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斷崖

顧曉陽

王子才，陝西人。生於農家，獨子，父母愛之特甚。長而能文，工書，善雄辯。中學畢業後，徵入縣委宣傳部，為書記撰報告、文稿，握筆成章，文采斐然，遂有“縣第一才子”之譽。子才亦矜矜自喜，以為負不世之才。一九七八年上京，就讀於名牌大學。

既至北京，見高樓廣廈，愕然興嘆。步於天安門廣場上，恍如是夢，心潮洶湧，淚眼迷離。震詫之下，乃悟世界之闊大，固非己之所能玄想者也。

同窗中多城市人。且茂材俊彥，忽如雲集；調琴鼓瑟，各懷其技，俱非等閒之輩也。子才為班黨支部書記，侯潤為班長。潤，北京人，清儁風雅，彬彬如也。子才視潤不如己遠甚，恆蔑之。課堂論辯，子才持議中正、引經據典，而鄉音一出，輒笑聲迭起。侯潤以詭道立意，言之囁嚅，而所獲掌聲數四，人多稱許。子才意不能平。女生慕侯潤者尤夥，夜於寢室品評男生，爭稱其善，以為才德兼美者，無人能逾於潤。已婚大姐夏某更宣之曰：“若我未嫁，必擇潤為佳婿！”出言豪壯，一時哄傳。子才聞之，不勝忿忌。

班內亦有農家子數人，皆貧，子才在其中，猶為寬綽者。然人咸安貧樂道，唯子才居常怏怏。北京人苗建軍，為人放逸不拘，言辭輕率，某日，入子才寢室，見其衾褥裂壞，乃曰：“碎爛如此，何不更置新被？”子才不語。迨周末，建軍自家負棉被一床，歸而饋子才，謂曰：“雖非新被，棉絮剛彈，強於爾之物多矣！”子才不悅，曰：“綾羅錦綺，我猶不值，豈愛一條破被！”建軍大恚。而子才視建軍如仇讎。他多類是，人皆非之。

又，子才悅愛別班女生田秀。在圖書館，常伺機坐田秀旁，時時睨之，而不敢對面。田秀或離席間出，子才輒竊其筆，出所懷橡皮擦，以猴皮筋纏筆上，復置其匣中。田秀歸，見而訝之，環視周匝，欲辨其誰。子才俯首對案，若賊懼逮，慄慄如也。異日，又出新橡皮擦纏之，如是者六回，而曾未與交一言。田秀大懼，亦度知乃王子才所為也。於是將橡皮擦悉交系領導，並言其端末。系領導告子才班主任，班主任招子才，溫詞以戒之。子才慚恨交加，以為人皆欲陷己。

歷四年，子才妒憤彌深，鬱郁不得志。心不在學，考績愈下。初入校時，以為由此登龍門，可以睥睨天下。至是，懷其璧而終不遇，望乃絕。

將畢業，某夜於燈熄後，同寢室人言及將來，莫不神思飛揚，暢敘懷抱。侯潤忽曰：“欸？少一人！子才呢？”眾視之，果無。小清起身出戶，至公廁覓之，亦不見。出，樓道暗甚，扶牆步之。樓道盡處有窗，窗外路燈微明，小清遽見窗上立一人如剪影，大驚，方欲呼之，人已杳。室內人猶談笑間，小清自外入，倚門上。眾問子才所在？小清呆立不語，良久，始能言，曰：“他，跳下去了。”

眾大嘩，奪門奔至窗前。寢室在五層，地上方施工，樓邊新翻鬆土。眾視之，子才落土上。小清年少目明，呼曰：“腿還動呢，沒死！”眾亟送至海淀醫院。

子才父自鄉里來，見愛兒髀裂肋折，臥不能動，但持其手，嗚咽流涕。

迨畢業，傷瘥。分配於某省政府。甫履職，生龍活虎，每晨昧爽即起，於省府大院內跑步鍛煉。人見之，嘖嘖嘆賞。其時浩劫方過，人材罕有，該省處偏荒之地，獲北京名牌大學畢業生來，尤重之。由是將子才列入“第三梯隊”，欲不次拔擢。

未久，有流言播於大院內。蓋子才之“跑”也，初為一小時，後至二小時而不停，又有時夜中忽起，且跑且歌，沿途驚動。不數月，竟至正午而不稍歇。人皆相詫怪，或有勸之者，輒暴怒，對人詬罵不絕。省長聞而觀之，亦搖首嘆息，曰“不正常”。命人窮究其過往，始知有墜樓之事，而校方為之隱焉。大怒，遂將校方訴之於中組部，並退回子才。

學校不得已，納之，使任職於圖書館，為資料員。子才無悲無喜，人莫能測也。雖離群索居，然處事謙退有禮，殊無異狀。又一年，自西山斷崖處墜下，氣絕。享年二十有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