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曹淑青坐小火車重回桐樹園。
過往日子,曹淑青始終含笑一步不離依附着她媽曹阿姨。娘兒兩個包了幾回西葫蘆小餃、做了頓排骨燉蘿蔔、逛了趟小西湖、上了幾次人民醫院。其間女兒淑青一遍一遍聽到她媽說,這多年,你爸去世你下鄉,多虧咱院裡鍋爐工小趙了,又是給咱家送煤球、又是買白菜,有個病他咋就知道了,又倒茶又遞水,真比你這親閨女還親呢。媽,淑青叫一聲,撈起她媽的胳膊,臉貼在她媽肩上。富軍這孩兒好,人實誠、靠得住、又勤快,接人待物懂規矩,曹阿姨又說,曹阿姨說這些時,女兒淑青低了頭,一聲兒不吭,腦子裡轉出林漢的影兒。曹阿姨見女兒靜靜默默的,唉一聲,又嘆道,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富軍那孩子就是文化程度不高,話說回來了,現在要文化有啥用,看你爸倒是大學生,還不挨批鬥。提起傷心事,曹阿姨流出淚,拿袖口一點一點擦了擦。媽,您總愛說這些不愉快的,都過去了,沒有熬不去的黑夜,咱說些高興事兒。她媽就笑了,看女兒一眼,聽媽說呀你也該找男朋友了,這麼大,再不找就嫁不出去嘍。女兒淑青臉兒一時羞紅了,扯着媽的袖子,媽,不讓你說那些,你就說這些,看你。日子,便在她娘倆兒相偎相親間,簡單又美好的過去了。
“淑青姐,可回來了。”
淑青剛放下行李卷,洗着臉兒,想躺床上歇會兒,忽聽窗外葉小蛾喊,扭頭一看,那小妮子拿着一束淡黃野菊花笑嬉嬉朝她搖晃呢。
淑青將門拉開,葉小蛾滿鞋露水進來了。
“嗬,何時成了詩(濕)人了。快換了棉拖鞋,暖和暖和。”
葉小蛾過去,將野菊花插進茶缸內,過來一蹺左腿將濕鞋甩下踢拉上拖鞋,又一蹺右腿將濕鞋甩了穿了拖鞋,一壁神神秘秘望到淑青直笑,一壁詭覺說:
“淑青姐,老實交待!”
“咋?交待什麼?”
葉小蛾把拖鞋一一脫掉,跳上床,盤腿坐了,伸出兩個手指頭,說道:
“上午,單單今兒上午,就有兩個男人,來找你。一個呢,說,‘曹淑青咋還不回來吶?’;另一個問,‘曹淑青是住這兒吧?還沒回來呢。’——想不想知道這倆男人都是誰?”
淑青一想,定是他兩個了,一時又惱又喜,“去你的!”抓起茶缸內的野菊花,朝葉小蛾擲去。
葉小蛾一壁搖晃手擋着,一壁在床上笑成一團。
兩人的笑鬧聲,招引來別屋裡的知青,紛紜過來。
“倆人在這兒幹啥呢?看樂成這樣兒。有啥高興事兒,說來我們聽聽,也高興高興。”
“誰有喜事兒?不會淑青找到男朋友了吧,快拿喜糖我們吃。”
葉小蛾一面攏發,一面笑着爬起來,沖大夥向淑青直努嘴呢,大家明白了,鬧着淑青直要好吃的,“小蛾,你這該死的!”淑青忽想起從城裡捎回來的柿餅小金桔與山楂糕來,一邊說:“先聲明,我可沒男朋友”,一邊扭轉身,解開衣李卷給拿出來,大家聚攏了,一點點撿着吃。葉小蛾伸手捏顆小金桔,扔嘴裡,一邊吃着,一邊悄悄拿指頭點着淑青做鬼臉兒。就有人說:
“曹淑青,說,這些好吃的,是不是男朋友送的?”
“什麼呀,這些都是我媽買的。”
忽然小田鬼鬼秘秘跑進來,見大家都在這兒,眨眼一笑,說:
“淑青姐,外邊有一男生找你,長得好帥的。”
大家一聽,有人指着淑青,有人瞪目結舌看着淑青,鬨堂笑了。
曹淑青也感意外,不覺臉紅紅的,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手足無措。大家笑着推了她說:“看你說謊。快去吧,別讓人家等着急了。”
淑青猛一跺腳,“不給你們說了。”扭身走了。大家紛紜好奇的倚着門框趴在窗台,一律笑嬉嬉望到淑青,七嘴八舌議論着,忽見曹淑青領着那男生一前一後走過來,笑着哄然散開。有人坐床上翻書;有人抓起毛線織衣;有人坐在小板凳上抱着雙膝晃悠;跑不及的,依然倚了門框或窗台,沖曹淑青直伸舌頭做鬼臉呢。
“你就自我介紹吧。”淑青笑說。
“林漢,曹淑青高中同學。”林漢說。
“哦,是老同學來了。那你們聊。”床上坐的、織毛衣的和板凳上晃膝的,一壁站起來笑了說,一壁紛涌撤退。
“他真是我老同學。紅星農場的。”
淑青一邊攔大家,一邊說,臉又騰騰紅了。
“誰說不是真的?老同學才該好好聊聊呢。”大家你擠我、我擠你,嘻嘻哈哈皆走了。
臨了,小蛾還故意勾回身,沖他倆一笑,悄悄將門半掩上。
“葉小蛾!”曹淑青羞紅了臉喊。
“到!”
葉小蛾復又勾回身,強撐着笑望到淑青。
“把門給我打開!”
“是!”
還沒待葉小蛾過去拉門,林漢早把門開得敝敝的。葉小蛾舌頭一伸,笑着跑了。
“看你!”曹淑青盯林漢一眼。
林漢摸了一把脖子,羞赧說道:“這群丫頭。”
“說吧,有啥事兒?”
林漢還沒開口,忽聽門外又有人喊:“曹淑青,有人找。”
林漢看曹淑青一眼,曹淑青也納悶,眉頭輕皺,又是誰呢,就起身笑對林漢說:“你隨便坐,那桌上有吃的。”林漢點點頭,過去桌前椅上坐了,拿塊柿餅掰了吃。淑青笑笑,攏攏頭髮,拉展衣服,出去了。一忽兒回來,林漢問:“誰呀?”淑青頭一低,滿臉羞紅,道:“會是誰。她們混鬧着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