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張葦被江寧一中開除了。

　　張葦被開除是因為與王書恆校長幹了一架。而校方公布的原因卻是，目無校紀、道德敗壞等等，大有此生不除將校無寧日之嫌。

　　那是高二升學考試之後。張葦的成績又是全級段第一名。而校方大調班時，又將張葦留在了差班。張葦氣不過就找校長討說法，校長不客氣地對他說，學校是培養“四有”人材的，成績再好品質不行也是不行的。張葦就頂王校長一句：“我與唐晚戀愛不假，但學校早戀的又不是就我們倆！——賈君之你咋不開除呀？他和周彥平也在談戀愛！”這下，可惹怒了王校長。

　　他氣得一句話沒說，拂袖而去。

　　學校里誰不知賈君之和周彥平早戀一事。

　　畢業以後，他們倆又成了兩口子。他們的戀愛就是聖潔的，而我與張葦的戀愛就是齷齪的，這是哪門子的理？

　　這是有意報復！——不就是因為馬強是他內侄嗎？不就是我爸去世的早嗎？

　　我有時在暗地兒里哭泣，卻沒有勇氣站起來和他們斗！膽怯，使我出了沉重的代價。

    張葦背起包裹走的那天學校已放假。

　　早早地來到小火車站台等他。我內心很複雜，很苦。

　　張葦呀張葦，你還不知你愛的人已是個不乾淨的人了已是個不值得你愛的人了。想到這兒，我就想躲起來，讓張葦永遠忘掉自己，可我又怕又怕他受不了——我多想張葦能找一個純潔的女孩子能輕輕鬆鬆地將我忘記啊。可又從內心裡不捨得離開他，我決定一生不結婚做他的情人，如果他願意。

　　離發車僅有半個多小時了。

　　張葦咋還不來呢？

　　“唐晚——”

　　噫，歲寒咋來了？——我不由一愣。

　　歲寒襲一身米黃碎花兒連衣裙，烏黑的頭髮剪成“四沿齊”，雪白的皮膚那樣滑亮，從太陽燦爛處走過來，就像童話王國走出的公主，高貴、純潔，周圍的一切，霎那被她的美耀得黯然失色。看到她，我覺得她就是女神而我自己是女巫。

我剛要躲。

歲寒又喊我了一聲。

　　我緊掩起自己的卑怯，笑了笑。

　　“等張葦的吧？——張葦被學校開除太沒道理了！”還沒等我開口，歲寒有些氣憤又有些無奈地說：“我也是來送他的。”

　　歲寒眉頭微微一蹙，如春風剪破白雪現出的淡遠林梢，讓凡心忍不住很輕的一動。

　　歲寒報的是理科。

　　分科以後，我們幾個愛好文學的同學，仍常來往。

　　我和張葦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全校皆知，想必她也早知。

    我垂下眸子。

　　歲寒也不知道說啥為好。

　　我們都很尷尬。這時，張葦背着一個大包裹，走來。

　　還是那樣朝氣蓬勃。還是一臉陽光和笑容。

　　“嗨！好——謝謝你歲寒。”張葦柔情地看我一眼，又轉過身對歲寒說。

　　我油然而生一種驕傲。

　　張葦是愛我的——在這麼漂亮的女生歲寒面前，他竟絲毫不動心竟還是這樣子待我，我真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可我瞬即又陷進了冰窯----

　　我已不是乾淨的女孩了。我已不配他了。

　　淚水，不自覺流了下來。

　　張葦一看我流淚，竟不知所措站在那兒。

　　歲寒過來撈起我手：“昨兒，周彥平還對我說——你是一個好女孩子，張葦被開除也太冤！——你倆兒的事，咱們校的大部分同學都很同情。你不要太難過。”

歲寒哪知道我為啥哭呀？

她哪知道！誰能知道！

　  她遞給我一巾手帕。

我接過擦幹了淚。

我不能把悲傷帶給我要好的朋友和親愛的人！我要給他們快樂——我不能哭！

　　我輕抬起頭，看着張葦。

　　張葦對我堅強地一笑：“‘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這時火車的汽笛響了。

　　張葦側過身擰緊了眉頭，把包裹往上提了提：“唐晚——擦乾眼淚，沒有人能讓你哭！回去到俺縣高上一個樣。還省錢呢。”

　　火車啟動了。

　　張葦匆匆搶過去，一步上了車：“歲寒，你多勸勸唐晚。再見——”

　　張葦走了。

　　火車站台上送行的人漸漸地散了。幾縷白色的蒸氣，被風吹上天空，變淡變稀、慢慢地融成了白雲。烏黑鐵軌，被丟下的水汽濡得精濕，無奈地伸向遠方。

    我回過神來。

　　身邊還有歲寒呢，我不能讓她笑話我。

　　歲寒，久久地站着，眼睛也是濕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