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用去地下室上班，一覺醒來，已經中午了。窗外雨下得很大。看看表，玉林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到新加坡或者快到了……離我這樣遠。
　　爬起來，站在窗前看大雨下在湖面上。半個人影都沒有。天地間只有湖，山巒，無邊無際的雨幕。偶爾有一輛車開過，也是像逃難一樣，心急火燎地比火箭還快。
　　覺得心裡悶得慌，好像有什麼塞在胸口，想找個說話的人也沒有。這時候國內是半夜，爸媽都睡了，不能打電話回家。但就算是沒睡，也不能在電話里說自己胸悶啊。出國是自己選擇的，結果無論是好是壞，都得自己承擔，怨不得誰。
　　終於強打精神，給自己煎了兩條鹹肉，捧着盤子坐在窗前吃。鹹肉是昨天半夜裡出去買的。熱得睡不着，心裡又悶得慌，就想出去走走，不知不覺走到加油站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順便就買了鹹肉。之前從來沒買過，一直覺得美國的鹹肉只有三分精，七分全是肥，看着就倒胃口。但是昨天晚上卻突然很想吃肥肉。或許是最近這陣子食堂不開飯，玉林做菜又都是很乾淨的魚和素菜之類，我肚子裡的油水少了很多吧。
　　半夜走在路上，校園裡沒有什麼人，一幢幢宿舍全搬空了。路過大四畢業生的宿舍，想到那裡面住着的幾個朋友，現在全畢業了，遠走高飛了，恐怕要很久都見不到了，心裡更加悶。其實他們在的時候，我們也不是怎樣親近，有時候還鬧彆扭。但是當人去樓空的時候，心裡卻忍不住地有一種宴席散盡的淒涼況味。
　　路過教學樓，看到他的辦公室一片漆黑。他也快走了吧，他的辦公室，永遠地要一片漆黑了。從前，每天凌晨從圖書館出來回宿舍，路過他那幢樓，總會望一望他辦公室的窗，如果裡面亮着燈，就覺得莫名地歡喜。後來發現，有時候他人不在辦公室，辦公室的燈還是亮着，但這並不影響我的歡喜，因為只要是燈亮着，就說明他至少還在校園裡，沒有回家，那麼我們至少還呼吸着一樣的空氣。多好。
　　在無數個念書念到神志不清的凌晨，都是他的那盞燈，給我莫大鼓勵。我總是想，他也是這樣拼命着，我也要加油，要讓他看得起。
　　可是，從此以後，那盞燈再也不會亮了。他被哈佛邀請去教書，我們的學校小，留不住他，不過我想，就是再大的學校，碰到哈佛，都有些氣軟吧？……但是我們學校還是保留着他的辦公室，好像想等他某天回來坐一樣。我呆想，如果要再見到他，我也得去哈佛，對吧？可是以我現在的成績和學校，哈佛和我之間的距離，就好像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輩子都別想了。
　　經常想自己以後的道路，總是越想越迷茫。我不是塊讀書的料，拼了命，成績還是一直下滑。可是除了讀書，又什麼都不會。沒精力參加什麼課外活動，美國學生的簡歷輝煌燦爛，我的卻是一片空白。本來參加了亞洲人劇社，可是覺得自己和劇社裡的女生談不攏，下學期不想再參加了。要參加別的活動，可不像劇社裡那樣有稿子可以念，都是要你很會說話，很活潑，會與人打交道的，我口語不好，話也不太說得清楚，而且關鍵是沒精力。劇社吧，如果要在學校演出，也就一學期一次，花兩個禮拜集中排一排就完事了，可其它的活動是要細水長流，像對待一門課一樣投注大量精力進去的。我念書打工，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呢？美國同學總是嘲笑中國學生是書呆子，有時候我聽見他們這樣說，心裡很不甘，總是想，你們都是土生土長，即使讀書讀不好，也不會餓死，但我們不一樣，我們在這裡一無所有，全部要憑自己的真本事白手起家，這書一定要念好，否則我們就沒有安生立命的資本，沒有其他選擇的啊。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飢。
　　雖然念書念得很不順，但我還是想在大學畢業以後，繼續讀研究生。相比之下，外面的世界太紛亂，我還是比較喜歡學校里的氛圍，比較單純。坐在圖書館裡，有空調吹，看看書，這樣也挺好的，人活着，也不需要太多什麼其它的東西。
　　但是如果要繼續讀研究生，那麼本科讀完後還得再讀五年。因為申請出國，耽誤了兩年高中的學習，所以我年紀比同年級的同學要大兩歲。本科四年，再加五年，等我終於把書念完，已經要快三十歲了。快三十歲，還什麼都沒有，沒有工作，沒有積蓄，手裡只有一張學生簽證，連工作簽證都沒有。可那時候，我爸媽都六十出頭了。我簡直不敢想象……爸媽所有的積蓄都花在了我出國留學上，可到頭來他們六十出頭了都不能享福，因為我還什麼都沒有。個人問題就更別提了，以我的性格，談起戀愛來就奮不顧身，全身心撲進去，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燒得面目全非。以前在中國的時候，膽子大，因為出了什麼事，都有父母做後盾，可以讓我提着個包袱就去投奔的。但是現在一個人在外，一步錯了就完了，那還敢去撞去燒？而且我覺得我到現在，還不怎麼會看人，總要等到事情過去後很久，回味的時候，才越來越覺得自己當初怎麼那麼瞎眼。更何況，現在我一個窮學生，什麼都沒有，又是讀的一個小爛校，和誰談？美國男生要找開放的，我不行。中國男生要找賢妻良母型，可以幫他們在美國立足的，我也不行。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不拖累別人已經不錯了。從前一直做夢，以為總會碰到一個愛我愛得死去活來的人，可是現在清醒了。我不是仙女下凡，也沒有什麼慧質蘭心，誰願意平白來照顧我啊？戀愛，不是不想談，是沒時間，沒精力，沒膽量，也沒資本談啊！……還是安心把書念好吧。這是唯一能夠讓我有養活自己能力的途徑。如果除了養活自己外，還能孝敬父母，那我出國一趟，也算是值了。
　　打這些字的時候，正坐在圖書館諮詢台上班。今天下雨，加上放假，鬼影都沒幾個，更別提人了，所以挺空。真想圖書館一直這樣開着，別關。
　　白天我在各處打工，時間倒也還算好打發。難熬的是晚上。一個人坐在屋子裡，看時鐘嘀嗒嘀嗒地走，這漫漫長夜卻怎麼也走不完。沒人說話，電腦里的電影都是看了幾百遍的。最近不知道為什麼，網絡有問題還是什麼的，沒法下載電影。一本《陌生女人的來信》，每次電腦開着的時候就開着BT，下載了一個月了，居然還有一半沒下好。到鎮上去租，因為這個荒涼小鎮離最近的城市開車要三個鐘頭，鎮上唯一的那家租碟店就成了壟斷經營，租一張碟要三個美元。不是我連三個美元也出不起，但是這價錢比起人家連鎖店一個月包月九點九美元的價錢，也貴得太離譜了吧？被人這樣宰，我不樂意。圖書館可以借碟，但都是很老的。就算很老的，我也還是把可以湊合的都看了一遍，再沒什麼可看的了。最近我在想，是不是應該去網上買，聽說有的網站很便宜。但是買來一張碟，只看一次，就沒什麼利用價值了，總覺得有點浪費。連看張碟，都要這樣算計錢，我覺得自己長大了。
　　從網上買了一條銀項鍊，準備八月份寄到新加坡去，給玉林作生日禮物，算是一個驚喜。美國有兩個網站，專門買積壓的名牌貨，是真貨，但是價錢可以便宜很多，我就是從其中一個網上買項鍊的，算是最實惠的名牌了。不過打了折以後，價錢也不低。我想，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像是在美國唯一的親人一樣的，給她買禮物，總歸要在有限的選擇中挑個最好的，所以我就選了最好的。因為想給她驚喜，所以不想直接問她地址。上facebook查，發現她的簡介里沒填生日。正為難間，想起以前曾經有一次進城時，她一個新加坡朋友請我和她吃過飯的。馬上給他發封郵件問。他很快回了，而且答應保密。這下好了，什麼都齊備了。我想象玉林的驚喜模樣，覺得心裡很甜蜜。
　　一個人住，煮飯的水平倒是提高不少。從前能炒個青菜就叫死叫活，現在已經能做雜膾魚了。玉林功不可沒。做飯，關鍵就在於配料選的好。主料就這幾樣，魚，肉，雞，沒什麼其他的了。可是配料就層出不窮了。我剛開始的時候不知道要什麼配料，只知道往鍋里加糖、鹽、醬油，結果每次煮出來的東西就像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過因為我做得很小心，所以一次也沒有燒焦過，嗬嗬，還是滿自豪的）。後來跟着玉林去超市買菜，看她做飯，才慢慢知道原來煮雜膾要買用紙盒包裝好的像酸奶一樣可以流動的 cream，燒牛肉要放專門的咖喱醬，配料選的好，一道本來普通的菜可以做得蓬蓽生輝。所以玉林常說，做菜，配料上的那幾個美元是不能省的，否則整盤菜都沒味道了，損失更大。她很會做飯，而且性格豪爽，總是呼朋喚友請大家吃。我們兩人在一起做飯，經濟上雖然AA，但心理上，我一直是依賴和仰仗她的，有時候感覺好像是從前跟在媽媽屁股後頭一樣。其實她比我小一歲呢！
　　玉林是我見過的性格最好的女生之一了。雖然她有時候有些急躁，批評我的時候也有些傷我自尊，但那是因為她非常誠實而坦蕩，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喜歡虛情假意。我的夜晚，因為有她做伴，才不那樣孤獨。一起談天說地。我房間大，有時候她就在我這兒呆得晚了，我們就在地毯上鋪一層被子給她當床睡。我沒有多餘的毯子，她就蓋我冬天的大衣。不是沒試過兩個人擠一張床，但我的睡相差，竟然在睡着的時候把她給擠出去了，哎。從前和媽媽睡，早晨起來媽媽總是抱怨自己被我擠得全身都做筋骨，結果一覺睡醒反而腰酸背痛。我也想睡相好一點，再怎麼說，以後結婚了總要和丈夫睡一張床吧？可是怎麼也改不了。看來以後只能買張特大號的床，讓我四仰八叉後還能再容納一個人。
　　但玉林也有另外的朋友和她自己的事情，所以有時候還是得一個人過。不過讀書的時候，可以去圖書館，倒也不覺得什麼。難熬的是在學期和學期之間的那兩個禮拜，玉林回新加坡了，而我晚上又沒什麼事做。只能睡。每次睡前，都希望自己做個好夢，夢到有個男人來愛，或者和爸媽去旅遊，再不就是和朋友在一起吃中國飯。即使沒夢做，也還是睡覺好啊！打個盹，也能打掉三刻鐘。三刻鐘的時間，睜眼閉眼間就沒了，不用聽鬧鐘嘀嗒嘀嗒一秒一秒地走，多好。買了個小電視機，剛開始的時候新鮮了一陣，看了許多綜藝節目，可是看久了就覺得美國的節目太吵，到處都那麼大聲，吵得我腦袋嗡嗡響。後來就不看綜藝節目了，偶爾看一看電視劇或者電影，最喜歡Sex and the City。沒辦法，還是比較喜歡有關男女問題的，自己沒有戀愛談，看別人談也好。可是電視劇有它自己的播出時間，比如我最喜歡的這本，只在每個禮拜二和禮拜三晚上播。而我的寂寞，是在每個輾轉難眠的夜晚，無時無刻不在襲擊我。孤獨襲來的時候，最大的感覺就是胸悶，找不到出口無處發泄的胸悶，有時候簡直喘不過氣來。
　　有時候我想，其實孤獨，並不是找個男朋友就能解決的問題。找個不適合的男人，兩個人在一起了還是一樣孤獨，而且還要惹上一堆麻煩。我一個人孤獨，至少這孤獨是乾淨的，透明敞亮，就像水晶。如果混了個男人進來，我的孤獨，就變成是心痛的，酸楚的，覺得他髒，覺得自己髒，不乾不淨混進去一身的痂。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了。所以，胸悶就胸悶吧。至少，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戀愛了，我可以自豪地說，我是真的愛你，而不是因為怕孤獨。
　　可是，碰到了喜歡的人，又能怎樣？沒有緣分，還是不碰見的好啊。
　　他的窗，是會永遠的黑了。我連一個爭取的機會都沒有，因為當他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也是他快要離開的時候。這樣的沒有緣分，讓我不知道為何上天要讓他出現在我眼前。
　　昨晚走在路上，路過他窗的時候，突然忍不住哭了。一開始，眼淚掉下來，是為他。可是後來，哭得凶起來的時候，卻是為自己。想到這樣一秒一秒的孤獨，要一直承受下去，一年一年，不知道要多久。
　　剛收到玉林的郵件，說她已經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