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黃 鱔
秧苗醒來(五月,秧苗入田後稍萎靡),秧田醒目下來,各種綠,嫩綠、翠綠、墨綠,然後自然過渡出黃意。黃色是另一種火焰,火一樣蔓開,直到田野塗滿金黃。
燦爛的田野和天空對立,稻草人和大群麻雀對立,人在遠處,看着風吊二郎當翻動稻田。風淺下來的色塊滾向遠處,遠處的雲團瞪滿雨水,要炸愈墜。
風是好色的傢伙,秧栽下去,風開始無休止地撫摸秧田,等待稻粒憤怒地爆裂。風總是會弄出些味道,風弄出的味道有顏色,開始是水綠,最後是有厚度的金黃,風的手指一定很柔軟,象游動的黃鱔。
父親的手指背爬着一兩條兇猛的青筋,我的手指不見青筋,整個上午,我的手指忙着對付豆粒大的小蒜,剝去紫皮,扔進白瓷碗。蒜汁咬進指甲,蒜汁濺入眼睛,淚眼中,恍恍惚惚蒜碗已經滿出。
亮瓦漏下的光線叮着父親的手,光柱里總有些東西翻上旋下,父親小咳一聲,青煙團起,迅即散開,象是穿頂而去。我笑起來,我看見父親嘴角的紙煙彎得厲害。
黃鱔的尾巴扭成圓圈,不斷有黃鱔的尾巴扭成圓圈,變成一盆鱔段,一盆鱔骨。父親喊聲蒜,我彈簧一樣跳起來,把自己和蒜碗一齊遞到父親鼻子下面,父親用一個輕巧巴頭作為回報。
光柱中青煙又團起,青煙發出濃烈的香味,翻上旋下。我的鼻子捉向香味,口水泡得兩腮酸澀,手指的生疼慢慢褪去。光柱從我的腳尖移到腳背,白色的水霧輕柔的飄上去,繞回來,我開始默數鍋里的咕嘟聲,聲音很密,讓我筋疲力盡。
咕嘟聲慢下來,漸漸數得很清楚。同個節奏的聲音中,腦子裡一片單色的山山水水,有東西翻上旋下,還是翻上旋下。終於等到父親喊吃,那聲音非常遙遠,不是從古代就是從夢裡面過來,張的嘴,我拼命抓向那個聲音。
終於還是抓住聲音,回過神來。父親蠻蠻舀給我碗黃燜黃鱔,我蠻蠻地吃着,小蒜爛,韭菜軟,鱔肉脆,臘肉香,醬湯濃。
夜裡,我睡出身汗,有雷聲滾過房頂,揉眼看去,父親在用鱔魚骨頭下酒。
後來,幾個青工在我家附近的陰溝里抓到兩條巨大的鱔魚,看過去,鱔魚樣子,與我先前見過的不一樣,很象現在菜市里賣的。
56、眼
汽車是城市寵物。時候一到(比如長假),發令槍響,寵物們密麻如牛羚遷徙於東非草原,棄城上路。西出昆明,牛羚們瞪着眼,頭尾相銜於改建中的高速路,揚灰如霧,不時扯開嗓子來上一聲幾聲。向西,向西,向西,一直向西,向滇西,讓個性淹沒於共同的方向。
逐雨水和硝鹽,非洲牛羚拼命馬拉河,國產牛羚放風一樣此地而彼地彼地而此地追逐風景,都是非常壯觀的景象,塵土飛揚,烘托出宏偉熱烈。
眼前一輛敞蓬生豬130(輕卡),鐵欄里,豬們隨彎道而動,不時爭爭吵吵,全無趕赴屠宰場的悲壯。豬們臉嘴稍染污穢,其餘部位膚色粉嫩,毛髮銀白,看樣比較歐款。豬們相擁着慢搖,五月的斜陽糊上豬臉,豬眼迷離;五月的陽離開豬臉,豬眼迷離----一車見過太陽,曬過太陽的豬。
三個鐘頭八十公里,算是騰出舉頭星空的脖子。月光滯留在下半夜,星空咳嗽一樣清楚空曠,大腦芯片調出的北斗七星遙遠而飄渺,眼前的北斗七星巨大到可疑。星空下人越站越冷,山坡旋轉起來,樹林飛如黑鳥,星群滿頭白髮,山下兩張相背而去的車燈前推後縫黑暗。三個個鐘頭八十公里,三分鐘整個星空和大地。
哼聲隨風來,尋聲去,星亮的眼睛黑夜中一閃即去。黑暗中,有豬齜毛黑唇烏鼻,泥塘里打滾,山坡上攆鳥,王小波一樣機警。
星空是眼睛和心靈的事情,食物是身心的事情。一盞白熾燈足以讓一間屋子褪去黑暗,一碗米飯,一碗大白花(野菜)湯,一盆黃燜鱔魚,熱氣緩緩散開,飢餓撲面而來。
飢餓長眼,香味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