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曾說: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乃人生之至快!其實從學生這方面來看,更是切望得良師講授,以期在析疑解惑、向善求真、為學做人諸方面日有所得。英才固不易得,然良師亦罕見,這是時代之病,無可如何。小子生於寒素之家,求學大不易,雖遇多數老師心地善良,為人勤謹,然良師終未得見。此與幼年失怙,均為我人生隱痛。未曾想,到得社會,復有求知問學之樂。人生有幸,幸而能得向沙河先生問學請益,未嘗少間,於茲十數載矣。同住一院,過叢甚密,時得晤聚,以補腹儉之病。周日側身二三師友間,品茗論學,奇文共賞,交通中外,縱橫古今,聆聽先生(為方便起見,下文直呼其名,非是不恭,為文求簡)幽默風趣的談吐,與眾不同的識見,人生復夫何求!然思想見解,為學所得,終究人各有執,互相辯難,在所不免。惟真理是尚,和而不同,朋而未黨,參差多態乃人類幸福之源,是我們這些師友樂而遵循的。
沒有學生
詩人李鋼為文詼諧有趣,大異重慶諸多為文者。幾年前,我們曾於曾家岩餐聚,飯桌上用古詩逗趣,提及重慶大世界之桑拿池名“雲夢澤”,為他所取。“冉匪,你是曉得的,雲夢澤固是不小,但岳陽城更大啊”,“李老賊(讀若脧),吾喜孟夫子,風流天下聞啊”,聽者無不絕倒,相與拊掌大笑。他曾在《我看詩人流沙河》一文里述及他與流沙河交往諸多趣事,令人莞爾,而“流沙河贈書”一節,可堪捧腹。首則“送給李鋼同志”,次則“李鋼同志雅正”,三則“李鋼同志賜教”,四則“李鋼墊枕”,五則“李鋼我兒跪讀爾父手諭”。李鋼小流沙河二十歲,屬晚輩後生。然李鋼生性詼諧,殊無惡意,無論長幼,必與對方諧謔文罵而後快,故流沙河以“我兒”謔之,良有以也,可謂至當。
流沙河可謂有“兒”,且此“兒”大佳,但絕無一個學生。你可以師事之,他必不承認你是他的學生。一來,你師事之,以他的謙謹低調,必不接納。當然你私心必師事之,他亦強阻不得,終是不復強阻。但不管你怎樣師事他,他絕不以老師自居,了無其事,一如恆常。二來,你要自稱是他學生,他雖不發表“破門聲明”,必斂色闢謠,謙稱自己尚是學生,何來學生?當今社會,好為人師者,正復不少。後輩與之交接,即以學生目之,於是學生幾遍天下。異日必以師自居,後輩稍有怠慢,即斥之不尊宿學耆老,無端生出許多溝洫。流沙河則是人師尚不為,何況好為?再看當今所謂學生,未晤一面,未接一言,未聞其學,只要他是名人,輕者去信諛揚,溢諸紙墨,希冀套磁,以得提攜。重則非泰山北斗、碩學大師,無以名之,遠超古代拿死人錢財的諛墓高手。於是不學之學生蟻聚不入流之大師周圍,師生互捧,幾成潮流,淹沒眾議。至於學界之門派自鑄,一些“養豬博導”(一年招十幾乃至幾十位博士之博導,吾鄉農家勤快之養豬者尚不及此數也)近親結婚,自產自銷,成拱衛之勢,師生關係則與舊日江湖幫派無二。像流沙河這樣特立獨行、低調自潔的人,友必嚴擇,必無多人,何況朋而黨之?
猶憶當年初至流沙河家,他讓小我兩歲的兒子鯤鯤稱我叔叔,使我驚悚離座。經我力爭,改稱冉哥。這種平視後輩,視晚生為友朋的老派風範,真是古風可儀,雖然把後生小子如我嚇了一大跳。有此種風範,他豈肯隨意視人為學生,你視其為師能得他認可,除非泛指,實屬不可能。我雖向流沙河問學請益十幾年,亦頗有自知之明,從不敢以他的學生自居。一旦有不明就裡者,目我為他的學生,必戒懼而澄清之。一則他的為人及學問,我萬不得一,辱沒他風範及門牆(此處泛指。其實他應無門牆,因他無學生且從不以導師自居)的事,萬不可行;二則,我雖不才,然尚知守拙,從未敢以誰的學生自矜。何況我從來認為,不必囿於名分上的師生之倫,問其學,得其實,乃求真之要訣。
流沙河雖沒有一位真正的學生,但只要事關文化的講座,大凡學校、文化團體有所請託,在身體健朗之時,寫作暇余,他還是願意去演講的。此種講座固與顧炎武先生所譏之“若徇眾人之好,而自貶其學,以來天下之人,而廣其名譽,則是枉道以從人”(《顧林亭文集》卷三《與友人論門人書》),大不相同。亦與明代御史倪文煥所詆周宗建的“聚不三不四之人,說不痛不癢之話,作不淺不深之揖”(阮葵生《茶餘客話》卷九)之講偽學殊異。這些講座我大多聽過,舉凡今年在成都市圖書館的《我說成都》、《語言與方言》,市政公用局“首期語言文字評估工作培訓班”之《文字與文化漫談》,西南交大的《陵墓設計之人文內容》等,大多能洞幽燭微,不唱高調,細明心曲。不特如此,他對晚生後輩的向學熱情,歷來勖勉有加。在西南交大講學結尾,用下面這副對聯,表達他對莘莘學子的深深祝福:“正當花朵年齡,君須有志;又見課堂燈火,我已無緣”。
對知識的純然熱愛
西哲羅素曾說他的人生有三個支撐點:一是對愛的渴求,二是對人類苦難有着不可忍受的同情心,三是對知識的純然熱愛。其餘二點先按下不表,單是對知識的純然熱愛,不少人一生一世無一刻達此佳境。生活艱迫,謀生不易,不少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除了偶讀利於考試晉職的實用書籍外,別無所觀。這固不足厚非,然終究是人生的遺憾。至於把讀書求真,當作人生絕大享受,且長期堅持不輟,真正算得上讀書人的,以我有限的交往和觀察,惟流沙河能當之。
流沙河一生坎壈,二十一歲時,父親被“人民政府”在土改中槍斃。小子早歲失怙,深知其痛,何況他父親是異常血腥的處斬,寧不痛心疾首,暗自飲泣?與先生交垂十五年,無一詞及此,可見隱痛之深,不足與外人道。至於八一年在《自傳》裡說父親被槍斃“是應該的”,這樣悲痛難言的掩飾,正好表明強權者的殘暴無比,殺了你的親人,還要你白紙黑字說殺得好,以表忠心。一九五七年流沙河榮登欽點,賈得大禍,從此二十二年大好時光在苦厄鬱悶、勞其筋骨、被人孤立中度過,偷活草間。為求一飯之飽,滿足當政者的懲處,拉車、解鋸等無一不做,至於掛牌遊街,自取其辱更是不計其數。罹此大禍,義無再辱的耿介之士,棄世見捐,更多的人則消沉自毀,鬱郁以終。
而流沙河的選擇不同,他依舊利用一切能讀書的機會——其中有兩年在文聯資料室當資料保管員——勤讀不輟。例如他猛讀文字學如《說文解字段注》等小學書籍,曾撰成十萬字的《字彙漫遊》,可惜此稿已佚,但人們在《書魚知小》、《流沙河短文》等書裡,不難看出他早年勤讀所結下的慧果。他的求真好學,幾乎到了無書不讀的地步,彼時讀了不僅無益,而且可能得禍,更不用說將讀後所得發表以賺取薄酬。除了古人友他、不欺他,能安慰他孤寂抑鬱的心靈外,沒有不計眼前利害成敗得失的超然態度,能有此種瘋狂舉動?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我曾在地攤搜得《中國古代天學史簡史》一殘冊,他馬上問是否是陳遵媯的,真令我嘆服他的博聞強識。
無書不讀,固是書痴才能做到,然從善如流,服膺真理,便不是一般書痴所能企及。只有具備真正的求真態度,亦即對知識的純然熱愛者,方能做到。莊子早就告誡過,以有限的生命追尋無限的知識,完蛋了。但後繼者並不放棄,還提高了調門:一事不知,儒者之恥。世界浩瀚,未知之事,不知凡幾?但為什麼古人還要懸的過高如此?這是明知人類所知永遠有限,而向無限的知識挑戰的行為。在向無限的知識挑戰裡面,便有無數懷抱着“一事不知,儒者之恥”的讀書人,一點一滴地剔爬、考訂、辯難、正誤的不懈努力,在求真之道上披荊斬棘,使真知犁然自現。常於求真道路上糾謬求知、析疑辯難,自然不免偶有錯謬,也遭別人指陳,流沙河亦不免。十年前,何滿子指陳流沙河有一聯不合平仄對仗,流沙河不僅承認其誤,後來還與何滿子成為朋友。為掌握入聲字的問題,特意從我處借得一冊關於音韻學的線裝書,編出入聲口訣八大段。此後佳聯頻出,再無此種錯誤。
更難為得的是,不僅名家指謬糾錯,他樂於承認。即便是後生晚輩指陳糾謬,他也從善如流。一位山東網友祁白水,因喜好流沙河的書,與我在網上相識。他在《書魚知小》裡讀到《花椒古稱椒花》一文,得知流沙河說花椒不開花,即以他們沂蒙山區花椒要開花來糾謬,讓我將糾錯的信轉達給流沙河。收得此信的第二天,流沙河即回信如下:
祁白水先生:謝謝你的指正。我剛查了辭海,得知花椒真是要開花的。我未觀察到庭院的花椒樹開花,導致我的錯誤。世間萬事皆學問,疏忽大意不得。在我,這是教訓,以後將寫文糾正之。流沙河04.10.20在成都。
日前,我讀《旅遊三香》一文,看到先生提及“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為宋人作品。我打電話說提醒他,說這是韓愈的作品《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二首》中的一首。屈守元、常思春主編的《韓愈全集校注》、陳邇冬《韓愈詩選注》以及一般的合集選本都敬選不棄,就是他曾在《從蒲陶到葡萄》一文里指陳其錯誤的《唐詩選》(中社科院文學所編)下冊里也有。他說大概是以前讀《千家詩》,誤記為宋人作品了,而且在電話中接連表示謝意。其服膺事實也如此,真可算一位對知識純然熱愛的“職業讀書人”(流沙河有“願做職業讀書人”一文述其志)。
月旦人事
流沙河是個幽默的人,他第一次到我家,正值小女出世,我在醫院照顧內人,家中只有彼時已年過七旬的母親。他和師母送新毯子新衣服來慶賀小女誕生,家慈不認識他。他便告訴母親說:我姓流,流湯滴水的流。至今猶能憶及母親轉述他的自我介紹時臉上的笑容,連連說他真是個異人。轉眼間,母親已棄不肖而去,小女業已讀三年級也。
幽默自嘲,好文譏刺,歷來是四川人的傳統,流沙河的《Y先生語錄》堪稱此中經典。惹得仿作迭出,如馮川的《洋博士出醜記》等。一時間,寓譏刺於搞笑的作品,在四川大行其道。本來,褒貶賢愚,譏議時事,關心民瘼,以謔語出之,書生舊病,我等不免。但若說衡人論事之一語中的,還是流沙河老辣勁道。
台灣進入民主社會後,李敖這幾年的表演,俗濫無比,議事論人,游談無根。尤其是對他專制者的讚美,給中共飛媚眼、送秋波,讓人如吞蒼蠅,幾欲嘔吐。對此,朋友們各有自己的批評,不盡相同。但只有流沙河用《莊子.逍遙遊》裡的一段話來評價他,最愜我意:“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民主社會,言論自由,人人可批評政府,不獨李敖所專有。勇氣變得次要,關鍵是要說得在理,有見地,能洞悉他人所無。而李敖胡言亂語時可謂不少。這就像太陽出來仍點蠟燭、下雨了依舊提着水澆苗一樣,可笑之至。用流沙河的原話來說便是:“台灣民主化之前,他是爝火照黑暗,大家崇敬他。民主化後,日月出矣,他就很失落,所以倒行逆施,站到我們這邊來罵彼岸。”
金庸與李敖一樣,同樣也算大陸重視的一位“紅色” 文人,商業他當然是正確的,因為靠這個起家。事實上,他的政治正確,與他辦報的商業才華一樣驚人。他的武俠小說,我不像別人看得那麼高,但總體上還是認可的。但他到處寫對聯、題詞,以至於到大學當博導,便是有自露其丑的嫌疑。流沙河寫《小挑金庸》、《又挑金庸》,將這些事予以指陳,只及知識錯誤,且行文客氣嚴謹(傳媒見此必用“炮轟”二字,強姦別人意志而不疲),不及政治評價,這是流沙河一貫的為文態度。他把對知識之求真,看得比一時的政治判斷更重要,當然這並不表明他對金庸媚專制者的態度是認可的。因為一個曾經是商人的人,對眼前的厲害判斷是非常明了的,有時明了到只顧利益而不及其他的地步。金庸目前到處說好話的做法,古人說是“聖之時者也”,今人則滿口“與時俱進”,其實就是沒有操守的實用主義,到處泛濫成災。
由挑知識錯誤,流沙河繼而在《最佳創作方法》裡談及金庸、瓊瑤的創作方法。“當今文壇最會搞‘創作’的,據鄙人看,男數金庸,女數瓊瑤。江湖上明明白白無非雞鳴狗盜之徒,他卻寫得出那麼多英雄好漢。情場上清清楚楚儘是朝秦暮楚之輩,她卻寫得出那麼多純情男女。他與她都是聰明人,決不如實寫真,犯‘資產階級舊現實主義’的錯誤。”金庸、瓊瑤的作品固然只是和商業達成過分默契、粉飾歌舞昇平的作品,將其比作完全跟官方親密合作,刻意造假的《不能走那條路》(李准)和《在田野上前進》(秦兆陽),我認為這是不妥的。商業上選擇固也有對政治迎合處,然與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文壇官方造假,還是有極大區別的。前者民眾有更多意義上的自由,且明確是虛構的小說創作;而後者分明造假得厲害,卻硬要說如實地反應了社會主義的欣欣向榮,誤導你將其當作真正的現實來看待,洗人頭腦,愚弄民眾。
在一個民主自由的社會,金庸、瓊瑤的小說創作雖然不夠高明,但不足深責,因為另外的作品也有同等出籠的機會。目前的問題是,沒有言論和出版自由,許多作品不能正常出版,客觀上金庸、瓊瑤的作品難免得了便宜。如果有同等出籠的機會,這些未能出版的作品在銷路上或許依舊不是金庸、瓊瑤的對手,但這沒關係,自由競爭,參差多態,才是我們真正所期待的。正如流沙河指陳舊的牧民術,改作武侯祠趙藩的“攻心聯” ——“能富民,則反側自銷,從古安邦須飽肚;不遵憲,即寬嚴皆誤,後來治國要當心”——一樣,並非深責古人,不是說趙藩的對聯不好,而是說沿用到現代不妥。
熱愛鄉梓
四九年後,任何人從小都像瓜菜被灌大糞一樣,猛起灌輸要愛國,卻只從那些懸不着邊的高調開始,而不從身邊的瑣細之事着眼。愛國思想中的“假、大、空”隨處可見,愛國等於愛黨、愛政府,培養了不少於身不親,不說人話的人。一些漿糊腦袋,愛國憤青亦即極端的民族主義者,常打着愛國的招牌干着損及國家利益的事,已成當今中國一股不可忽視的社會勢力,其禍害社會正未有窮期。
在我看來,一個不愛自己親人,不愛自己故鄉的人,卻奢談愛國,實在是大言欺世,但這樣的欺世之言觸目皆是。由此及彼,流沙河甚至說一個不愛中國漢字的人,奢談愛國,真是別有他圖。流沙河由對故鄉的深愛,進而對四川文化的熟稔,終而到對中國文化的深入研究,這樣由小及大的方式,充分表明了他腳踏實地、不玄虛高蹈、誠實不欺的為人及治學風格。中年詩作《故園六詠》對故鄉固有深摯的愛,晚歲的《芙蓉秋夢》,更是就記憶所及,將聽聞和身歷的成都,娓娓敘來,細大不捐,深婉不迫。但我想說的遠不止此,我要說他對四川文化的研究及熱愛,依舊尋着“對知識的純然熱愛”的路子在延續。姑舉幾例,以存其實。
流沙河讀古書時常能與現實中的某些物事結合起來,這樣的比附當然不是搞影射史學,大多只及古今語言之間的關係,尤其以關涉四川方言及文化為多。今天四川話中的不少俗語,其源甚為古雅。譬如我們常說一個人散淡閒逸、無所約束為“散眼子”,其實是從莊子的“散焉者”而來。形容一個人沒有考慮、沒有計劃的“弗慮弗圖”,是從《詩經》而來。比喻一個人處於昏昏噩噩的、混亂狀態的“恍兮忽兮”,是從《老子》而來。川人常食“羹澆飯”卻誤作“蓋澆飯”,流沙河考其出自梁代顧野王的《玉篇》:“饡,羹澆飯也”,樂山話“羹”讀若羔(今樂山話與川內其它地方語音不同,正因楊展抗張獻忠屠蜀有功,得以保存樂山一部分四川土著之故),由此轉為“蓋”。
流沙河有個發現,凡是方言中不易寫的字,可能就是古字。比如四川人比較喜歡形容寬敞的詞是寬綽(讀若巢,巢與綽可以音轉)。這是鹽道街的一位語文老師告知他的,其父是流沙河的朋友,並稱他為叔叔。但流沙河說在這字上,他就是我老師。陳麻婆豆腐大家都知道,但酌(讀若讀)豆腐之酌,一般人都寫不來。流沙河後來讀李劼人的《死水微瀾》中有酌豆腐的寫法並有注釋,才恍然大悟。在一些好言大事者看來,這些當然是不足掛齒的餖飣瑣屑之事,豈足道哉!然讀書及搞學問還是如此做來比較踏實。那些喜歡大踏步前進的人,就讓他們趕快前去,站領所謂的制高點好了。
最後用我的一次親身經歷,來印證流沙河《飛蛾兒是紼維》一文所言不虛。四川人拉架子車(架架車),超重時,必有人從旁協助,俗稱拉飛蛾兒。車輻老就曾協助流沙河拉過飛蛾兒。但飛蛾兒不易解,流沙河讀《禮記.檀弓》裡的一段話:“吊於葬者必執引,若從柩及壙皆執紼”,卻豁然開朗。他解釋說:“柩車前頭拉索曰引。棺柩左右系曰紼。紼是挽棺繩,縋棺下葬用。”我無數次看死者下葬,但真正執紼抬棺卻只有一次。
那是大二暑假回鄉,碰着一位年歲較大的堂嫂去世。她為人謙和,小時候對我關照有加,故我親自抬棺,以表不忘曾經照拂之情。抬棺的人都是本村的青壯勞力,他們都嘲笑我,說我手無縛雞之力,來混着玩。我便執一紼,紼都是很結實的棕繩,抬到幾里地外的場窩砣安葬。抬棺,“引”固然是重頭,然每一紼(棺木兩邊,大約每邊五紼)所分擔的重量亦不輕,因為抬棺者不能完全依着平日裡走的路行進。按我們那裡的習俗,抬棺(我們那裡叫抬喪)一般只能走直路,繞得太多,死者的靈魂便不能到達那裡(相反為死者拿火的至親則要繞來繞去的走,免得死者的靈魂跟着他回來)。不能走平坦的路,逢高坎則直登而上,遇河則直接趟水而過,執紼者必須用力拉緊,與前後抬主杆者配合,合力躍進。故紼不只是“縋棺下葬用”,而是抬棺必不可少的牽引力量。正如拉超重架架車一樣,須從旁協助,才能成事。可見拉架架車的“拉飛蛾兒”,與抬棺執紼的道理完全相同。
2005年1月13—14日於成都反動居
轉自 天涯 關天茶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