好吃不好吃,生理的感覺上面,還有個心理感覺。翻山越嶺吃到的土雞一般錯不了,衛生間裡應該下不了嘴,戀愛中喝水都甜,小孩一進幼兒園搶着吃,早先吃出來的快感在心裡越釀越醇厚。意在吃先,還沒有吃過的最有希望成為好吃之最。實際上,抗浪魚兩毛錢一條的時候,味道只是馬馬虎虎;兩千塊一公斤的時候,不珍貴,也真貴。
1、保衛雞蛋
打個比方,平原平整紙張那樣展開在地球的表面,那雲南好比揉皺的紙團。相同的投影面積,表面積有巨大的差異。印度板塊北向俯衝歐亞板塊,抬升起青藏高原,雲南,仿佛青藏高原眼角的邊際褶皺。年輕的青藏高原上豐沛的水流,大致北南向切割出道道深壑大峽。金沙江(長江上游),瀾滄江(湄公河),怒江(薩爾溫江),獨龍江(恩梅開江),元江(紅河),南盤江(珠江上游),六大水系,在高原雲南開張,切割,搬運。
地形地貌氣候多樣,奇怪也多。火車沒有汽車快---1909年冬天,法國人投資的滇越鐵路鋪到昆明,米軌火車一路喘息,從海平面爬到海拔近兩千米的高原,時速不過二十來公里。其後的寸軌火車(錫都個舊至蒙自碧色寨),爬坡上山時慢得可以下車去方便一把然後從容登車。
滇越鐵路沿線有賣雞蛋的,以稻草包裹雞蛋,拴做十枚一串賣。並沒有標新立異的意思,那只是在保衛雞蛋。很周到,用柔性材料稻草把雞蛋包裝成彈性的一串,可以隨形依位裝筐入蘿,甚至可以繫於腰間。這樣的裝置,成功地減緩了人背馬馱過溜索時的震動。如此呵護,直逼遊子身上衣行前密密縫的慈祥,時至今日,許多山區仍然雞蛋拴着賣。
並不包嚴,還露出一頭,方便查詢,取放自如。取出雞蛋,以食指和拇指豎執,手形張做水平翻轉的WC ,逆着太陽光看看,蛋期,種族,婚前蛋婚後蛋,一目了然。
花如此氣力保衛雞蛋,實際是保衛蛋白質,保衛營養。賣雞蛋的山民,期望以雞蛋換成一小砣鹽巴,保衛生命。
2、趕馬人的下酒菜
五尺道秦開漢擴,是青銅路(雲南東川,銅都。現昆明市東川區)。漢拓博南道,絕不止看上幾根藤杖,那是玉石路,玉出昆崗(崑崙山脈)之後玉出雲南,六點五度以上的硬玉,始溫潤於北方的腕際腰間。
茶馬古道手指般在高原張開,茶葉和鹽巴生了腳,上山下箐,向西,向北,向東。高原如猛虎(楊煉詩句),山梁上一串緩緩移動的黑點,那是馬幫。馬尾驅趕着蚊蠅螞蝗,馬頸上的汗水太陽一樣耀眼,馬鈴叮咚----千年依舊清徹的夢。
山間鈴響馬幫來。
馬幫的大腦是趕馬人。正午的太陽毒,眉梢滴下的汗珠子辣了眼,一派蒼茫。
那就歇歇腳。趕馬人取出酒囊,陰涼處坐好,順手扯片大些的葉子,解下腰間的小袋,兜底倒菜出來----一堆蠶豆大的石頭。趕馬人低了頭,吮一嘴石頭嘬一口酒,石頭隨手丟回袋裡。
吃走飯,要有口酒,祛濕攆乏,舒經活血。一袋鹽炒油浸的石頭,雨淋不霉,日曬不變,正好補回隨汗而去的鹽份與電解質。
油鹽是菜,石頭,只是盛菜的家私(容器)。
3、摸泥鰍
朋友約我一起晚飯,敘敘舊,電話里我說:還是別在外面吃了,一吃幾個鐘頭,不如家裡面搞上幾個菜過癮,想到幾點到幾點!依眼下慣例,越生份的人在一起吃飯,規格越高。親密些的朋友,轉場幾處吃干喝盡,很可能最後又一起窩在宵夜攤上。
早上去菜市場轉了轉,看見泥鰍,買了七兩。別嫌少,我所居住的城市,七兩的意思就是一斤四兩。我對水產老闆(小販)說“來個七幾兩”,彼此心照不宣,他秤出的泥鰍,一定會在七公兩來往。這地方,計量單位在質量這一塊上全是公制式,也不知道是從哪個時候開始約定俗成的。
想來這地方從前和法蘭西有些瓜葛,後來又和美利堅有些聯繫,可能這公制式的習慣很是用了些年頭才形成的。還別說,早在上個世紀初的一九一二年五月底,這地方就有了大陸上第一座水電站,西門子的設備,至此,馬可波羅眼中的東方大城亮起了電燈。習慣了公制式,也會出些洋相,到了外地老覺得東西便宜,等買了提在手上才有所覺悟,暗自發笑,這度、量、衡兩千多年前就統一過一次了,到現在還是沒有太搞定。
把袋裡的泥鰍放入盆中,注入清水,加少許黃酒和鹽,以便讓其盡吐腹中渣滓。泥鰍們擁擠在塑料袋中的身體重新得以綻放,又鮮活起來----它們擺動身體順盆游了一陣後,慢慢安靜下來,窩在盆底。
下午,朋友來電說,臨時有事,來不了!我在靠在南窗下曬太陽、喝茶、翻書、間或習字,慢慢忘了那些泥鰍。太陽的溫度讓我醉酒一樣滿面通紅、油汗密涌,抄起滾燙的茶水猛灌一氣,一股溫熱下注到胸腹,開了竅一樣舒服。
夜裡,喧囂慢慢褪去,安靜中聽得幾聲水響,進廚房一看,地上有幾尾泥鰍,一尾偶爾還扭動幾下,另外的乾結板硬了。把它們拾回水盆,發現有兩尾已經僵死。水槽里又見了一尾,伸手捉去,激烈反抗後它順落水口滑走了。這是尾小泥鰍,它的身體剛好可以通過濾渣孔,它會怎麼樣呢?我當閒推測它一下。
小泥鰍很走運,它勝利大逃亡出了黑暗的下水道,游進了河裡,這或許要花上些時間。第二天,月光塗上水面時,一尾小泥鰍安靜地劃破月光。它有方向嗎?應該會有。如果是做選擇題,應該有三個選擇:A--順流而下;B--逆流而上;C--原地稍息。
好吧,讓我暫時忘了那個小逃犯吧。我還掌握着大把的泥鰍,作為泥鰍們的主宰者,我心滿意足。我養了三條金魚,很小的三條,在諾大的仿古水灌中尤其顯小,經常會看不見它們。金魚養得,泥鰍也當然養得。話又說回來,泥鰍畢竟是泥鰍,從小到大,我恐怕不下二十次在不同地方竭澤而漁,把泥鰍們一家老小摸干逮盡。這少幾尾七公兩的活物,最有可能變成一盆熱氣騰騰的酸辣泥鰍。
理抹完了大把的泥鰍,再回來理抹逃犯小泥鰍。如果選擇C--原地稍息,小泥鰍極有可能活下來,變成一條骯髒的腐食者;如果選擇B--逆流而上,走運的話小泥鰍將回歸林泉,回到它久別的家園,終老於斯;選擇A--順流而下,小泥鰍很可能進入一個遼闊的世界,命運多舛,不可琢磨。
估且懷着良好的願望設想它極其走運,順流而下游入了滇池草海,不停,通過西山隧道,進入螳螂川,進入普渡河,那麼,半年後,在金沙江躁熱的河谷里,它將投身於大江奔涌的激流。餘下的困難就是人工大壩、江中的塑料袋和生猛的天敵了,如果還是順利的話,那麼,再過兩年,小泥鰍變成老泥鰍,它將帶着渾身的傷痕死於大海,死於海水的鹽分!
但是,它只是條小泥鰍,量它也出不了小區的化污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