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沒有去地下室上班，今天去時，機器下堆滿了要掃描的書。我是下午上班，不知道那些同事上午都在幹嗎。老闆不在，下面能偷懶的就偷懶。可氣的是，就在我忙着掃描時，一個美國同事居然還在那裡網上閒遊，大疊訂單就撂在一邊，他眼皮底下。可他好像全然不覺似的。結果我掃描完了所有積壓的書，還得拉小車去樓上把新訂單上的書從架上一本本拉出來，然後再掃描新訂單的書。因為中間要去樓上找書拉書，耽誤了很多時間，結果到收工時，還是沒有把新訂單的書掃描完。但我已經竭盡全力了。四個小時忙得跟打仗一樣，旁邊沒事做的人卻不曉得來幫一幫。這樣的情況之前已經很多次了。拉書，掃描，這些都是所有人共同的事，但現在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該我做似的。收工時，那個美國同事居然說，你們中國人就是勤快。我心想，這是因為你存心躲懶啊，事情做不完，老闆責怪，第一個被炒魷魚的就是我這個臨時工，我勤快也是沒辦法。正有些憤懣，那同事探頭探腦地往機器下張望，笑着說，哎呦，只剩下這麼幾本沒掃描啦，你做事真像瘋了一樣（you work like crazy)，明天早點來，把這些也幹了，就更好了。這是什麼話？難道我就該賣力你就該偷懶？人和人是平等的，誰都不是天經地義地要拼命幹活。我的火氣騰地一下上來了。想反駁，可轉念一想，算了，唇槍舌戰沒什麼意思，就算我辯贏了又怎樣。反正下學期如果找到更好的打工去處，我就和這裡拜拜了，何必反目。我做事是憑良心，拿人家的錢，就給人家認真做，就算累點，至少心裡踏實。這樣一想，我就不想多說什麼了，只是笑了笑就管自己走出了門。
　　玉林回去後，我一個人懶得做飯，一直餓着，偶爾吃兩個冰箱裡積壓的蘋果了事，今天覺得有些頭暈眼花了。早晨忙着教人中文，一教完就趕去地下室上班，等到收工，胃已經餓得痛了。不能再偷懶不做飯，於是一個人走去食品超市買菜。走到半路，突然下雨，我沒帶傘，只好一路淋過去，旁邊汽車一輛接一輛，呼嘯而過，濺了我好幾身水。我不由地想起那些和玉林手拉手去買菜的黃昏，同樣的路，同樣的景物，但心情是多麼不同啊！不免黯然。等走到超市，身上透濕，被超市裡的空調一吹，凍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胃一直痛着。我好像看得見自己那隻空胃的胃壁在相互摩擦。
　　買了通心粉面，三株小青菜，一小盒冰凍蝦仁，一小罐雞湯。這裡青菜真貴，要兩點八九美元一磅，差不多是二十五塊人民幣一斤！但再貴也得吃啊，身體是革命本錢。剛來美國時，買什麼都忍不住要把價錢乘以八點三，換成人民幣來算，結果發現，如果這樣算，那就什麼都別買，喝西北風得了。媽媽在電話里千叮嚀萬囑咐，什麼都能省，就是吃上千萬別省，不然落下個什麼病根子，年輕的時候或許不曉得，等年紀一大就知道厲害了，到時再怎麼後悔也沒用。
　　在超市裡兜兜走走，胃好像也漸漸不痛了，大概是給餓麻木了。心情逐漸好轉。想想今天做工已經做完，夏季學期還沒開，所以沒有什麼功課，一天剩下的時光，可以全部用來煮菜吃飯，睡睡覺。這樣的日子，雖然孤獨，卻也很悠閒。再過幾天，就要忙着搬家，開學，生活又要充滿硝煙。現在就儘量享受假期最後的悠閒時光吧，別不知好歹。悠閒的時候嚷寂寞，等到忙得沒時間寂寞了，又只想逃出學校去找一點悠閒，這樣顛三倒四，生活里還可能有快樂嗎？
　　玉林走時留給我一口電鍋。這口鍋真是寶貝，插上電，打到四百度，不論煮什麼，都是幾分鐘就熟。我先燒水，放下面去，等面發軟，然後把水倒掉一點（不然水太多，面就沒味道了），放進蝦仁，讓面和蝦仁一起煮一會，再放入青菜和罐裝的雞湯。我以前不知道雞湯還有罐裝出售的，後來看玉林把這種雞湯用作調料，做出來的菜特香，我就跟着開始用了。一刻鐘不到，一鍋熱氣騰騰的蝦仁青菜雞湯麵就煮好啦，一掀鍋蓋，撲鼻地香。我原來想只吃一碗，多下來的明天再吃，誰知吃了還想吃，只覺得這麵條特別像從前媽媽在家煮的湯麵，軟而不爛，韌勁十足，又鮮又有嚼頭。
　　結果，居然把一鍋麵都吃完了。肚裡直發漲。現在打字的時候，得把背儘量靠後，像癩蛤蟆一樣腆着大肚子。
　　一個人住就是這樣，暴食起來肆無忌憚。媽媽在電話里問我，現在有沒有堅持鍛煉。我真不知如何回答。媽媽最擔心我發胖，不過這擔心也不無道理。我在圖書館諮詢台打工，管我的那個美國女人，身材像柏油桶，臉卻仍然稜角分明，漂漂亮亮。我沒這麼走運，我是身上胖一圈，臉上要肥三輪的。不用長几斤肉，臉就腫得像發麵饅頭。所以我苗條的時候，還算漂亮，但如果一胖，就成了正宗恐龍。按照媽媽的話說，我是屬於那種在美醜之間浮動的女生。如果天生就是絕對的美人胚子，那也就不用怕了，掉在泥地里都是漂亮的。如果天生就是絕對的醜八怪，那也沒什麼好折騰得了，反正怎麼折騰，都是恐龍。可像我這樣的邊緣人，努力一把呢，能混個美女，不努力，就墮落成恐龍，一顆心懸在半空中，天生的是一隻潛力股，必得要兢兢業業，才能博個好彩頭。在國內的時候，媽媽一直監督我的飲食起居，不許我發胖。高中是在外地讀的，同學之間經常結伴宵夜，一個學期宵夜下來，人腫成一頭小豬，所以每次假期回家，都被媽媽逼着減肥。飯只能吃小半碗，蛋白質來源僅限魚蝦雞，禁絕甜食和脂肪，外加每天必須去小區旁的健身中心鍛煉一小時。這樣來回往復，我的平均體重倒也得以維持在尚可賞心悅目的範圍內（不過短期浮動就不算了）。來了美國，我好像一下子沒有了給我掌舵的。餐廳里全是甜食，還做得特別好吃，而且同學都在吃，我又不是鐵做的，當然動了饞心，大吃特吃。體重一路飆升，帶來的牛仔褲從中號換到大號，最後大號也裝不下我的象腿了，只好在美國從頭買過。數碼相機本來就會把人拍胖，更別提我的體重已遠遠超過在中國時的歷史紀錄，每張照片都像是小豬寫真。我在網上有一個照片簿，只有爸媽有密碼，能進來看。媽媽看得目瞪口呆。就連爸爸，從前他一直是很寬容的，總是說要我多吃點，女生要胖點才好看，結果現在他也忍不住倒戈，每次給我發郵件，都不忘提醒一句要少吃卡路里，加強鍛煉。
　　鍛煉鍛煉，我也想練啊。誰不想自己漂亮呢？有一段時間，我還真的每天清晨去學校健身房燒三百卡路里（我也就清晨有空）。兩個禮拜後就開始見效，老師同學都說我精神多了。可是緊接着，各門期中考接踵而至，大論文小論文，交稿期一個壓一個。我三四點才從圖書館回到家，倒頭就睡，要我一清大早地把自己從做了一半的美夢中硬拉起來，真難。剛開始，我還裝模作樣調鬧鐘，把手機也上了鬧鐘，對自己發誓一定要做毅力超強的女人，但等鬧鐘丁零零響起，我卻是睡眼朦朧，神智不清，胳膊都抬不起來，更別提起床。把鬧鐘一按，滅音了事。手機也響了，那就把手機也按滅了。有一次我連快譯通也上了鬧鐘，而且故意放在離床較遠的寫字檯上，讓自己沒法按滅它。結果快譯通倒是準時大作，我的胳膊夠不着書桌，乾脆隨它去響。快譯通響了一會，自己停了，我一轉身，繼續睡，很快重新做夢。
　　沒辦法，我就這麼點毅力，也只好承受這樣的身材了……
　　不鍛煉，各種甜食卻忍不住不吃。大多數學校，本科生學費里都包括硬扣的飯費，我們學校也不例外，而且變本加厲。我朋友讀的大學，最小的飯費套餐是一個禮拜吃五次的那種組合，一個月只要一百八十塊美金。但我們大學，最小的飯費套餐，一個月也要三百多美金。不吃，放在那裡，過期了就沒了，我怎麼捨得不吃？食堂里的東西，除了甜食就是漢堡，要不就是那種豬食一樣的雜膾，吃什麼都長肉。還不如吃甜食了，至少在味覺上還勉強算是享受。碰上期中期末那種昏天黑地的日子，巧克力，奶油蛋糕，冰激凌，這些都是支撐我熬過一個又一個不眠通宵的必備物品。有時候花了很多時間在論文上，教授還是給很低的成績，鬱悶起來真想躺倒不干，但是不干不行啊，明天要考經濟，後天要交英語大作文，遠的不說，過兩個小時還得去做工，各種各樣的事情追着我趕着我，容不得我不干。這時候，我總是去買一罐冰激凌和一條士力架，坐在校園後面的小湖旁邊吃。有時會流幾滴淚，更多的時候，只是專心吃。哭有什麼用，還不如吃。吃完了，心情也會好一點。
　　人，當然也更肥了一圈。
　　媽媽總是說，看你這樣胖，男生怎麼會來追你啊？她比我還擔心我的單身問題。媽媽年輕的時候很漂亮，追求者無數，結果眼光也水漲船高，選來選去，年紀一大，籃子裡可選的蘿蔔越來越少。我爸是我媽三十三歲時吃的回頭草。我覺得我爸挺好的，勤懇，老實，書也讀了不少，模樣資歷，都沒什麼可挑剔的。如果不是因為在正當壯年的時候突然生了糖尿病，還可以更出色的。但是在我媽，因為是回頭草，沒得選擇的選擇，所以心裡總掖着一些委屈。加上我媽以前的男朋友裡面，有的人做了大官大商，而我爸只是一個研究員，她就不免有些唧唧歪歪。因此一直教育我，女生找男朋友要趁早，不要把年紀拖大了，到那時，優秀男人不是已經名花有主，就是喜歡更年輕的小姑娘。
　　從前，聽到我媽說這些話，我總是很氣，為我爸義憤，每每都要和我媽頂嘴。可是現在想想，我媽說的，也是她的人生教訓啊。雖然她和我爸現在生活過得也還不錯，相處也挺好，但她本來或許可以過得更好，而不用像現在這樣操勞，雙休日還要做家教，教補習班，給人家閱卷，為了賺錢供我讀書，從來不休息。頭髮早白了，皺紋也爬得滿臉都是。而本來，或許她可以像我高中時的班主任那樣，養尊處優，一雙手伸出來，比我的還滋潤。我媽還算幸運的，許多大齡女青年，不是嫁了混蛋，就是根本嫁不出去。
　　而相貌，也的確是重要呵。對這點，我因為一直在漂亮和不漂亮之間浮動，體會很深。我漂亮的時候，坐在圖書館裡也會有人投條子。我丑的時候，網友版聚永遠做壁花，前男友有時甚至說出“也就我要你，你好自為之”之類傷人自尊的話。漂亮，女生就是要漂亮。很多人說什麼內在美更重要，但很多女生又漂亮又聰明啊，不是更好？漂亮，是敲門磚，對方的門被你敲開了，接下去會發生什麼，就看你的內在如何了。如果你心理陰暗，或者才智簡陋，那麼或許會讓人索然無味，門雖然敲開了，最後對方還是會送客不留人。可是如果不漂亮，男人連進一步了解你的欲望都沒有，就算你有滿腔內在美，也是養在深山人不知。
　　我呢，我現在，只有躲在電腦後面，捧着面，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