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林漢隔三岔五來桐樹園兒找淑青。
起初淑青見了他,便抱怨,不是不讓你來,咋又來了。林漢摸一摸脖子,赫赫笑。同院知青見了便打趣,林漢哥,又得了啥好東西,來送淑青姐的。林漢是常送淑青一些好玩的東西的,比若一串綠瑩瑩蟬燈;一隻小野兔,或者一節葦笛。林漢能拉會唱,手也特別巧呢。他將空蟬殼一個一個串起來,內裝一隻一隻螢火蟲兒,做成蟬燈,夜晚掛在窗口點點的亮,惹得葉小蛾她們嘆為觀止。有時,還捏了自製的葦笛吹奏一些曲子,讓她們聽,小蛾與小田可愛聽了,然而淑青卻說“噪音!”端起盆子來洗衣裳。這天正午,滿院涼風,林漢忽然來了。淑青見了他,便低聲抱怨道,不是不讓你來,咋又來了。林漢摸一把脖子,赫赫笑了,然後說,我是來給你送蟈蟈的。說着,就提出一隻白麥秸編織的小籠子來,朝淑青眼前一晃,裡面裝着頭又肥又大雄糾糾的蟈蟈。蟈蟈唧唧叫,林漢問,喜歡不。淑青繃着嘴,抬眼看看天,天色晶明,一行大雁嘎嘎叫着南飛去。
林漢還問:喜歡不。
淑青兩手一摔,拿你沒辦法,扭身河坡去。
遇見人了,人朝他倆笑,淑青頭低了,林漢卻舉起蟈蟈籠,很張揚說:
“逮着一隻肥蟈蟈。來送給淑青的。”
人過去了。淑青低低聲音道:
“乍乍呼呼的,誰讓你送的。不稀罕!”
兩人再次來到柳樹窩。
淑青往柳樹上倚着,白了林漢一眼,想說什麼,止住了。
林漢嘬起嘴唇逗籠里的蟈蟈,一壁逗得蟈蟈叫,一壁對淑青說:
“這傢伙還認生呢。在我那兒,不用逗,它叫得可歡了。”
淑青不理他,兀自揚起臉,看掉光葉子的柳枝,嘆道:
“日子過得真快。”
林漢看一眼淑青,淑青看一眼林漢,二人靜默了。
忽然淑青轉臉對林漢說:
“往後你來,不要乍乍呼呼的,行不?”
“怎麼啦?”
“笨死你!”
淑青身子一擰,背對林漢,將脖間紗巾,解了繫上,系了解開。
突然“咕嗵”一聲,水花四濺。
緊跟着坡上葦叢響起一片笑聲,原是三五個村童,在往河裡擲磚塊兒呢,林漢才要發作,就聽他們在上邊吆喝:
“曹淑青,不要臉,
葦子棵里來偷漢。
姓林的,大流氓,
大天白里X姑娘。”
淑青聽了,滿臉飛紅,氣得捂起臉龐跑了。林漢伸脖暴筋瞪眼睛:“小兔崽子!我揍死你們。”一邊吼,一邊劈開葦葉往坡上攀。
村童們見狀,哄然散了。
有一膽大的,跑開幾步,回頭看看,見沒人上來,便停下腳,笑着招手道:
“不礙事兒,別跑,別跑,他爬不上來!”
另外村童便停下,有的吹口哨,有的打馬車軲轆,還有個蹲下拿棗枝畫方格,邊畫,邊叫:“慶蛋兒,來,走丁。”
慶蛋兒剛要過去,猛不妨兒,林漢陡然從坡下竄出,一把將他按住——
“小兔崽子!你再叫一遍!”
另幾個見狀,紛紜跑掉。
慶蛋兒在林漢掌下可憐巴巴求饒,“叔,放了俺吧。”
“放你容易。說,那些話,是誰教的?”
“都是記周達教的。”
林漢聽了詫異,還想問下去,一展眼,看見西寨水財家的挑着水桶過來了。還沒等林漢開口,水財家的,窈窈笑了:“噯喲喲,俺說林漢大兄弟呀,這麼大人,咋跟吃屎孩兒較上勁兒啦?”
“水財嫂,這是誰家的孩兒?”說着,林漢手一松,那孩兒掙脫了,一壁跑,一壁勾回頭,滿腔委屈:
“娘,不願俺。都是記周達教俺們來的。”
“娘那屁!你記周達讓你上茅司里吃屎你也吃!”水財家的罵起來,然後迴轉身來,問:“小鱉娃兒們咋惹大兄弟啦?”
林漢早走掉了。
曹淑青愈來愈生氣。
晌午剛洗的衣裳,晾院裡還沒幹呢,放工回來情看了,一準兒繩斷衣掉;宿舍後牆有關她與林漢的髒話,擦去沒幾天,又寫滿;才栽下桐樹苗,不過兩夜,別人的沒事,惟獨她栽下的,不是被剝皮,就是被折斷;宿舍門鎖,今兒被蒿草堵了,明兒叫樹枝別了,連續換過幾把,還老出事兒;要不就是門前被人挖“地雷”,一腳踩下去,不是屎,就是葛針。有時,這些“地雷”被別人踩着,人就罵,誰家鱉娃吃飽沒事兒在這兒作踐人哩,轉而開始抱怨淑青得罪了人。淑青當然懷疑是他,萬記周,干的。然而,沒抓住人家手梢,沒有憑證,只暗暗生氣。話說回來,曹淑青也不想去惹事,她又早悄悄下定決心,努力勞動,爭取回城指標。只有這樣,她與林漢才有未來、才有可能的,否則,不會有結果,真的不會,她這樣不止一次自語自言,也不止一次對了林漢說。
兩人又暗暗約好了——
時間:喝罷湯,大家入睡後;地點:老連莊頭那個磚窯場。
曹淑青早就不許林漢再去她寢室了,那天河坡出了那事後,曹淑青一見林漢肩膀上落着一隻花斑鳩進來,便恨恨看他一眼,轉身進屋,“砰”將門關了。
見着的人,也不開玩笑了,要不頭一低匆匆走開,要不就誇他逮着的那隻斑鳩好看,林漢就賣能,就吹,說啥自己一揚手就將它捉了。說着,抖抖細繩,斑鳩揚翅飛起,他就牽了繩,隨斑鳩飛舞了,然後輕緊細繩,斑鳩劃個圈兒,復又翩翩落他肩頭了,林漢說:
“不叫你來,非來。人家不歡迎吧。”
“林漢哥,瞅你說的!淑青姐那是生別的氣。”
淑青在屋內都聽到了,門一開,倚了門框兒,不言語兒,只朝他冷笑。
林漢笑笑的,趕忙走進來。
淑青轉身,回屋裡,眼圈紅了。
林漢看見,趕着又犟鼻子,又擠眼睛,又拍屁股裝大傻,惹淑青笑。淑青不笑,蘸蘸眼睛說:
幹嗎呢你這是,還嫌人家閒話不多,還嫌我丟人不夠,不夠人作踐的,明知不歡迎你,那你還老來幹什麼,不要再來了。
打我罵我都行,不叫我來,不行。
淑青轉身捶打着他,哭了。
二人自此避開閒人眼,或橋眼兒,或瓜棚,或變壓器房,悄悄約會。哪知流言蜚語更多,到後來,淑青也不在意,只還出來約會,為的兩人說話兒方便。這次淑青遲遲不來。
林漢站在磚窯邊,一會兒望月亮,一會兒數星星,西北風嗚嗚的。他轉在風地里,搔首躑躕。喝罷湯,漱了口,洗完臉兒,淑青換了那件大黃毛衣綠軍褲,梳着兩根細辮子,正要出門呢,忽見葉小蛾罵罵咧咧嘟嘟嚕嚕燈影兒里一瘸一拐走過來。
“這些鄉里孩兒,真少家世教的,——”話還未說完,淑青便明白,是又有小孩兒們在外面搗蛋挖坑兒,忙接了話碴兒,問小蛾:
“腳扭得咋樣?”
小蛾依着門兒,褪了鞋,一面揉腳,一面說:
“坑兒還沒挖好呢,可能聽見我聲兒,跑了。黑燈瞎火的,一腳就踩了,噯喲,崴得我腳趾骨生疼。”
淑青不好說什麼,只陪笑。
“我說淑青姐,你哪點兒得罪了他們西寨人?”
“沒得罪。我只得罪了萬記周那王八羔兒!”
葉小蛾一愣,望到淑青,淑青辮子一甩,氣呼呼出門了。淑青徑自來到葦子棵兒,撥開葦葉,果見萬記周蹲在埂上吸煙呢,荻叢邊三五個小屁孩兒圍坐他跟前兒,吃變蛋、嗑瓜子,還爭先恐後向他邀功哩,這個說,趕明兒俺向她窗戶抹屎,那個說,今黑兒我再往牆上畫倆靠屁人兒。他們哄堂大笑。曹淑青聽了,真想一步飛過去,朝着萬記周的臉,輪圓了巴掌,“啪啪啪”扇他幾個嘴巴子,究是沒能去,忍耐住,眼淚叭噠叭噠掉下來。淑青眼圈兒紅紅的來到磚窯場,林漢見了,驚問:咋着啦。曹淑青趴在林漢肩上,嗚嗚咽咽哭起來。林漢駭異,搬起她的臉,淚痕滿面,怎麼了,淑青不答,閉起眼睛搖搖頭。林漢勸她,說有啥事兒給我說,她咬着嘴唇搖搖頭,猛然埋進他懷裡,搜腸抖肺痛哭起來。那夜月,在西北風與烏雲中,出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