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和

　　一、閒話中帶出，卻並非閒筆

　　《金瓶梅》崇禎本對第一回做了大幅修改，開篇便讓西門慶登場，熱結“十兄弟”，吳月娘、西門大姐、陳經濟、李桂姐、玳安、玉簫、李瓶兒、吳道官、天福、應寶、吳銀兒、武松、武植、潘金蓮、迎兒、來興、來保、王婆等眾多人物，或明或隱，紛至沓來，“如噴壺傾水”（張竹坡語），為百回大書搭好戲台，而原《水滸傳》中武松打虎的長篇敘述，只從應伯爵口中，以六個“怎的”一帶而過。

　　全書開始的日期是政和二年（公元1112年）九月二十五日。（萬曆本從武松打虎開始，是十月：“此正是十月間天氣，日短夜長，容易得晚”。）

　　西門慶在家與吳月娘閒聊，隨後應伯爵和謝希大來訪，見面寒暄之後，西門慶便責怪二人為何多日不來，伯爵答覆，昨日在麗春院見到李桂姐，前日發送會中兄弟卜志道，西門慶道：“便是我聞得他不好得沒多日子，就這等死了。我前日承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兒，我正要拿甚答謝答謝，不想他又作了故人！”

　　崇禎本以大幅刪減為主，添加的不多。閒聊中提及的這把“川扇”是其中之一，它並非閒筆，也並非信手拈來之物，而是使結構更為嚴謹、情節前呼後應的一件重要道具。

孫儷版潘金蓮

　　二、不動聲色地騰挪

　　它第二次出現是在次年三月，西門慶與潘金蓮初次見面時。這是一件意外事故。“婦人正手裡拿着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陣風將叉竿颳倒，婦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卻打在那人頭上”。婦人便慌忙陪笑。這個人被叉竿打在頭上，便立住了腳，待要發作時，回過臉來看，卻不想是個美貌妖嬈的婦人。

　　潘金蓮將西門慶從上看到下：“頭上戴着纓子帽兒，金玲瓏簪兒，金井玉欄杆圈兒；長腰才，身穿綠羅褶兒；腳下細結底陳橋鞋兒，清水布襪兒”，並且特別注意到他“手裡搖着灑金川扇兒，越顯出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兒”。

　　兩人互相客氣幾句，西門慶“那一雙積年招花惹草、慣覷風情的賊眼，不離這婦人身上，臨去也回頭了七八回，方一直搖搖擺擺，遮着扇兒去了”。

　　若非金蓮艷麗妖嬈如斯，西門慶可能就要耍些無賴，施些淫威。事故以喜劇收場，如果就此結束，也許就是個街頭簾下的香艷故事。

　　從西門慶第一次出場，到他與潘金蓮簾下偶遇時再次現身，時間跨度有六個月之久，中間隔着武松打虎、兄弟相遇、嫂戲小叔、武松辭別等連串故事。這把“灑金川扇兒”，不動聲色地越過橫亙其間的空間與時間，將讀者輕巧地騰挪到西門慶的身邊，隨着他手拿川扇，搖搖擺擺地晃蕩在清河縣的大街小巷、勾欄茶坊。

　　三、兩把扯爛，玉碎退場

　　王婆安排下“挨光十分計”，三分計完，第三日晌午前後，西門慶打選衣帽，齊齊整整，身邊帶着三五兩銀子，“手拿着灑金川扇兒”，搖搖擺擺，徑往紫石街來（第三回）。“金扇三現”（張竹坡夾批），成為了潘金蓮、西門慶二人“你有心，奴亦有意”，勾搭成奸的物證。

　　西門慶娶了孟玉樓，把潘金蓮置之腦後，兩個多月沒露面。潘金蓮百般無奈，央求王婆親自出馬，在街上攔截到從勾欄院出來，宿酒未醒、醉眼摩娑的西門慶，強拖着來見潘金蓮：婦人聽見他來，就像天上掉下來的一般，連忙出房來迎接。西門慶“搖着扇兒進來”，帶酒半酣，與婦人唱喏。（崇禎本第八回）

　　這把扇子重新把西門慶帶到潘金蓮身邊，但雙方形勢完全逆轉。在兩人第二次幽會時，是“那西門慶見婦人來了，如天上落下來一般”（第四回）。

　　潘金蓮先是埋怨西門慶“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膠似漆，那裡想起奴家來！”西門慶矢口否認，潘金蓮立逼着西門慶賭毒誓，隨後又丟帽、拔簪、彈榧子，但這不算完：

　　婦人見他手中拿着一把紅骨、細灑金、金釘鉸川扇兒，取過來迎亮處只一照，原來婦人久慣知風月中事，見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兒，就疑是那個妙人與他的。不由分說，兩把折了。西門慶救時，已是扯的爛了，說道：“這扇子是我一個朋友卜志道送我的，一向藏着不曾用，今日才拿了三日，被你扯爛了。”（第八回）

　　潘金蓮確是機變伶俐，“迎亮處只一照”，“見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兒”，就猜出必定經過其它“妙人”之手。這把川扇再顯一次神通後，被潘金蓮兩把扯爛，玉碎退場。

　　美人撕扇，連嗔帶怒帶笑，風情萬種——所以曹雪芹也禁不住讓晴雯來了個“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紅樓夢》第三十一回）。

　　四、貢品每柄價值黃金一兩

　　這把川扇是“紅骨、細灑金、金釘鉸”，意思是：扇骨為紅木、扇面灑滿細碎雨金、銅（此處“金”為銅）質鉚釘的川扇。

　　它很稀罕貴重嗎？然也。

　　川扇是摺扇的一種。摺扇又稱為“摺疊扇”、“聚頭扇”和“撒扇”等，因用時須撒開，成半規形，聚頭散尾。摺扇約於十一世紀從日本經高麗傳入中國，宋元間使用摺扇的人還不多（戲劇《長生殿》裡唐明皇和楊貴妃手持摺扇屬於“戲說”），至明代廣泛流行，制扇作坊、扇鋪遍布各地，有商人專以販扇為業（有興趣可以看看《初刻拍案驚奇》卷一《轉運漢遇巧洞庭紅，波斯胡指破鼉龍殼》，講“倒運漢”文若虛如何“轉運”的故事，其中一次就是往北京販賣扇子）。以產地著稱的有杭扇、川扇、歙扇、青陽扇等，也有以功能用途分的春扇、秋扇和靴扇等品種。

　　摺扇扇骨用料貴重，如象牙、玳瑁、雞翅木等；在象牙骨大邊上縷雕、細刻；紅木、鳥獸骨大邊有“如意頭”、“琴式”、“螳螂腿”、“水浪式”等；扇頭有“瓶式”、“荸薺頭”、“橄欖頭”、“玉蘭頭”、“方頭”、“圓頭”、“金魚頭”等。有金片或金屬作裝飾的扇面，泛稱“灑金”扇面，紙上灑金稱“灑金箋”，絹上灑金稱“灑金絹”，有大片如雪片分布扇面的又稱“片金”或“大片金”，極小的稱“屑金”或“雨金”，大片屑金夾雜在一起的扇面可稱“雨夾雪”。用金粉代替金箔來裝飾扇面的，則稱“泥金箋”或“泥金”扇面。

　　據明代謝肇淛《五雜組》和沈德符《萬曆野獲編》的記載，在明代，川扇（蜀扇）是貢品，每年進貢數達萬餘，每柄更價值黃金一兩，“其精雅則宜士人，其華燦則宜艷女”，所以成了才子淑女的最愛，也成了炫富利器。

　　所以“川扇”在明代是貴重的禮品。如《勘皮靴單證二郎神》講的也正是徽宗宣和年間之事，說到蔡京有一個門生，叫做楊時，與太師極相厚，升了近京一個知縣，前來拜別，“太師命取圓領一襲，銀帶一圍，京靴一雙，川扇四柄，送他作嗄程”（《醒世恆言》第十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