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篇：從《江畔獨步尋花》，談到防己黃芪湯

清晨讀詩，讀到杜甫《江畔獨步尋花》，其詩曰：

“黃四娘家花滿蹊，

千朵萬朵壓枝低。

留連戲蝶時時舞，

自在嬌鶯恰恰啼。 ”

這詩妙處，在末二句“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這是一筆兩寫，一處寫戲蝶，一處寫嬌鶯，或枝上或葉下，或花外或花里，戲蝶時時舞，嬌鶯恰恰啼，兩兩呼應，互為參

合，一時間將畫面裝點得靈動活潑，熱鬧異常，這首詩讀來，就是活的，當然也就妙哉。中華文化向來講究，一個“和”字。和，就是內外互參，左右對稱，陰陽合諧。比如這首詩的一筆兩寫，就體現了“和”之關緊處，對稱。還比如，中國的建築，民居有東廂房必要配西廂房，這才成一院落；皇家有東宮，也得有西宮，這樣才合體式。別的咱就不再多談，今兒，咱單表一表仲景用藥組方之“對稱”妙用。不去說桂枝湯中，取桂枝以助陽必配拿芍藥以斂陰之對稱法，也不去說小青龍湯中，姜（生薑）辛（細辛）味（五味子）以消內飲配麻桂以祛表邪之表理同治法，單論一下防己黃耆湯。看這一張方子的用藥組方，便能管窺得見仲景先師之配方思路也。

防己黃芪湯，出自《金匱要略》，全方除卻方後注，以姜棗作藥引子之外，共有四味藥組成。這四味藥是：

1、防己　2、甘草　3、白朮　4、黃耆

若我們將這四味藥看作是杜甫上首詩的一些元素，那麼這張方子裡的白朮，就類似是花枝；防己就是戲蝶； 自然黃芪的作用就有點黃鶯的意思了。當然，方中甘草，就類同於詩中的大背景，黃四娘家了。一笑。筆者為何這樣比擬呢？且聽在下細細道來。

要說清其中緣由，當然我們還是得先弄清方中四味藥的藥性與功用了。

白朮，其性溫，其功健脾益氣，燥濕利水。白朮與蒼朮之不同處在於，蒼朮有解表功效，白朮不有。白朮與茯苓之不同處在於，白朮是健脾以除濕，而茯苓則是祛濕以健脾也。現在方中有白朮，這是一個“枝杆”是居於中間位置作用的，它一邊可以配黃芪，以合芪之補氣； 一邊可以配防己，以合防己之祛濕。當然了，我們都知道了，黃芪性溫，功在於補氣； 防己性苦寒，功在於祛風濕。筆者這樣一說，諸位是否能感覺到這方與彼詩的相似之處了。詩中有花枝，一邊配戲蝶，一邊是嬌鶯；方中有白朮，一邊配黃芪，一邊配防己，皆為兩兩相參，互為應照，各得其妙，相得益彰。

說完上邊杜詩與仲景用藥之相通處，我們還是要重點談一談防己黃芪湯這張方子。

前邊，咱們說了，這張方子出自《金匱要略》，具體是哪一條呢？是第22條，其辭曰：“風濕，脈浮身重，汗出惡風者，防己黃耆湯主之。”條文後，有原方如下：

防己黃耆湯方：

防己一兩　甘草半兩，炒　白朮七錢半　黃耆一兩一分，去蘆

如果，我們單看條文，看不出此條用防己黃芪湯的必要性。因為什麼？因為文中四字“汗出惡風”。這四個字，很容易讓我們讀者誤以為這是桂枝湯證的“汗出惡風”之症。眾所周知，太陽中風就有二個主症，一是汗出，二是惡風。此處見“汗出惡風”，若不看條後方，我們很難去判斷，這四個字“汗出惡風”到底是何意。是表氣虛之汗出惡風呢，或是桂枝湯證之“汗出惡風”呢。這真是一個大問題。《金匱要略》這本書，就存在這樣一個“問題”，就是省文太多，要不，咋叫“要略”呢？一笑。這，就需要我們以方測證。

方中有黃芪，就這一味藥，我們就可以斷定這個病人是氣虛了。不氣虛？那你擱黃芪幹嗎！然後，我們再來看白朮與防己，上邊咱們說過，白朮健脾除濕； 防己祛風濕，藥用與條亠一對照，我們便知這一條文中所說之病，乃是里有氣虛+外有風濕的了。

這個方子，還有比較有意思的是方後注。我們來看原文中的方後注——

“上銼麻豆大，每抄五錢匕，生薑四片，大棗一枚，水盞半，煎八分，去滓，溫服，良久再服。喘者加麻黃半兩，胃中不和者加芍藥三分，氣上沖者加桂枝三分，下有陳寒者加細辛三分。

服後當如蟲行皮中，從腰下如冰，後坐被上，又以一被繞腰以下，溫令微汗，差。”

這個方後注有兩段。上一段，主要是談加減之法。據胡希恕老所講，這此東西是後世胡塗醫師所亂加入的，不是仲景原文。胡老之所以這樣說，理由很簡單，就是，胃中不和這症，從來是不加入芍藥的。胡老原話為：“它這個都是經過後人這麼搞的，這個加味呢更要不得了，胃中不和加芍藥，張仲景治胃不和沒有加芍藥的，你們看哪一個裡頭有，所以這個我向來不加，這個加味，都信不得的，而且這個方子根本沒有麻黃證，他真是像他那個書上那麼喘，那怎麼……呢，以麻黃為主要的配伍的方劑，那絕不是這個基礎的。”細想來，胡老說得頗有道理，咱們就採信了。

方後注，下一段，就是“服後當如蟲行皮中，從腰下如冰，後坐被上，又以一被繞腰以下，溫令微汗，差。”

也就是說，如果你是一個外有風濕+里有氣虛的病人，若吃了防己黃芪湯後，可能會出現“如蟲行皮中，從腰下如冰”的感覺，這時候，你萬萬別慌，你要聽仲景先師的話，“後坐被上，又以一被繞腰以下，溫令微汗”，也就是你要坐在被子上，用被子將腰以下圍起來，以助其微汗出，這樣病就好啦。

2017/11/15，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