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爆炸令我想起2003年的經歷。那一段時間以色列的巴勒斯坦恐怖活動很活躍，以色列也不斷地報復。在英國的電視上經常看到汽車爆炸的慘象。連恐怖活動很少的海法也炸了一輛車。讓人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婚禮，新郎新娘在最幸福的時刻喪了命。

小蓋兒能理解我的心情，一直沒有提出一起去以色列。但是2003年5月有小蓋兒的外甥丹的成年禮。小蓋兒是丹的小舅，是大姐最疼愛的小弟，不參加外甥的成年禮說不過去。他跟我商量，我說需要弄清楚時間表，心裡想着形勢也許會有所好轉。可是，此間每隔幾天都有新的傷亡消息。我嘴上說是不怕死，可真要上前線，腿還是抖。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我終於決定跟他一起上路。不過直到平安到達海法以後，才敢通知老爸老媽。

5月17號，丹的成年禮在耶路撒冷舉行。地點在戴維斯國王賓館對面的一個飯店裡。戴維斯國王賓館很有名。當年英國占領期間，以色列青年在此大搞游擊戰，驅逐英國人。而英國的文獻中則說，以色列人在這個戴維斯國王賓館搞爆炸，開了國際恐怖主義的先河。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現在以色列人卻成了恐怖主義的目標。

小蓋兒說既然來了就一定要去耶路撒冷老城看一看。我們所在的新城主要是猶太人的地盤兒。老城裡則阿拉伯人很多。巴以衝突嚴重的時候，曾有猶太人在老城裡被綁架和暗殺。成年禮之後的聚餐上，小蓋兒說起要去老城，大家都覺得沒有必要去冒險。我也趕緊就坡下驢：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可是小蓋兒說他們都是多年不進老城，道聽途說嚇唬自己。為了保險，小蓋兒帶上寬沿兒帽，身穿牛仔T恤，腳登旅遊鞋，活脫脫一個外國遊客。

耶路撒冷的老城依山而上，白色的石頭城牆，遠望很有氣勢。一進城都是窄窄的街道，兩邊有很多小門臉的商店，商品掛得里里外外都是，凌亂中夾雜着有序，很像中國各地的古文化街，但是街道更窄小，店家更密集。店主人都是阿拉伯男人，站在門口招呼客人。可以想象平日裡人流熙熙攘攘；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在小街上蕩漾；商品成交，買主賣主各得其所的景象。而此時，除了店家和三三兩兩的遊客，這幾乎是一座空城。店主遠遠地見了我都用日語打招呼，顯然以前有很多日本遊客。有的店家比較知趣，見我搖頭就不再多糾纏；有的店家則很賣力氣，跟着走出很遠，不時還要動手拉我的胳膊。他們見了我越激動，我心裡越緊張，埋頭不搭理眾人的招呼，假裝聽不懂他們說什麼。

後來小蓋兒終於放慢腳步，立刻四五個人圍上來。我們跟了一個長得老實的人進了店。這是一家瓷器店，我看上了一個小盤子，要店主報個價。店主並不急於報價，還想跟我們推銷其他的商品，而我們卻堅持不動心。看他的表情有些沮喪，我後悔不該進來。店主說：250塊。小蓋兒用英語跟他還價：15塊。我一聽價錢覺得一愣。這麼個劃價法。店主說不行，小蓋兒要走。店主忙說50塊也行。小蓋兒掏錢成交。從店裡出來，小蓋兒說，其實這個價錢也貴了。這個盤子最多值25。不過估計他肯定很長時間沒有生意做了，也不容易。

我們不知不覺到了老城的中心地帶。這裡是幾大宗教聚集的聖地。我們先到了埋葬耶穌的地方。既然耶穌後來復活了，這棺材裡也不會有屍體。這裡面居然有不少信徒，香火甚旺。院子裡有兩個拿槍的衛兵，打量着每個遊客。我們進門的時候正好碰上一隊日本中年婦女，排隊小步進入。看到了東方面孔，我一直懸着的心一下子放鬆了許多。

我們排隊一起看了耶穌的靈柩。裡面是很小的空間，一次只能讓三個人看，很神秘。跟我們一起進來的一位日本婦女很是緊張，進了門就開始哆嗦，並不斷地哼哼，仿佛神靈附體。我們兩個只是看熱鬧，不願耽誤外面人的時間，就匆匆出來。這座教堂里據說有八個教派的位置，朝聖的人覺得哪個對口就拜哪個。那些日本遊客並不忌口，每走過一個神位，都要跪拜。有的人還腑身到桌子底下去，使勁地磕頭。倒是背後靜靜地坐着的一位修女吸引了我的注意。她表情專注地坐在那裡，沒有任何動靜，但卻顯得十倍地虔誠。

走出了教堂，空氣立刻清淡了很多。牆外高杆上的大喇叭正在放廣播。小蓋兒說那是伊斯蘭教在呼喚人們作禱告。兩家居然離得這麼近，這邊院子裡就能聽得真真地！我們走過伊斯蘭教的地界，一排若干禱告的小房間。我們不能進去，但裡面的氣氛似乎從牆外就能感受到。

猶太教的地方需要多走幾步。一個小男孩兒給我們帶了幾步路，然後就伸手要錢。我們給了他兩塊錢，他飛一樣地消失在胡同的盡頭。猶太教的地界有衛兵把守，桌子上放了一隻大槍，進門的人都要開包檢查。我剛剛見到日本遊客時漸漸消失的緊張感又回來了。

一進門就是那座有名的哭牆。牆上長了很多草。裡面的人多着黑冠黑袍，有的人對着牆禱告，有的人在牆前面的廣場上激情地走着。

天很熱，我和小蓋兒坐在進門處不遠的台階上休息。忽然什麼東西掉在了小蓋兒腦袋上，把我嚇了一大跳。小蓋兒忙抬頭看，是上面平台上一個小男孩兒吃的冰棍兒掉了一半下來，砸了個正着。小蓋兒大吼一聲：“討厭！”這是他進到老城裡第一次用希伯來語。小孩子吐了一下舌頭，幸災樂禍地逃跑了。我嘴上說不要跟小孩子發那麼大的火，心裡也感受到了小蓋兒的緊張。

一出老城門，我的心一下子落了地。我們開車去死海。我坐在車上，渾身的肌肉都有些疼。從耶路撒冷開到死海就要順着公路走下坡路。路邊有標記，下到海平面以下400米，面前就是死海了。死海是淡淡的藍綠色，岸邊有很多白色的鹽，在陽光下熠熠放光，讓人覺得有些虛幻。和各種宣傳招貼畫上的景象大不相同的是，這裡幾乎沒有遊客。海邊只有一個老頭兒在泡澡，看那樣子是個常客。死海的水看上去象油，摸着卻又不象油。只要往上一坐，水很淺的地方就能浮得起來。聽說這死海的水中礦物質很多，能夠美容。估計如果不是兵荒馬亂，什麼也不能阻擋愛美的女人們湧向這裡。

從死海向山上開不遠就有好幾座規模很大的賓館。現在都是空空蕩蕩的。我們找了一家院子有安全門的進駐。偌大的賓館見不到別的客人。

小蓋兒進了洗手間。我打開電視，有英文台。第一條新聞是：下午耶路撒冷新城區一輛公共汽車爆炸，九人喪生。看着電視上哭天搶地的親人們，我們下午的經歷一下子變得模糊起來。什麼見了東方人就放鬆了，什麼出了老城就安全了，什麼平靜的死海，這一切都是幻覺，而眼前血淋淋的景象才是真實的。

兩年以後我們又去了耶路撒冷。這一次沒有進老城，只是遠遠地看着。小蓋兒在同樣的地方照了相片，拿回來發現裡面多了一道灰色的線。仔細一看，是以色列建的防護牆。沙龍要把巴勒斯坦的恐怖分子擋在城外。又一座新的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