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普呂多姆

普呂多姆是首屆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法國詩人。1901年，他的詩作由於是“高尚的理想、完美的藝術和罕有的心靈與智慧結晶”而被評委看中獲獎。當年與他一同角逐諾貝爾文學獎的偉大作家有：列夫·托爾斯泰、易卜生和蒙森等等，經過激烈的討論，普呂多姆沛然勝出。

普呂多姆的詩作受巴那斯派影響，以冷靜、客觀，思維縝密、蓄含哲理見長。詩作着重白描與刻畫，摒棄個人感情，講究建築美與雕塑感，試讀其代表作《天鵝》(注1)。通首詩作以白描的手法，客觀細緻地描摹了天鵝的身體形狀，及在湖水中游動的態姿，給人的感覺就如一隻天鵝在眼前的碧湖中游弋，真實、清晰，渾沒有繁華的修辭與艱澀的隱喻，但能在整首詩的枝蔓中讀到一絲浪漫和隱隱約約的象徵意味。作者起筆用“幽深寧靜”的冷色調勾勒出了碧湖，給人以一種沈靜的感覺，接着突兀地推出了天鵝的“巨蹼”在水中滑行，讓人似乎聽到了水響，一句“無聲無息”使這種動感淹沒於湖水的大寧靜里，幽冷靜謐。後面詩句，作者用了“春雪”“抖顫”“蘆葦”“陰暗寧靜”“幽泉”“洞穴”“白色”“鑽石”“銀瓶”，等等詞句，寫出了一個冷而靜的畫面，尤其最後一句“翅包着頭，沉睡在兩重天空之中”讓讀者倍感孤獨與超然。

普呂多姆是冷靜的，這與他的個人生活有關。

1839年，普呂多姆出生於巴黎，兩歲時，他的父親便死去。他是在母親的嘆息和哀怨中度過的童年。青年時期，他又因愛上了自己的表妹，可表妹對他的愛卻是熟視無睹，使他敏感的心倍受煎熬。但他對表妹的愛卻是執著得難以忘記，於是他迷上了哲思與宗教，想將自身情感的不幸用宗教得以解脫。然而受過科學洗禮的他，不久發現了宗教的缺失，他開始對宗教產生懷疑。普呂多姆是個學者型的詩人，他的詩作裡面往往滲透着哲學的思考，例如詩作《天空》（注2）就透露出了作者對宇宙的沉思。作者在詩中發出了對宇宙的看法與對生命的詮釋，使客觀存在與主觀生命、物與靈，有機結合在整首詩里，顯示出了作者對自然與生命的拷問與思考。

注1：《天鵝》

  幽深寧靜的碧湖光滑如鏡，
  天鵝劃着巨蹼在水中滑行，
  無聲無息。它兩脅的羽絨
  猶如春雪在陽光下消融；
  可它的巨翅，在微風中抖顫，
  堅定，潔白，如一艘慢船。
  美麗的頸脖，俯視着蘆葦，
  忽而伸得長長，潛入湖水，
  忽而優雅地彎曲，如一株植物，
  它把黑喙藏進耀眼的頸脖。
  有時，它慢慢地蜿蜒前行，
  沿着陰暗寧靜的松樹林，
  厚厚的水草髮絲般拖在身後，
  它劃着水，緩慢而閒悠。
  為永不復返的歲月哭泣的幽泉，
  詩人傾聽內心的洞穴，都使它興奮；
  它懶洋洋地游着，柳葉一片
  無聲地擦過它的素肩。
  有時，它遠遠避開幽暗的叢樹，
  優美地，從深深的岸邊游出，
  為了祝捷它所讚賞的白色，
  它選中了陽光輝映的水澤。
  而後，當湖水與湖岸朦朧不清，
  當一切都變成模模糊糊的幽靈，
  當菖蘭和燈芯草紋絲不動，
  雨蛙清朗的叫聲響徹天空，
  當一道長長的紅光把天際染紅，
  黃鶯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這飛禽，在映照着乳白和紫紅、
  美麗的夜色在灰濛濛湖中，
  如同鑽石當中的一個銀瓶
  翅包着頭，沉睡在兩重天空之中。

注2：《天空》

  當人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天顯得更高遠，更晴朗壯麗；
  人們喜歡，忘卻微弱的呼吸，
  看輕雲逃逸在輝煌的空中。

  那兒應有盡有：雪白的果園，
  長長的披巾，飄飛的天使，
  或滾沸的奶，杯滿而溢，
  只見天千姿百態卻沒發覺它在變幻。

  然後，一片雲慢慢游離、消逝，
  接着又是一片，藍天純淨明亮，
  更為燦爛，猶如散去水氣的鋼。

  我的生命也這樣隨年齡不斷變幻，
  我只是一聲拂動雲霧的嘆息，
  我將在永恆中飄散、消失。

2002年  放鶴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