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紅》
　

愛我，你就遠離我
　　恨我，你就走近我

　　——摘自《燈孤手記》
　　

一

燈孤這回徹底完蛋！

月亮，像一個大大的句號，結束了風和日麗的天日，一陣風吹起來，將雲朵揚成一頂烏金的轎子，偷偷將月亮抬走。天空一下子暗淡。風，盪下來，吹動窗外的紫荊花樹，像一個陡然發瘋的女人，搖頭晃腦，不可理喻。
燈孤十九歲的時候就知道他三十歲的時候要完蛋。因為燈孤冥冥之中有這預感。因為燈孤太知道自己愛弄虛的，啥虛弄啥！前幾年寫詩，這幾年上網！燈孤寫詩的後期被公司解了聘，上網的前期丟了老婆。他媽的，提起這婆娘燈孤就來氣，結婚七八年了，一直有個陰影籠着：顏紅是不是處女？！——這個陰影象個避孕套弄得燈孤每次都很不舒服。反正第一夜顏紅叫得挺痛反正第一夜顏紅沒有出紅反正聽人說沒出紅的就不是處女反正有書上說那也不一定反正他媽的擾得燈孤真煩！燈孤喝下一大口“寶豐”吸上一大口“散花”，噴出煙的時候敲下了一行字，敲下一行字後泌出了一行淚。泌出一行淚後。燈孤徹底輕鬆。
　　

“寂寞的男人？”竟有人在聊天室里跟他了一貼。

燈孤碰掉睫毛上那顆大眼淚：斜日杏花飛！這個網名真宋詞！
“借問酒家何處有？”燈孤順着意識打下了這句話。
“二十四橋明月在。”
“玉人何處教吹簫？”
“危樓高百尺！”
。。。。。。
自此，燈孤在網上有了知音，那便是不知是男是女的斜日杏花飛。

二

燈孤顏紅倆人是大學同學。

燈孤顏紅倆人都修國際新聞。燈孤比顏紅高兩屆。燈孤是北方人顏紅是南方人燈孤爹是火車站搬運工顏紅媽是南方花花城的市委宣傳部副部長。燈孤和顏紅認識是在一個落雨天。象一切愛情小說里描述過的一樣，倆人的愛情是緣於一方助人為樂開始的。那天燈孤沒帶傘。那天顏紅打着傘。那是一個火熱的夏天。那個夏天同學們整天往街上跑。燈孤和顏紅也跑。可是這天他倆竟鬼使神差地沒有跑。可是這天他倆竟神差鬼使地跑到了同一個書店裡。他倆還不認識。只是顏紅進門的時候，燈孤看她帶一個小陽傘，不同尋常。只是顏紅進門後，看見燈孤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近視鏡，不同尋常。他倆看着看着竟同時伸出手，竟同時要拿架子上那本《普利策新聞獎》。
“你先看——”燈孤往上推了推眼鏡。
“對不起，你先——”顏紅的聲音就如四月清晨的白雲就如霎那心碎的聲音。
他倆開始說話。
他倆都裝作有一搭沒一搭的樣子。他倆都裝作沒把對方放在眼裡。他倆的眼，卻始終沒敢碰一碰。他倆的眼，如街心公園裡那倆玩翹翹板的孩子，他上了，她便下了。始終沒碰一碰。始終沒有碰一碰，那是瞎話是誇張。顏紅要走的時候，蟄他了一眼。這時，雷鳴電閃，嘩啦啦，下起了大雨。象一切愛情小說里描述過的一樣，只不過是，顏紅跑過來為燈孤撐起了傘。他倆的關係一下子拉近。他倆關係拉近的恰兒，燈孤閃出了一絲疑問：這女孩咋這麼大膽？
這個疑問植下了一片陰影。
這片陰影讓燈孤很疑心。
這疑心讓燈孤很痛苦。

二
　　

燈孤十分痛恨女人家走到街上眼睛四處亂掄。

燈孤不知道這是為啥。燈孤又一巴掌扇了過去。那個叫朵朵的女子，捂着臉慢慢蹲下身來，慢慢的，如血紅的夕陽倒下去。
“變態！”朵朵拭乾淨嘴角的血，站起，一跺腳走了。
“賤貨！”燈孤往上推了推眼鏡，吐出一口氣。
這是燈孤打走的第五位女子。這五位女子都不是處女！連同顏紅，燈孤生命中的女子竟都這樣模糊。
“你是嗎？”
“是！”
“為啥沒紅？”

“我也不知道！”

這五位女子的說措，幾乎如出一轍！燈孤打走那個朵朵後，燈孤知道這回他完蛋了。因為燈孤總結出的理論得到了證實。燈孤很害怕這個理論是真實的。這個理論是：凡是大學畢業的美女子都已不處了。燈孤多想找一個處女。燈孤的處女情結來源於他爹和他所受的教育。燈孤的爹就是娶了個別人玩過的女人，而一輩子人前抬不起頭。燈孤的媽在沒死之前是個出了名的騷貨。燈孤從小跟着奶奶在農村上學。農村是最講這個的。
“要變要變要變！”
燈孤抓起頭髮，躉進了一個酒館。一碟花生米、一瓶“寶豐”將燈孤打發得得得發發。醉着的燈孤進了樓外樓茶館。這天燈孤把自己瀉空了才回來。算算，燈孤一口氣玩了三個。其中兩小姐還是梅開二度。
　　

三

燈孤在孤燈里敲進了聊天室。

“大家好！若問閒愁都幾許？”
沒人跟貼！
眼睜睜看着這行黃字快掉了，還是沒人跟。
拉出在線名單一看：沒有斜日杏花飛。
燈孤陷進了黑壓壓的寂寞。
燈孤喝下兩片安定，才慢慢睡下。
　　

四
　　

高層領導講了：這幾屆的學生不得重用。
同學們之間傳出了這種風聲。燈孤也不再意——再不重用也不會不讓他回他那個小城吧。果然，燈孤如願了一場。果然，燈孤分到了小小城裡。做起了這個城裡黨報的校對員。是顏紅和他一塊報的到。

“你這樣，我就沒去給我媽說！”
“說啥？”
“咱倆的事麼。”
“沒法說不說。再說前邊的路還是黑的，誰也不知道走到哪一步！等你畢了業再說吧。”
燈孤裝得很輕鬆的樣子送走了顏紅。
顏紅臨上火車的時候，當着燈孤他爹的面，撲到燈孤懷裡吻了燈孤。

一陣風，颳走了顏紅的一片淚花。
　

五
　　

顏紅第二次來小小城就不走了。
顏紅和燈孤公開又秘密地結了婚。其實也不算結，因為沒到民政部門辦證；其實也算結了，因為燈孤爹置辦了三桌酒席，雖然沒有顏紅娘家的人來吃。可他倆當晚就睡在了一起。
“慢點，我疼——”顏紅膩出一小叫。
那晚，顏紅沒有出紅。
那晚以後，燈孤總莫名其妙地來火。
　　

顏紅還沒有工作。
顏紅她媽一封信給顏紅斷了母女關係。顏紅她媽要顏紅回花花城當省報記者，條件是與“那個小鱉仨兒斷了！”顏紅沒有聽她媽的。可顏紅聽了一個比她大十八歲的一個小老頭的話了。燈孤與幾位小小城裡弄詩的狐朋狗友，在小酒館裡吟完詩後，燈孤一路興奮地回到家。家是在公司編輯樓頂樓的一個校對間。
敲了好幾下，門沒開。

燈孤掏出鑰匙開了門。左右等。顏紅老不回。

燈孤就到大街上轉悠：顏紅是不是轉夜市去了。
那以後顏紅變了好多。重要一條：總找燈孤的事。
燈孤本來就煩。燈孤愛情上追求純浩事業上追求高尚做人上追求平等生活上追求自由。前三項都實踐證明已經完完。“要自由”燈孤煩透了，就不常去上班，於是公司就叫燈孤解騁了。於是燈孤就上網寫作。於是燈孤更加窮。於是顏紅就跟那個比她大十八的富商跑了。
怪好，還沒孩子。
怪好，也沒證件。
怪好，終沒去過她家一次。跑了，乾淨。
　

六

燈孤白天是鬼晚上是人。
白天，燈孤吃喝嫖賭抽是給自己放假；坑蒙捌騙偷是給自己找飯。燈孤一學壞竟發得也快，高智商犯罪，所向披靡。燈孤有了洋房有了筆記本電腦有了私車有了一大堆肥白的女人。可燈孤的心卻空虛的很。
上線。
點好友名單。斜日杏花飛一片暗淡。
燈孤一下子陷進皮椅里。
想他玩過的女人，已無法計數了。
這斜日杏花飛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嘀嘀嘀”好友呼叫。電腦右下角里一個小女孩的頭一搖一搖。是斜日杏花飛！
“想你！”
　“同”
　“再問你一遍！男？女？”
　“？”
　“！”
　“女！！！！”
　“這幾天做啥了？也不說一聲，絕塵而去！”
　“女兒要嫁人！”
　“嗬！真地！”
　“！”
　燈孤心裡一陣發冷。這樣可人的竟是個老婆子了。
　“你多大，再說，老實！”
　　“？！！”
　　“！。。。。。。！”
　　“50了，老了。咋回悔了？”
　　“！”
　　“？”
　　“想要你！”
　　“明天要去江南出差，你到鄭等？”
　　“中！”
　　“手機1374438656，聯繫。88”
　　“88”
　　管她是老是少，看看再說，反正挺可人挺知音的挺魅的！

燈孤這樣一想露出了一絲笑意。
　　

　　七

　　媽的！
　　燈孤禁不住恨出一聲。
　　又一想，飛機上是不讓開手機的。
　　燈孤看看天已黃昏，鄭州街頭還是人流車流滾滾而流。
　　再拔——“嘟~~~”通了。
　　“在哪兒？”
　　“路上去江南飯店。先訂房。再聯繫。”
　　聽聲音脆得很！純得很！又有一絲熟悉。
　　燈孤開着富康來了江南飯店。
　　“在哪兒？”
　　“1號樓3608房。”
　　這婆娘！房間可安排好了。一陣狂喜！
　　正正領帶正正眼鏡。
　　拉拉直西服！
　　“輕輕的我來了——”燈孤心裡高興地吟着這詩。
　　“硼硼硼”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幹部模樣的婦人。一臉方正，一臉富態。
　　“您是——？”
　　“進來吧！”那婦人將門打了全開。
　　房裡有兩個老頭一個女子。
　　啊！——那女子竟是！
　　竟是——顏紅！

“你好！我是斜日杏花飛！這是我爸這是我二叔這是我媽！”
　　燈孤頭腦一陣發眩。
　　“追求理想的人要從實際出發。脫離實際的追求只是空想。”顏紅她爸說。
　　“我要不把顏紅接走。還不會剌激你醒吶！”顏紅她叔說。

燈孤一陣發懵。

燈孤發懵的不僅僅是發生的這一切，更重要的是燈孤不知是所謂的醒了好或是不醒好。顏紅撲到燈孤的肩上痛哭。

燈孤摟起顏紅的時候，燈孤看見窗外的月亮，正從塵粉和夜色中，掙扎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