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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故事:狗日的媳婦
送交者: suibian2009 2017年10月26日23:59:2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老敘剛進廠就趕上了清倉。庫房天翻地覆,大批耗子因此流離失所。它們怒氣沖沖地鑽到各宿捨去,在箱子上啃洞,然後鑽進去做窩。大家洗了澡要換衣服,才發現襯衣上掛了小粒兒的耗子屎。屎還好辦,最怕的是尿。耗子火大,尿黃,雪白的襯衣撒兩泡就成了迷彩服。眾人正氣得發顛,忽然從隔壁宿舍里飄出來一陣香味,過去一看,一個新來的傢伙正在燉老鼠肉吃呢。

  “好奇,老敘,”他大口吃肉,汗和油混在一起,從臉上流下來。
  “好吃,老鼠,”一個叫小三的企圖糾正他。
  “毫七,腦許。”
  “好——吃,老——鼠。”
  “好嘔七,腦屋許。”
  “還是老敘好聽,”小三結束了教學,“以後就管你叫老敘吧。”

  老敘當了老敘,第一件事就是把老敘滅了。他到各宿捨去,用碗邊扣一粒花生米,再把臉盆扣碗上,耗子吃花生,盆滑下來便被扣住,耗子急了,喀嚓喀嚓地啃磚頭,用頭咚咚地撞臉盆。可一切都沒用,老敘按着臉盆在地上磨,一會兒耗子就轉暈了,尾巴從盆邊上露出來,被他用鉗子夾走。再過一會,耗子就進了他的肚子,變成汗從他頭上熱騰騰地蒸發了。臉盆沿各宿舍磨過去,耗子倉皇出逃。到最後老敘身上有了一股味,在哪間宿舍一呆,不用幹什麼,耗子便紛紛竄了出來。它們逃到垃圾箱那兒,蹲着,絕望地看着這口音奇怪的不可思議的傢伙。據小三的線報,有天夜裡一大群耗子跳了鋸木廠後面的水塘。

        “逼急了,”小三責備地看着老敘,老敘則傻呵呵地笑。

  老敘缺心眼。他總是拎着個暖水瓶,跑來跑去給人沏茶。本來大家輪流沏,可所有的人都說今天輪到他,他便信以為真。小三總是對他大發雷霆,說:你個笨蛋,又把砂型毀了!他滿臉通紅,說:啦過(那個)砂型不是我……。小三指着自己的鼻子說:就我們兩過,不是你,難道是我?老敘茫然了。小三耐着心講道理:你呀,太忠厚老實,容易受自己的騙。你想,我這麼聰明,總不能是我吧?這樣吧,這次罰你去買包煙,我們兩過的梁子就算揭過了。又說:記住了,別買小姑涼掛盒子炮的,得買大牲口尥蹶子的。

  老敘不抽煙,杜鵑山和飛馬理論性太強,必須和他們農村的實際相聯繫才懂。飛馬兩毛二一盒,比八分的杜鵑山好抽。

  那時大家都窮,吃飯買四分一個的青菜,飯盒子刮得誇誇響,吃一回薄一回。全車間只有曲師傅富。他有一塊瑞士大鸚哥,上面有金色的外國字兒,表身是扁的。拿耳朵邊一聽,嚓嚓嚓,一水兒的鋼音。老曲當志願軍時幹警衛員,五次戰役時美國佬有一梭子彈拐了個彎,溜進了軍部。曲師——那時叫小曲——正端着一盆洗臉水往裡走,忽覺得胯下一麻,人不由自主往前撲去,把吳軍長撲倒了。兩個人在地下打了個滾。軍座爬起來說聲“媽的”便繼續舉望遠鏡去了。可小曲卻站不起來了。那一仗結束後,軍長親自到醫院看望他,臨走便把這塊鸚哥表送他了。曲師傅拿着表,怕了。他明白這表捏在手裡,親爹都不能認。有一次六團劉副參謀長帶一個連跑步上來,軍長指着表,說:你他媽幹嗎吃的,晚了八分鐘。拉下去執行戰場紀律!想到這兒曲師傅覺得渾身發冷,表攥手裡,好象攥着個點了火的大麻雷子,隨時會噴爆炸。

  組織上找他談話:小曲哪,知道有塊表你難受。端個茶打個洗腳水你勝任。可指揮?給你一個班就能要了你的命。你還是到地方上去糟蹋糧食吧。噢對了,你“那兒”中了一槍,也算個功臣,給你個小官噹噹吧。就這樣,曲師傅轉業,當了鉗工班長。老敘進廠那會兒,他已經當到車間主任,頗有些大將風度了。他看見小三和人打牌,便把表拿給他看,說:你幹嗎吃的——開會時間都過兩分了。一把把他揪了起來。小三的手被他捏了,跳起來燙饅頭似地吹,他卻背着手轉進了會場。

  那時候開會也不夠嚴肅。大家用小紙團嘻嘻哈哈地砍來砍去,用屁股把別人從凳子上拱下來,又被別人用屁股從凳子上拱下去,正拱到酣暢淋漓,忽然有人提醒:喂,喂,小心點。大家抬頭一看,媽喲老曲掏表了。趕緊伸伸舌頭,把屁股放正。老曲把表掏出來,用一塊絨布擦,然後咳嗽一聲,說:狗日的,開會。那時便鴉雀無聲。老曲開始讀文件:“中央四號文件,關於把人口增長率控制在千分之十六的……發至各省市自治區,各大軍兵種,各總部……”,一個抬頭念小半個鐘頭,到念完,大家頭一衝一衝,差不多入睡了。

  小三把各省市自治區和軍兵種都聽下來了。他對超生一胎罰多少錢的革命理論很鑽研,聽完了便舉手:曲師傅,計劃生育好是好,可我們沒媳婦的怎麼執行呢?曲師傅嘴動了動,沒答出來。他又說:要不組織上先幫我娶上一房媳婦?大家聽到“娶媳婦”三字,一齊醒來,舉手說,“說啥呢?有這麼好事?別拉下我啊。”“報告,晚上老睡不着覺,燥!”“是啊,耽誤我個人沒關係,耽誤了中國革命就糟了。”總之一句話,請組織上儘快發媳婦,否則沒法執行政策。老曲皺着眉,喝道:吵吵什麼,造反哪?中央的政策,好辦要辦,難辦也得辦!指着表說:狗日的幹嗎吃的,都過兩分鐘了。散會散會,都給老子幹活去!

  小三嘮嘮叨叨地罵:得,媳婦吹了吧?誰讓你們瞎起鬨的,我讓了嗎?看大家不做聲,又放緩了口氣,說:唉,瞧瞧你們這些歪瓜賴棗,中央也作難,到哪兒給你們找媳婦去啊。他發愁地扳着手指,算道:你們看,毛主席的姑娘跟解放軍走了,華主席的姑娘跟大學生走了,剛輪到給狗日的工人階級娶媳婦,幹活時間又過了兩分了。大家笑了,他便把手一揮,說:媳婦問題還是就地解決吧。從明兒個起,下鄉!“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麼。

  這回周圍村子可遭了殃了,一到下班時間,就有許多狗日的工人階級在村口轉悠。鄉下妞繞着彎子逃回家,又於心不甘地探出頭,遠遠地問:喂,那邊的——說你們呢,你們怎麼都賊眉鼠眼的?工人階級答:別誤會,自己人。俺們是五洞八廠上級派來接你的。今天晚上放“甜蜜蜜”,不去可淨虧一個雞蛋錢。妞猶豫了,眼睛溜來溜去,終於小母雞似地走了出來,跟着領導階級跚跚地去了。領導階
級爬上了草垛子,她們便把手伸着,說:哎喲,拉我一把。這也是她們的聰明過人之處。對方兩隻手都伸出來,便能看見戴表沒戴表。萬一要是沒看見,上去也是無妨。先聊兩句天兒,然後話鋒一轉,問:現在幾點了。對方要是連“幾點”都沒有,這事就甭提了。有“幾點”的人,多半是把袖子一摞:“剛才最後一響,是本村時間十一點整——往我懷裡擠擠吧,省得着涼。”對比較傻的妞兒,這就夠了。對眼尖的還要注意摞袖子的高度。上海全鋼可以摞到小臂,天津海鷗只能略為掀掀,否則人很可能來上一句“喲,怎麼這表還畫着家雀(巧)兒呀?我得回家剁豬食去了”。

  沒多久,村裡的妞都上過垛了,就剩一個豆葉兒。連草垛子方圓小半畝地她都不肯去。廠里為這事操勞過度的很有幾個人,午飯後是抓虱子時間,大家扎堆在牆根兒曬太陽,一個便說:對這個妞我們得採取非常手段,她長得水靈,眼睛生得高,盯着南邊大學區呢。這話趕巧讓小三聽見了,便插進來說:不對,組織上問過,她不是眼睛高,是想找個會抓耗子的——比如老敘這樣的。老敘受了驚,問:啥,我?小三肯定:你。豆葉兒當你媳婦,行不?老敘紅了臉不說話。小三又道:豆葉兒可看上你了,農村老敘多,第一個條件,你得幫她抓。老敘抬起頭,眼睛賊亮。小三補充:但是根據中央四號文件,老敘燉好了,後腿得給她吃。大家哄然笑起來。小三正色道:都他媽嚴肅點——豆葉兒還有一個條件,誰想打她的主意,先得把大鸚哥弄到手。老敘楞楞地問:莫子大鸚過?大家七嘴八舌地解釋:就是老曲的表啦。又關照:小三的話別信。他蒙你哪,老曲那塊表的主意,打不得的。小三說:老敘,你是相信他們還是相信組織?組織上正培養你,很快就會給你一塊表。

  過了兩天,趕上伙房會餐。大家都蹲着吃肉,小三便湊到老曲身邊去了。老曲正吃得起勁,大砣肉塞嘴裡,不怎麼嚼,“咕咚”一聲就咽下去了。小三咳嗽一聲,自言自語地說:媽的,這肉真難吃。說着便夾了一大塊,隨手扔地上了。老曲“嘶”地抽了一口氣,狠狠地瞪他,說:狗日的,這麼糟蹋?小三說:是啊,我怎麼這麼糟蹋呢?又夾兩塊扔了。老曲急了,說:給我!小三把肉扒啦到他碗裡,說:謝謝組織救命。又對大家說:喂,你們不是都吃素嗎?把肉給曲師傅吧。牆根兒那幫人明白底細,圍上來給曲師傅上肉。曲師傅也不含糊,來多少吃多少,蹲不住了,就站起來吃。最後吃完了,孕婦似地,轉身都不大方便。

  碗一放,好幾根煙遞了上來。老曲挑了一根兒大牲口,問:狗日的,今天這麼孝敬,有什麼壞主意沒有?大家面面相覷,小三給他點上火,說:有個小的——大伙兒相對象,想借您的表。老曲說:狗日的,想搞歪門邪道?小三問大家:你們誰要搞歪門邪道?大家搖頭。小三陪笑對老曲說:他們知錯了。這樣吧,為了執行四號文件,許他們搞一晚上歪門邪道——將來有了兒子,認您當乾爹。老曲把煙掐了,把表掏出來,問:是這塊?小三伸手取時,他卻一收,笑着說:狗日的,午休時間過兩分了,給老子幹活去吧。

  小三被眾人恥笑了好幾天。可他仍然鎮定,他拍着老敘的肩膀說:別灰心。老曲思想有些僵化。回頭組織上再找他談談。又指着一個人說:實在不行,組織上把他的妞給你。那人對老敘說:別聽他胡說——老曲的表是用蛋換來的。你想要,得拿蛋跟他換。小三說:去去,你懂什麼。老曲是不明白要媳婦幹嘛使,組織上跟他講清楚就好了麼。大家紛紛說:講有個屁用,他娶不了媳婦,不會讓咱們娶的。又有人說:我猜啊,老曲本來在舊社會就是當太監的,美國那一槍根本就打空了!正說得起勁忽然靜場。回頭一看,老曲手拿一根粗鐵條,正鐵青着個臉看着大家呢。場面僵了,沒說完的話都停在舌頭上,揚起的眉毛也忘了放下來。

  老曲斜簽着轉了倆圈子:嘿嘿,狗日的接着說呀,怎麼咧着個嘴不說了?怕我?不能吧?一邊說着,一邊把那鐵條麻花似地擰來擰去。眾人都看傻了,他卻用鐵條敲了一下鉗工桌,那上面不知誰的碗,一震,咣琅一聲跳起來尺把高,他用手一指:要表容易。拿這碗到廁所挖碗屎吃嘍,我這表歸你。大家笑,小三卻狐假虎威地說:這是組織決定,吃的時候要排隊,不要亂搶!大家又笑。曲師傅道:狗日的笑什麼?誰吃一碗屎,我這表給誰。

  “我,我敢,”有人猛丁插了一句。
  回頭看卻是老敘。已經把碗拿在手裡了。
  “你……,”曲師傅皺起眉,“你吃屎?”
  “我——我奇,”老敘訕汕地說。


  “報告,我也奇——他奇,我陪奇,”是小三,“為娶媳婦什麼我都幹得出來。”
  大家嗡地一聲起鬨。
  “我也奇!”
  “我就奇一口,表借一晚上行嗎。”
  “去去,輪得着你嗎?豆葉兒已經以身相許了!”
  “後頭排着去——曲師傅,喝尿行嗎?”
  “別渾水摸魚,尿治痴呆症,你本來就要喝的。”
  “我奇兩口,曲師傅,您給我長一級!”
  “……”
  老曲笑說:“狗日的,去吃啊!”  

        “允許吃屎,但是不提倡,這是黨的一貫政策,”小三宣講道,“所以大家要自覺地吃,最好每禮拜吃一回,省得組織上另派人掏。曲師傅,對吧?”

  “哼,”曲師傅不說話。
  小三一揮手,說:“同志們,咱們還等什麼呢?”

  眾人歡呼起來,擁着老敘朝廁所那邊走。一邊咋乎:“組織批准,今兒個奇屎了啊。”“跟上跟上,別掉隊!”“一口長一級,三口發一媳婦兒,要吃趁熱!”全車間都轟動了。大家叮叮噹噹扔下手裡的活等着看熱鬧。不一會,便見那幫人從宿舍廁所那邊遠遠地繞了出來,老敘在前端一個碗。他後面七八步,浩浩蕩蕩地跟着一大群捂着鼻子的人。觀眾噁心得想吐——廠廁所是蹲坑式的,下面的情形大家都很清楚。

  老曲手執鐵棒在門口站着,喝令人群站開,指着老敘大吼一聲:站住,不准過來!老敘一哆嗦站住了。老曲又說:狗日的…… 沒等他把話說完,老敘突然從兜里掏出把勺子,崴了一勺,塞到嘴裡去了。眾人還沒回過味兒,他又端着碗,喝粥似地一通扒啦,呼魯呼魯,把那一大碗吃下去了!

  “噹啷——”,他把碗扔地下了。碗打了兩個滾,滾到路邊,有兩個大個的綠豆蠅直追過去。
  老敘走過來,脖子一直一直好像在打嗝。後面人跟着像儀仗隊。觀眾連忙閃開一條道。
  曲師傅退一步,恐怖地說:“他媽的,你們幹嗎!”
  那些人看着他不說話。
  “曲師傅,老敘可把一大碗都吃了,”小三比畫了一下。老敘用袖子抹一下嘴,打了一個響嗝。
  “……”老曲咽了口吐沫,厲聲說:“狗日的,想幹嗎?散了散了,上班時間……”
  “操!”有人嘩啦一聲抄起了傢伙。接着唏哩嘩啦,周圍一片鐵器響。
  “把表拿出來!”有人低喝一聲。
  “拿出來!”眾人吼起來了。
  老曲哆嗦一下,把手伸進懷裡去了。

  老敘的壯舉當天就家喻戶曉了。在廠里和村里人看來,他的事跡跟炸碉堡滾地雷的英雄是等同的。各草垛子上的典型場面是妞兒推推工人階級,問:那天你哪去了?工人階級說:你別做夢吧,老曲就一塊大鸚哥。

  英雄故事的主角老敘本人卻病了幾天,他臉色赤紅,嘴上起了大泡。醫務室的人說那幾天廠里正流行痢疾,中了那種毒要出人命的。於是老敘被人捆豬似地捆去灌腸,透明的大瓶子吊在他腦袋上。許多白大褂躲在口罩後面看他,用粗細不同的管子往他身上插,並且用緊急的聲音說話。

  老敘出來後瘦了一圈兒。牆根兒的朋友去看他,揭發說小三那天端給他的那碗米粉,多放了黃醬。“你是他的情敵,他故意的,”他們說。可老敘只是傻笑。小三罵道:揭發吧,內訌吧——早晚得讓你們漏出去!他對老敘解釋:組織上說了,一碗粉至少要放半斤黃醬,否則就不象了。又說:老敘,好好養着——黨委還有個會,我先走了。大家看他走出門去,便告訴老敘:他早就跟豆葉兒聯
繫上了,這不,又爬草垛子去了。我們都上了他的當。又說:老敘,不能就這麼算了,伙房後邊有口大破鍋,尺寸還不錯。等他回來,咱們就扣着他,把他尾巴磨出來。你看怎麼樣?老敘遲疑着,不知說什麼,那些人卻已經卷了袖子,到伙房後邊搬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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