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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我魂魄3
送交者: 雲杉 2005年08月17日11:12:3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追我魂魄——一個新聞記者對一場戰爭的追索》[4]
四

談鞋論襪——詭異的日本殺人挺進隊——千軍危亡繫於一線

繡襪在民間藝術中,含義是最豐富的,它已經超脫了服飾的概念,表述的是情愛
。在這種表述中,婉約與奔放並存。

一雙滿幫繡花的襪子,是神來之筆。圖案和針法都有講究,極工極細。據說,有
繡上成出戲文的,如羅成叫關、西廂記等,我沒見過實物,不敢妄評,這應該屬
於大師級的繡工了,但是一般的女性,都會做的美倫美奐,圖案一般寓意喜慶、
吉祥,也有直接表述情愛和魚水之歡的,這樣的圖案包括喜鵲、蝴蝶、雙魚、鴛
鴦、並蒂蓮花等,我曾見過繡着一對上下翻飛的蝴蝶,長鬚互相纏繞,文思奇巧
。還有一雙襪子的底和面都繡滿雙喜字,筆畫互相連接,每一划都非常清晰,這
叫喜字不到頭花樣,襪子的中心留出空白,繡出一個白胖嬰兒,這是新娘送給新
郎的禮物,此時新娘肯定情思飄渺。

相形之下,女性自己穿的羅襪就樸素得多,基本以針腳的繁複和細密取勝,如梭
子花、對子花、羅紋等,而且,越是不大被人看到的地方,花樣越是細密精緻,
這種隱秘的美麗是留給自己的。
在根據地一帶流行的軍鞋、軍襪等,屬結實、耐用型,但是在布襪中,仍然能看
到非常精緻的花紋,也有用繡字代替圖案,在字樣周圍纏繞細密花樣。這裡有根
據地婦女對子弟兵關切、愛慕等等微妙含意,一般來說,越是細密的手工越帶有
更多的女性信息和情思。

銅壽:《談鞋論襪》

李營長收到的並不是一雙繡工精妙的襪子,他一直沒明白,為什麼名鎮四方的巧
手花梨,是和他一樣的粗針大線的縫紉水平。

通訊員王俊有點兒奇怪,一向簡捷利落的李營長,在村口的時候有點兒磨磨蹭
蹭的,他說:首長,太陽快露頭了,再不走容易碰上敵人了。李營長說:等等,
等等。

終於,李營長上了馬,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這時候,村中的土路上,滾出一
個小的黑影,拼命向他們飛奔過來,王俊定睛一看,是村長家的兔唇。

兔唇喘吁吁的從胸口裡掏出個白綿紙包,遞給李營長,“花梨給你的,”李
營長就握在手裡了。馬兒得得地轉着圈子,李營長好象還在等着什麼,兔唇
又說:花梨不來了,她磨不開。

李營長說:回去吧,豁兒,天冷。

兔唇說:李叔,還回來嗎?

李營長說:回來,回來看你們。

兔唇說:我等着。

李營長鬆開了韁繩,馬就箭一般向前衝去。

李營長走的時候是2月,接着春天來了,這是抗日戰爭最艱苦的第五個年頭。

銅家峽天天能聽到槍炮聲,黑村長聽見就說:豁兒,你李叔他們還在呢!

說完了,黑村長就蹲在地上抽煙,他心裡裝着一件大事。

銅家峽的後山里藏着20萬斤公糧,這是給八路軍的。區長拉着黑村長的手
說,聽着,老郝,你給我放好了。黑村長說:命在,糧在,命不在,糧還在。

新編營也走了,滿山里跟日本人轉悠呢,村里只留下十幾個民兵,黑村長心
里空落落的。他能商議的就剩下民兵隊長秋生。秋生是個二十二歲的漂亮小
伙子,練就百發百中的槍法,區里還獎過他一支鋼槍,上面有“太行神槍”
四個紅漆字。

“郝伯,有我呢,”秋生說,他正是心高志大的年齡。

黑村長又開始抽小煙袋鍋了,他在想:八路軍什麼時候回來呢?

八路軍回來了,那是五月的一個春夜。不是李營長他們,是十幾個人的一
個班,帶隊的是個司務長,叫老魏,成天樂哈哈的,愛唱歌。

銅家峽又泛出活氣兒來了。從早上起,瑞大娘的石頭牆院裡,就沒斷了人來人
往,送雞蛋的、送棗子核桃的,大人孩子,閨女媳婦,擠了滿滿一牆院。黑村
長笑得臉上都是坑兒窩兒,連連說:“讓老魏他們歇歇吧,安生吃個飯,缺了
什麼,有我呢。”黑村長的本家大娘,剛烙了餅送來,覺得黑村長有那麼點愛
顯擺自己,顯擺自己跟八路軍更近乎的意思,就揭挑說:缺什麼?缺口大鍋讓
你挑了!眾人便哄哄的笑了,老魏有些好奇,問什麼意思,旁邊的人就繪聲繪
色將黑村長挑鍋的事說了一遍。

黑村長臉上有些下不來,心想人家老魏初來乍到的,會怎麼想銅家峽呢?老魏
身後幾個年輕戰士,都笑得靠在牆上,“嗨兒,嗨兒”的叫。老魏卻神色不動,
他對黑村長說:這年頭,糧食可是個金貴事兒。

黑村長知道老魏誤會了,紅着臉說:再金貴能越過抗日的事去?今天銅家峽就
是石頭裡榨油,也能供八路軍的的糧!

黑村長說得斬釘截鐵,老魏拍拍黑村長的肩,說我信。

瑞大娘最心疼的是那個小不點兒的戰士,好象十五六的樣子,他和老魏嚓嚓的
掃院,穿一件肥肥的軍裝,頭都不抬。瑞大娘端着水過來說喝水吧孩子。小戰
士,說我不喝。瑞大娘舉起袖子,想給小戰士擦擦額頭上的汗,小戰士呼的後
退了一步,抬起了眼,那黑黑的瞳人好象小針似的閃了一下。老魏正唱着“革
命軍人個個要牢記”就停住了,說大娘,小鄧子就是這麼個性子,見了女人就
害臊。瑞大娘想,我是女人嗎,這孩子,真是的!

第二天早上,黑村長興沖沖的朝瑞大娘家走去,他想和老魏擺談擺談敵人掃蕩
的事兒,看見瑞大娘正在井台上挑水。他剛想問上幾句,瑞大娘卻長吁短嘆起
來,說昨黑夜我一宿沒睡塌實,我還是沒進步成呀,我怎麼會覺得八路軍撞客
呢?

“撞客?”黑村長有點疑惑,剛邁的腳又停下了。

瑞大娘晚上煮了十幾個雞蛋,想給老魏他們送去,那天月亮很亮,是陰曆十五
的日子。老魏他們住的西屋裡沒人,她剛要轉身,突然看到後牆跟下十幾個人
正撅成一排,月亮地裏白花花的一片,老魏他們在上茅房呢。

“二呀麼二月天!”老魏覺察到有人,扯開嗓子便唱。

“不當話話的!”瑞大娘吃了一驚,轉身就走,心裡有些氣惱,覺得被撞客
了。瑞大娘回屋後便想起撞客後種種惡運:雞不下蛋,豬瘟,發痧,等等。
她又想老魏他們沒有什麼錯處,誰說過上茅房不能唱曲子,不能十幾個人一
起上呢?

但瑞大娘仍覺得被撞客着了。

黑村長聽完後笑了一聲,突然覺得笑不出來了,他一時想不起這種不安的感
覺從何而來,仿佛有一條陰冷的長蟲滑過他的腳背。他抬眼看瑞大娘,瑞大
娘看見他的眼神就怔住了。

“現在……人呢?”

“天剛亮就和秋生上山了,好象是上南山了。”

南山,藏着20萬斤公糧的南山呵!

黑村長的頭一下子變得老大,他鐵青着臉問:有多大時辰了?
“有兩頓飯的工夫了。”

黑村長大喝一聲:敲鐘!集合民兵!

春天的山風很勁,郝玉生的夾襖卻一下被汗浸透了。他很明白,輕信的秋
生帶着老魏他們已經進山了,他無法追上他們了。

黑村長的兩隻手一個勁的哆嗦,小煙袋鍋兒怎麼也點不上,黑村長還不能
斷定老魏是什麼人,但是憑着攛掇秋生一聲不吭,直奔南山的這股陰勁兒,
黑村長越來越斷定自己的懷疑沒錯了。

誰也沒看到兔唇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黑村長身邊的。她對黑村長說:舅,點
山火!黑村長正帶着民兵出村,頭也不抬的說:回去!兔唇又說:舅,點
攆狼的山火!

“什麼季節,攆狼?”黑村長突然楞住了,心裡豁朗朗好象閃過了一道亮
光,好女子,說得對!
銅家峽的獵戶在每年秋冬之季會上山攆狼,這時候就要在山上點上一堆煙
火,防止不知情的村民進山,被跑出的狼所傷,或者掉進捕狼的套中。這
煙火的意思就是警示牌:不要進山。

老魏不懂山火的意思,可是秋生懂。

黑村長激動得微微顫抖,他說:豁兒,從北面上山,點煙火,三堆煙火!

三堆煙火,秋生會想到發生了大事。

黑村長他們是在半山上發現秋生的,離藏糧的山風口已經不遠了。秋生死
了,槍彈是從眉心間射入的。

秋生的手指還在槍機上,神槍手秋生是和那個人同時開槍的。秋生的槍管還
有餘溫,秋生死未暝目。

狗日的,獵戶郝玉生咬着牙說,好準的槍法。

穆易對銅壽開玩笑的說:宮本雄一暴露的根本原因是什麼?是兩種文明的沖
突。銅壽翻翻眼睛看看穆易,未置可否。

穆易說:一個法國人曾經很入微的描寫過明治時代的日本,日本人確乎有一
種異於其他民族的特性。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給銅壽。

在長崎,一天當中最有喜劇時刻的,是下午5、6點鐘的時候。這時,人們都
光着身子,無論孩子、年輕人、老人或婦人,都坐在一隻瓮里洗澡。這件事
在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進行,無遮無掩,在花院,在鋪子,甚至就在門口,
為的是街這邊的人可以和街那邊的人聊天。人們在這種情況下接待客人,會
毫不猶豫的從澡盆里出來,手上拿着一成不變的藍色小浴巾,招呼那位上門
的客人坐下,彼此間恢諧的談話。

不過,這對日本女人來說並沒有什麼好處,如果她們脫掉長袍,卸掉帶花結
的寬腰帶,就只是一個黃皮膚的小生物,有着畸形的腿和梨型的瘦乳房,人
工的小魅力隨着服裝一起消失了。

皮埃爾?洛迪《菊子夫人》

銅壽把書扔在桌上,不以為然的說:我最不喜歡搞新聞的人那種腔調了,什
麼都調侃,有什麼可調侃的?穆易說我不是調侃,真的。

宮本雄一不僅是個訓練有素的軍人,他的狡悍也遠在其他的日本軍官之上,
他和他的隊員都是在日本軍隊中千中選一,百中選一的精選出來的,他們經
過了長期的準備,他們沒有忽略每一個細節,可是他們的文化習俗出賣了自
己,在一個不識字的中國農民面前,這些努力象破碎的紙鳶一樣四處飛散。

這幾乎是宿命一樣的失敗。

用一種文化去征服另一種,文化的失敗。

這次銅壽笑了,說你不會是想起美國了吧。

穆易接着又說:宮本雄一的隊伍叫殺人挺進隊,這是一字不易從日文翻譯過
來的,這是一支特殊的、異常兇悍的部隊,專門用來對付八路軍的,是岡村
寧次的得意之作。

穆易的起居室里里堆滿書報,從敞開的窗戶里可以看到喧鬧的農貿市場,空
氣中飄動着炸糕的香氣。我們的話題顯得很久遠,但我能夠清晰的想象出老
魏,他就象電影中八路軍的司務長的模樣,有點老相,善意又快樂,他應該
是矮壯的,但是非常精悍,這種精悍是深藏在肥大、破舊的八路軍軍裝里的
,他盤腿坐在瑞大娘的土炕上,粗大的手指拈着一根細針,縫補磨破的鞋子
,唱着剛學的小曲兒:

九曲十八坡兒,坡坡都種果果兒……

日本人血洗銅家峽的時候,老魏,或者說宮本雄一也來了。他穿着整齊的呢
制的日本軍服,站在稍遠一點的高坡上,神態冷漠而悠遠。

銅家峽的村民們是在最後一刻認出他的。那時侯日本人的機槍已經吐出火
舌,河灘上的老弱婦孺象大火燎過的樹葉般蜷曲着散落,哭聲和驚呼之聲
不絕,這時老魏轉過目光了,他的眼睛和垂死的銅家峽人相對。

“老魏!……”

老魏的目光寧靜,他微微含笑。

銅壽突然對穆易說,我想見見陳輝。

在我的印象里,陳輝象是我們單位的一處陳年古蹟。我從來沒見過他,我
只是在翻閱那些塵封以久的新聞文集時,時不時的看到陳輝的名字跳出來,
他好象是一位很不錯的戰地記者。

穆易說可以試試看,陳輝兩年前得了腦血栓,有點半身不遂。

陳輝的家裡一直沒人接電話,後來終於接通了,接電話的是一位女性,聲音
高亢激烈,穆易吃了一驚,終於聽明白了,陳輝一直住在醫院裡。現在輪到
穆易着急了,他又給老幹部局打電話,對方說陳輝的病情沒什麼變化,現在
的問題是他的兒媳從美國回來了,要賣掉陳輝的房子,理由是房子對陳輝也
沒什麼太大的意義了,老幹部局不同意,雙方正在扯皮,云云。

晚飯的時候,陳輝自己來電話了。穆易正在廚房裡做泰國式的酸湯,他打過
老幹部局的電話後兩手就有點哆嗦,在廚房裡弄得一塌糊塗,聽到陳輝的電
話,穆易就舉着兩隻沾滿麵粉的白手,從廚房裡衝出來。

“陳輝,陳輝,是我呀,”穆易哆哆嗦嗦的說,“你聽見我說話嗎?”

“聽見了,我聽得見,”對方安慰他說,“你着什麼急呀?”

穆易鎮靜了一下,簡練的把我寫這篇文章事說了一遍,最後說太行老區來
了位同志,是銅家峽人,就是當年陳輝報道過日寇屠村的銅家峽。 ... "http://org"

“銅家峽?”陳輝突然激動了,“我是隨着區工作隊最先衝進去的,太慘
了,真的太慘了,還有那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解放後我寫了好幾封信
去問,結果是石沉大海。”

什麼孩子?穆易不解的問,然後舉着話筒對銅壽說,陳輝要和你說話,他
想問個孩子的事兒,你知道不知道?

銅壽不動。

“銅壽!”我也叫了起來。

我走過去,銅壽端坐,形態凝止。

他早已淚流滿面。

晉中一所中學的後院裡,一棵老榆樹下埋着三封信。這些信是一個叫陳
輝叔叔的人寫的,他寫給一個不知姓名的孩子,只有一封信是拆過的,是
縣裡來的人帶來的,陳輝叔叔說一直掛念着他,問他願意不願意到北京去
看看?如果願意,他來接他。

其餘的兩封信都沒拆開過,它們一直靜靜的睡在樹下。

日本防衛廳在80年代出版的《華北治安史》中,詳盡記錄了日軍圍剿八路
軍總部的作戰行動,並且提及了那個神秘詭異的殺人挺進隊。

晉冀豫邊區肅正作戰(C號作戰)
(5月15日—7月20日)

敵情:共軍第18集團軍總部(八路軍—作者注)及129師仍盤踞於晉冀豫邊
區的山嶽地帶(太行軍區)及沁河中游的河畔地帶(太岳軍區),屢次巧妙
避開日軍討伐的鋒芒,企圖擴大其勢力。
第一軍於5月8日下達了第一期作戰命令。

……

獨立混成第三、第四旅團及協同作戰的第一、第八旅團,對涉縣北面的共軍
根據地,從東面、北面構成了封鎖線,第36師團進其西面和南面,從而完成
了對共軍的包圍圈。

24日晨,各兵團同時開始進攻,在各地於大大小小敵人發生戰鬥,追擊包圍
圈內的敵人。光岡明中佐指揮的第29獨立飛行隊,進行地面攻擊和搜索敵人
,第一軍戰鬥司令部從太原進駐潞安,軍參謀乘作戰飛機進行現場指導,
26日第三旅團正面的敵人繼續進行頑強抵抗,而36師團正面的敵人,已經擊
潰四散逃跑。

《華北治安史》中是這樣介紹殺人挺進隊的:

根據第一軍的要求,第36師團的兩個步兵聯隊分別編成“特別挺進殺人隊”
(步兵第223聯隊以益子重雄為隊長,第224聯隊以大川桃吉為隊長,由特別
選拔的、改穿便衣的約100名士兵組成。)
挺進隊接受的任務是:深入敵後捕捉敵首腦,(朱德、彭德懷、金永德、左
權及劉伯承等)如不得手也應攪亂敵指揮中樞,報告敵主力方向及所隱藏之
軍需品。

從《華北治安史》中,我們可以想見這場戰爭的慘烈。在這被名以“C號作戰
計劃”中,岡村寧次調集了最精銳的部隊和空中支援,組織了從暗殺到圍剿
的周密計劃,企圖一舉殲滅八路軍首腦機關和有生力量。

岡村寧次的突襲差點兒成功,日本人追殺着八路軍數千人的後勤機關、學校、
醫院、也包括培蕊所在的魯藝劇團。但是,如《華北治安史》中所承認,日
本軍隊也遇到了頑強的抵抗,這是保護總部突圍的作戰部隊。

這支八路軍作戰部隊的人數很少,所有資料表明,可能不足300人。

300人和2萬人。我一直想不出這場仗怎麼打。實際情況是,從雙方交火到
日軍攻上山嶺,戰鬥的時間持續了十幾個小時,一直到26日凌晨,仍然有
零星的槍聲和手雷彈爆炸的響聲。

日軍攻入陣地的時候,陣地上已經闃無一人。誰也不知道300名八路軍戰
士,是全部陣亡了呢還是殺出了重圍?

王俊被炮彈的汽浪卷下了山谷,後來被搜救民兵發現。王俊一直在尋找原
先那個部隊的戰友,他堅信不疑他們會安全轉移,他會在有生之年一直,
尋找下去。

李營長和他的部隊並不知道發生了大事。當時這個營正在外線轉戰,偶然
路經南艾鋪的北面。哨兵報告:前面山上有部隊轉移,好象是我們的後勤
機關。未幾,一馬飛馳而至。馬上的人厲聲問:

“是哪個團?”

李營長認出,是總部的一位副參謀長。他跑步上前:

“769團,3營。”

副參謀長臉色鐵青:“有重要任務。”

李營長站在南艾鋪的山嶺上,崇山峻岭一覽無餘。現在他才真正理解他的
任務什麼。在崎嶇的山道上,正滯重的流動着輜重、馱隊和人群,有醫院的
傷病員的擔架隊,有報社、銀行和學校的同志,有頭髮已經斑白了的人也有
婦女。李營長還沒見過這麼多戴眼鏡的人,他甚至心裡微笑了一下,在他年
輕的人生里,把眼鏡看做古怪的、有趣和不可思義的東西。

人們不斷的向前走去,他們看見李營長和正在挖掩體的戰士們,就會向他們
笑笑,然後繼續走。一個清瘦的、有着大黑眼睛的少年在李營長面前站住了,
拍了拍李營長的肩。

“我從馬來亞回來,一萬多公里,走了一個月,想打仗,打日本鬼子。”

他奮力的拉着馱着機器的騾子走了幾步,又回頭說:

“替我打。”

人們平靜的、沉默的走着,甚至有一種泰然,他們把生命交付給了李營長等
人,也交付給了戰場,毫無怨尤,又視死如歸。

時值正午。李營長聽到鳥的叫聲,他抬頭望望天空,空中不時有鳥群飛過。

鳥的叫聲悽厲。

這是一場惡戰。李營長感覺到,敵人的規模和數量已經遠遠超出他的估計,
這次戰鬥的慘烈也會超過以往任何一次。

半小時後,哨兵緊急報告:敵人已經出現在南艾鋪的東面,接着。其他哨位
報告:南面和北面均發現敵情。

李營長心急如焚,一次次向總部報告,請求總部首長立即轉移。王俊說,性
格倔強的彭老總一直不走,他要所有的總部機關撤離後再離開。總部副參謀
長左權下令牽來了戰馬,他和幾個警衛人員把彭老總架了上去。這時候,敵
人的飛機已經在南艾鋪上空盤旋,左權指揮着大隊人馬向後山撤退,他走過
李營長的時候,停了下來。

左權沉默了一會兒,說:明白你的任務嗎?

李營長說:明白。

左權問:哪一年入伍?

李營長說:三零年。

左權說:謝謝。

當日,左權在十字嶺殉難。敵機俯衝掃射時,左權正在疏散撤退的人群,一
顆炮彈在他腳前爆炸。

左權,畢業於莫斯科中山大學,時年37歲。

5月25日,日軍兩萬精銳部隊從四面八方對南艾鋪、窯門口一帶形成了“鐵壁合圍
”之勢,南艾鋪一線,扼守着總部機關衝出包圍圈的唯一通道。
陣地上塵砂蔽日,硝煙瀰漫。


《追我魂魄——一個新聞記者對一場戰爭的追索》[5]
五

南艾鋪生死決戰———我以我血薦中華——美麗的靈魂如花瓣飄落——兔唇上
山了——最後的記者

王俊在培蕊的大照片前注視了好一會兒,然後肯定的說:“我認得她。”接着
他又說:“她會唱《清水河》。”

我覺得心撲的跳了一下,感到一陣興奮,我終於找到謎底了,一切出人意料又
合情合理。

在這之前,我曾無數次想象過培蕊的生活,她一直在你的牆上凝望着你,帶着
她永不褪色的青春和美麗,你無法不浮想連翩,她應該有一段難忘的感情經歷,
有過刻骨銘心的愛情,他們既然捨生忘死,人生也應該回饋豐厚。

“不對,”王俊斷然說,“李營長其實並不認識她,他只聽過她唱的歌,也只
是一首歌。”

“清水河?”

“對。”

我有點迷惑的望着王俊,笑了。我覺得王俊近乎激烈的態度,帶着老軍人的迂
氣,“那沒什麼不好麼,你又何必?”

“我說的是真的,”王俊解釋說,一邊在字斟句酌,想確切的表達自己的意思
,“我是剛剛知道她的名字,李營長也是。她原來叫培蕊。”

王俊的說話方式很特別,似乎李營長和他在一起諦聽我的答案,並且若有所思的
說,原來她叫培蕊。

晚上,我一遍遍的聽《清水河》的錄音帶。這首歌唱的是雨中的小茅屋和親娘,
很柔和,但我聽不出什麼特別之處。我感到奇怪的是,歌中並沒有提到什麼河,
為什麼這首歌叫《清水河》呢?
我給銅壽打了電話,向這位民歌專家請教我的疑問。銅壽先誇獎了我,說我研
究民歌很上路,民歌就是這種研究法。我不好承認我不想研究民歌,我只是想
研究李營長,培蕊還有一張照片留下來,對於李營長來說,他的一切空靈飄渺
,“只留下一首歌了。”

銅壽沉吟了一會兒說,從歌詞看,這首歌是懷念母親和家鄉的,用清水河來比
喻母親,也很貼切。不過我傾向第二種可能,怎麼說呢,叫寄喻性吧。

什麼是寄喻性?我問。

“他的家鄉可能是山區,沒有水,或者土地貧瘠,人們嚮往河畔肥腴的土地,
清水河成了幸福生活的象徵,那麼,風雨中的家,永遠存在的母親,長久守望
的姑娘,就是人生中的清水河。”
不知為什麼,我嘆了一口氣。

日本兵已經滿山遍野的出現了,鋼盔在陽光閃閃發亮,象一片嗜血的硬殼甲蟲,
他們密集而沉默,人數之龐大,超出了李營長的預計。

李營長向後撤的隊伍看了一眼。山道狹窄,人流分成了幾條巨龍,正艱難的向
高山爬去。在這一剎那,李營長看見了一個背着紅色小鼓的身影。

李營長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樣的時刻一眼認出她,也就是這一刻他
突然明白,無論他死了還是活着,那個女孩會一直深藏在他心裡。

女孩抓住了旁邊一個姑娘的腰帶,她們回過頭來,向八路軍的陣地望了一眼。

陣地和我們的生命同在,小姑娘。

兩分鐘後,戰鬥開始。

36師團作為岡村寧次的驕兵悍將名不虛傳。他們在猛烈的火力前並不退縮,
他們在山炮和飛機的掩護下繼續猛攻。

機槍的掃射聲和炮彈的爆炸聲在山谷間迴蕩,陣地上的硝煙遮天蔽日,互相
看不見人。

日軍的6架飛機輪番轟炸,火炮在陣地上犁出了一尺多深的浮土,陣地後的
一片核桃林被整整削去了半截,象人體的殘肢般露出了慘白的樹幹。

陣地上的火力仍舊頑強而猛烈。

八路軍769團是紅軍主力團改編,英勇善戰。這一次又顯示了英雄本色。 ... "http://org"

王俊現在還能說出一長串名字,他們象李營長一樣一直存在在王俊的生活
里,繼續分享王俊的快樂和悲傷。他總是說柱子這個人很奇怪,他是討厭
老蔫呢還是真心的佩服老蔫呢,他為什麼選擇了和老蔫一模一樣的死法呢?

柱子是獨生子,參軍的時候16歲。與眾不同的是,柱子的後脖頸上,獨獨
留了一小綹頭髮,四周都剃的光溜趣青的。柱子作戰很勇敢,他入黨的時
候老蔫代表組織和他談話,指出柱子同志必須剃掉那綹毛……據說柱子又
跳又叫的不干,說這是我娘給留的,仗打完了我還這樣去見她老人家。黨
小組長兼介紹人老蔫一聽就生了氣,拍了桌子說柱子你這是什麼覺悟,黨
和人民要繼續考驗你……

從此柱子就和老蔫結了仇,主要形式是柱子專門揭挑老蔫,而且只在老蔫
的痛處下口。

老蔫最大的樂趣是講故事,尤其是在戰鬥間歇的時候。老蔫的故事內容只
有一個,就是老蔫的媳婦如何死纏爛打的愛上了老蔫,老蔫因此備受困惑
的事,但是情節每次都有所不同。

老蔫入伍前剛娶了媳婦,媳婦是個百里挑一的漂亮姑娘。可是老蔫自己長
得卻不大好看,有點駝背,大高個兒,眯縫眼兒。老蔫說他媳婦一見他就
要嫁給他,要死要活誰也攔不住。老蔫可憐她才娶了她,娶過門後就一發
不可收拾,她要是三天看不見老蔫肯定要上房揭瓦。老蔫的表情好象殉難
在愛情的烈火之中,攤開手說你看你看,娶老婆真是個麻煩事兒。

這時候同村的柱子就會笑上一聲,說老蔫同志娶媳婦的真實原因是他從小
是個讒嘴,他最喜歡吃瓜,大瓜小瓜西瓜香瓜,他沒有瓜吃就站在瓜把式
的地里發楞,一年又一年就引起了瓜把式女兒的誤會,將錯就錯的嫁給了
他。

王俊說李營長過去不參加這樣的談話,自從收到兔唇轉交的布襪子之後,
有時候也走過來聽一聽,然後深沉的一笑。這時候老蔫就趁機抽好多李營
長的煙葉子,告柱子一狀:營長,柱子這小子特孬,我想換個彈藥手。 ... "http://net"

戰鬥開始後老蔫就負了重傷。八路軍陣地上的散兵線很長,戰士之間的間
隔也很長,這樣是防止傷亡過重。李營長已經估計到這次戰鬥特別殘酷。

敵人的山炮幾乎把山頭削平,可是八路軍的傷亡並不大,火力仍舊猛烈。
日軍開始用飛機低飛掃射。

王俊說老蔫突然在彈雨紛飛中跳出了戰壕,他抱着機槍和飛機對射,飛
機兩處中彈,掉頭逃竄。壯哉,老蔫!

老蔫的兩條腿全斷了,血流如注。柱子到處找不見衛生員,後來看見衛 生包掛在一棵斷樹上,柱子才明白衛生員已經犧牲了。

柱子哭着給老蔫包紮,說老蔫你挺住呵,你媳婦等你呢。老蔫笑了笑說,
你小子這次說對了,沒有我,她能把房頂揭嘍!

王俊說,八路軍把人的勇氣發揮到了極致。這是王俊的原話,我一字不易。

那是兩翼敵軍出現的時候。36師團屢攻八路軍的防線不下,其它兩部敵人
翻過山嶺,滿山追殺正在撤退的八路軍總部機關。

日軍在手無存鐵的人群面前,真正感到了殺戮的狂喜和歡樂,他們不再象
硬甲蟲那樣一聲不出,而發出一種非人非獸的可怕嗥叫,這種嗥叫象浪潮
般卷過了山岡和山坡。

八路軍戰士想用火力封鎖住突然出現的敵人,但是日軍象潮水般的湧出,
並且從兩翼攻上了陣地。

白刃戰就此開始。誰也沒看到老蔫什麼時候爬出了陣地,他全身捆滿了
手榴彈,手裡舉着一顆冒煙的手榴彈滾了出去,老蔫變成了一串爆炸的
火光沖向了敵群。王俊不能斷定柱子看見了這一切,但是陷入重圍的柱
子被刺刀刺中時竟然微微一笑,拉響了系在腰間的手榴彈。

八路軍戰士用的是讓日軍心膽俱碎的打法,日軍再一次潰退。

暮色蒼茫,血戰後的陣地突然之間沉寂了,這是激戰間的寂靜,寂靜中
就帶着妖異。
王俊突然看見,李營長直立在陣地之上。

王俊向李營長飛奔過去:危險,營長!

李營長站立不動。他說:王俊,你幫我看看,我們的人全衝出去了沒
有?他停了停,又說,我的眼睛模糊,我怎麼看不清楚?

王俊望了一眼李營長,熱淚突然迸出,“衝過山口了,敵人追不上了。”

李營長摸索着,把露出的腸子塞進了腹腔,滿懷希冀的問:

“魯藝的同志呢?都衝出去了嗎?”

“都衝出去了,營長,真的,我騙你一句槍斃我!”

培蕊沒有衝出重圍。25日下午,她背着那面紅色的小鼓走上了北山 ... "http://org"
的峭壁。

極度的恐懼使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她唯一能想起的是那面紅色的小
鼓,她覺得小鼓無論如何不能落入敵人的手裡。

滿山片野都是日本人的嗥叫聲,他們甚至摘下了鋼盔,露出了醜陋的 ... "http://net"
青色的光頭,他們只用刺刀,象沖入羊圈的惡狼。

帶着她們突圍的是編劇的老楊,他的白邊眼鏡用細麻繩緊緊系在耳朵
上。他帶着劇團最小的幾個女孩子,其中一個開始哭泣。

“不要緊,我保護你們。”

日本兵追上他們的時候,老楊突然轉過身體,張開兩條細瘦的胳臂, ...
象保護雞雛的母雞,他厲聲喝道:不許!

日本兵的刺刀貫胸而入。老楊的嘴裡噴出鮮血的泡沫,老楊嘶啞的吼
道:跑啊!

培蕊拼命向前跑去,她在一條澗流前站住了,溪水從上游洶湧流下,
已經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人們向峭壁走去,那兒站着一個年輕人,他拉着一匹正在驚跳的騾
子,他的大而黑的眸子在落日裡閃閃發亮。

“有槍的留下,沒槍的跳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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