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下海淘金時我剛上小學不久, 六七歲的樣子.

那時候, 小人書是我的最愛. 母親每回出差, 給我帶的禮物常常是一小摞小人書. 很多書我現在還記得. “桃花扇”, “紅樓二尤”, “早春二月”, 以及高爾基的“童年”, “在人間”, “我的大學”三部曲給我的印象尤其深刻.

從“桃花扇”里, 我第一次知道既有人 “商女不知亡國恨, 隔江猶唱洞庭花”, 也有人 “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長大後有機會到南京, 我還專門到秦淮河邊李香君故居憑弔了一番.

“紅樓二尤”里, 我看到尤二姐和尤三姐性格的鮮明對比. 此後, “懦弱”一詞被我從自己的性格字典里永遠抹去. 尤三姐在柳湘蓮面前拔劍自刎的畫面讓我如此痛心惋惜, 甚至由此恨上了柳湘蓮.

“早春二月” 里, 我迷上了孫道臨演的肖澗秋. 那是一個儒雅英俊的男人, 一個感情細膩的男人, 一個有着深刻的同情心和責任感的男人. 肖澗秋的形象刻在我心裡, 幾乎成了我日後挑選男朋友的準繩.

高爾基的三部曲讓我看到一個跟自己一樣愛書的人. 他的苦難生活對我是最好的憶苦思甜教育.

雖然母親給我買了不少小人書, 我還是想看更多更多. 當時我們家住小城, 圖書館極破, 書極少, 小人書更少. 小城裡有戶臨街的人家, 利用自家門面開了個小人書出租書店, 藏書大約有幾千本. 書不能借走, 只能在那兒看, 看一本5分錢. 店裡有很多靠背椅, 只要願意, 你可以在那坐上一整天. 那兒成了我的樂園. 母親給我的零花錢最終大多到了書店老闆手裡.

那時家裡很拮据, 我的零花錢很有限. 小店裡花花綠綠的小人書那麼誘人. 我開始想辦法. 我跟哥哥商量, 我們自己也有兩百來本小人書, 要不我們也擺個書攤吧, 賺了錢就可以去看更多的書. 哥哥也是個愛書的, 我們一拍即合. 跟爸媽一說, 他們也不反對, 讓我們姑且一試. 那時的小城, 民風非常淳樸, 安全是一點問題沒有的.

找了個晴朗的星期天, 我們就開張了. 我們自然沒有什麼門面. 一張大塑料布在離家不遠的十字路口一鋪, 小人書整整齊齊地排好, 幾個小馬扎一擺, 我和哥哥就開始吆喝: “3分錢看一本, 5分錢看兩本”. 我的胸前掛了個母親的小提包. 我為掙錢的雄心鼓舞着, 一點也不怯場.

哥哥比我大不了多少. 兩個小P孩練攤, 那年頭還真是新鮮事. 看熱鬧的人很多, 掏錢捧場也不少, 大人小孩都有. 沒有地方坐, 大家就蹲着或站着看. 一本看完再看一本.

母親中午來叫我們回家吃飯. 我們“生意”正紅火, 哪裡捨得收攤. 母親只好給我們買來幾隻包子. 狼吞虎咽地幹掉包子, 我和哥哥接着忙吆喝.

一直到下午四點多, 看書的人漸漸少了. 我和哥哥累極了才準備收拾回家. 這時候我們對面來了一個賣棉花糖的男人. 他支起小攤, 一小勺白糖倒進機器, 一小會兒, 蠶絲樣的糖絲就源源不斷地飄了出來. 拿根小棍一撈, 一大塊白雲似的棉花糖便做好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棉花糖, 只感覺無比神奇.

我當時的眼神里一定流落了無比的渴望, 因為哥哥決定從我們的 “營業收入”里撥款讓我解讒. 棉花糖5分錢一根. 哥哥跑去買了一根回來遞給我. 他沒捨得給自己買, 只是在我的堅持下舔了一舔我手裡的那根.

那天的棉花糖入口即化, 又香又軟. 從那以後, 我再沒品嘗過更好吃的糖.

晚上回家盤點,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們竟然賺了將近5 快錢!

母親將這些皺皺巴巴, 零零碎碎的錢換成了一疊嶄新的連號碼的一角鈔票. 我和哥哥各得20 張. 剩下的錢我們到百貨公司買了兩枝筆和一個漂亮的塑料錢包.

如今那枝筆早已不知何處去, 而那20 張嶄新的一角鈔票和那個錢包還躺在家中箱底, 那是我的 “第一桶金”, 是我商海弄潮最初的, 永恆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