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把Tony介紹給中國的家人。

愛上一個比我大19歲的美國黑人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個意外，進而對我的家人，我的族裔成了一大挑戰。我一貫叛逆，再叛逆一次沒什麼，擔心的只是怕年邁的父母聽了會昏過去。我希望我的親人能接受Tony，因此，洋洋萬言，我寫了一封家書，介紹我們的相愛過程。

回信來了，爸爸提醒我說：紐約是個花花世界，你要學會辨認鮮花毒草，以免上當受騙。

媽從來不正式寫信，每次都在爸爸的信頭上補充個三言兩語，活像領導的紅頭批示。這次她的批示是：聽上去人不錯，就是太老了。

三個姐姐由於各自的不幸先後離婚，至今未能找到相守相依的另一半。她們說：真正的愛情應該超越一切：種族、文化、年齡和一切所謂條件。Tony聽上去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你的字裡行間透露着無比的快樂和喜悅，我們為你最終找到愛情而高興，我們羨慕你祝福你!

身為長子的大哥從來都是家裡的核心人物，也曾經是我們幾個小嘍羅成長過程中處處模仿，步步緊跟的楷模。他在美國居住過，所以來信對我進行了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告誡。他說：你到美國的時間太短，對美國男人缺乏足夠的的認識。據我所知的幾個在美國居住10年以上的中國女孩，她們在美國男人那裡轉了一圈，最後又轉回和中國男人結了婚。你不應該匆忙做決定。

我對家人的反應是滿意的。至少，沒人對Tony是個黑人這個事實作明確反對。父親和大哥鞭長莫及的擔心和勸戒也都合情合理。至於大哥提到的那個“圓圈”理論，我覺得很有意思。

我把家人的信念給Tony聽後，他情緒激昂，趁熱打鐵，馬上給我父母寫了一封信，請求同意他前去中國求婚。他寫道：

親愛的孟先生、孟太太：

小麗是個非常特殊的女子。從她身上不難看出你們兩位的品質，我對你們好像早已熟悉，充滿敬意。

與她相處的一段時間裡，我發現她是我想要與其共度一生的女人。她漂亮聰明，熱情善良，充滿愛心，具有我喜愛的一切女人的品質，我深深愛她。她已經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會一生一世保護她、愛她、使她幸福。

我成長的文化遵循這樣的禮節：一個男人要親自到他所愛的女人的父親面前當面求婚，以對未來的岳父岳母表示尊敬。這是一個男人應具備的教養和美德，我準備前去府上求婚，並感謝你們生養了這麼好的女兒。

托尼·活爾夫

寫完信，我替他翻譯了，Tony從抽屜里找出他在西安刻制的一枚石刻圖章，準備在信尾蓋上他的紅印大章，以向我的父母顯示他有點中國文化。結果在一張紙上乒乒乓乓演習了半天，準備印的時候，我才發現他拿反了方向。

Tony的信使我的父母大受感動，一解他們對我的所有擔心。爸爸給他寫了回信，說：在異國他鄉能找到你這樣一個有教養的好女婿保護我們的小女兒，我感到特別高興和放心。我們共產黨不講究形式，你不用專程來中國求婚，我們已經同意把女兒交給你，希望你們結婚後永遠相愛，盼望你們結婚後一塊回家來。

Tony和我在1994年的聖誕節前夕訂婚。他送給我一顆2克拉的鑽戒，還為我們兩人刻了一塊石碑，上面用拉丁文寫着：OMNIA／VINCTT／AMOR“愛情征服一切”。

我的中國老朋友對我和Tony的結合反應有所不同。

老陳剛從大陸來，聽說我訂婚了，電話里問：純種白人?啊!黑人?黑人也行啊，只要是美國戶口能解決綠卡就行。他挺寬容地說。

與他相反的是律師老周。他說他最恨嫁給老外的中國女孩，尤其恨嫁給黑人的女孩。當他知道我就是這樣一個女孩時，再也沒理我。

我一個人獨行慣了，除了家人，別人說什麼我不在乎。我愛Tony，也知道他愛我，我覺得這是我們走到一起的惟一理由。我就把自己這樣嫁了。沒舉行所有女人朝思暮想的白紗婚禮，也沒住進我久已嚮往的鄉村豪宅，而是在紐約皇后區的一個臨時租來的普通公寓裡開始了我們長久的蜜月。在與Tony共度的每一個幸福的日子裡，我心裡獲得了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安寧。他陽光一般的呵護和體貼讓我一下子成了一個溫柔的小女人，就像花木蘭脫掉偽裝重還女兒身一樣。

當然，愛情並不總是鮮花熱吻，而是每天24小時，每周7天的日常瑣碎。像所有夫妻一樣，我們也常有分歧和爭論。有時是因為個性不同，有時則是文化差異，都是生活細節，卻值得爭一爭，爭完了就更理解對方。

Tony與我最曠日持久的“戰鬥”是關於我對自己外表的看法。儘管我積沉有餘、頑固不化，他還是連哄帶勸、連呼帶喊、連轟帶趕着把我拖入了20世紀的今天。

第一次見面他說我漂亮，我覺得他是在討好我。第二次見面他說我漂亮，我覺得他是美國人，不懂什麼是漂亮的中國女人。後來，每次打電話，每次與我約會，他都不失時機地讚美我漂亮，我還是覺得“情人眼裡出西施”，想他大概是因為愛上了我的原因。我們結婚後每一天，他都是樂此不疲地稱讚我的外貌，而每一天我都加以否定，說：你上當了，我不漂亮，沒人說過我漂亮，我家裡人、朋友以及我所認識的中國男人，我不漂亮……結果，他動了真氣。

他說，如果中國女人不知道自己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富於女人味的人，那是最大的浪費和罪過；如果中國男人不會欣賞和愛護自己的女人，他們永遠不會成為一流戰士。

他說，當一個男人見到一個女人，首先吸引他的是她的相貌、身材曲線、頭髮、衣着、舉止、微笑，沒有人一下子看到她的思想。你外表不吸引人，就沒有足夠的機會讓男人了解你的思想。男人和女人的相吸引本是個自然生物選擇過程。女人之所以喜歡男人的身材高大和肌肉壯碩，是因為這樣的男人能帶來食品和安全的保障；男人之所以喜歡女人的曲線，是對生育和繁衍後代的需求。現代社會雖然傳統的男女角色漸漸靠近中性，但本性的需求未變，否則要那些化妝品、香水、女人內衣、晚裝幹什麼?這是無法否定的人性。

他說：我不懂，你們亞洲人個矮腿短，你卻非要穿過膝的長裙，使自己變得邋遢難看?我不懂，你是Pente4號，卻非要買晃里晃蕩Miss6號衣服穿?我不懂，你有漂亮的黑髮，卻把它們燙成一把乾草?我還不懂，你為什麼要把性感、漂亮和聰明、有思想分得勢不兩立呢?好像說你性感、漂亮就如受污辱一般。一個最幸運的女人，應該既有美麗的外表，又有美麗的思想。這兩點一點不矛盾。而你，我的美麗妻子，你就是這樣一個幸運的女人，你為什麼自己看不見呢?我一生經歷了許多事，交往過各種膚色的女人，我沒瘋，也不傻，更沒有失去吸引女人的能力。如果你不漂亮，我不曾看你一眼，我怎麼會發現你有思想和美麗呢?醒一醒，聞一聞咖啡，別再閉着眼睛活在5000年的中國老夢裡了……我不是想改造你，而是要讓你看到自己的價值和真面目。

Tony的話，使我開始審視我39年來的思維和行為方式。我認識到，在我成長的年代裡，許多事情是顛倒的、荒誕的、扭曲的、病態的。例如：“性感”幾乎與“不正經的壞女人”等同的概念；男女平等、同工同酬意味着女人女性的喪失，當我指責男人不男人的同時，自己其實也並不女人。

我開始改變自己。開始穿合體衣服和短裙，留起長發，扎了耳朵眼，用腋下除臭液，到大百貨商店去試用各種化妝品和美容保養品，穿Victoria Secret的蕾絲女內衣，成打地買長統襪……我重新經歷一個美國初中生就開始體驗的做女人的過程。

經過一番修整，撥亂反正，我終於對自己的黑髮、杏仁眼漸生好感起來。我還格外欣賞起了旗袍，到唐人街做了兩身當晚裝用。鏡子裡的我在日新月異，我吃驚地發現了一個新我的誕生。當我穿着短裙，飄着長發行進在紐約的四面八方，經常有女人上前來向我請求說想摸一摸我的頭髮。我沒想到我的一頭黑髮竟對金髮碧眼們有那麼大魅力；也不時有男人對我按喇叭，或是搖下車窗對我說：“you are beautiful!”

不認識我的人說我漂亮，認識我的人說我變得漂亮起來。而我自己知道，這並不是我的五官改變了，而是因為我的內心發生了變化，是我看自己和世界的方式變了。這一切變化都因為我的丈夫Tony，他待我像發現一塊埋藏深久的寶石，擦掉污鏽，悉心保存；他領我看盡紐約的美好以使我容忍紐約的醜惡；他使我美麗，為做我自己而驕傲；他使我不斷地成長和超越，長到39歲，我才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個性感、漂亮的女人。我終於頭一次承認：我很美麗，也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