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想把我的故事寫出來，但卻拖著。去年五月，結婚二十載的丈夫在和癌病魔的搏鬥中，終於不支，撒手離我而去。一年多後，心情才逐漸從悲傷中平靜下來。上茶館潛水也有很長一段日子了，看到茶館這裡男女沉溺於中學生般膚淺的情愛，財富以物質衡量，感情唯皮相至上，對比之下，覺得我的故事淒涼而又奇異，寫出來，不是想警惕世人，而是想讓大家知道，愛情的表達猶如六角雪花，形相似但卻每朵都不同。

是在大學的時候認建的。無論學業或者人才，我們都不是班上出色的學生，是那些平時你們知道名字，但交往從來不會比點頭打招呼更進一步的同學。當時文革剛結束，內地大學風氣還是很保守的。我們好了不久就被系裡的領導知道了。當時還激起一段不大不小的風波。老師談話，同學側目，學校開會，家長更是痛心疾首。在這些壓力下，我和建緊緊地擁抱如初生新芽般的感情，猶如風暴中死死抱著同樣搖搖欲折的樹幹，是對對方的依戀，更是生存的本能。現在回想起來，既甜蜜又辛酸。

來了美國後我們也熬了幾年，雖然生活迫人，但離開了國內烏煙瘴氣的環境，從新開始，再苦，也是開心的。後來大家都有了穩定的工作、我們很早就決定不要孩子，兩個人的收入足以讓我們舒舒服服地生活，平時放假也會汽車旅遊，走遍美國各地。記得有一次，我們開車到大峽谷，當時是黃昏時分，站在峽谷的邊緣，腳前是百丈深淵，四周無人，只有我們兩個，望着遠遠的落日，把山色染得通紅。建把手臂緊緊環抱着我的肩膀，我們什麼話都沒有說，但平靜的心中滿溢着對上天的感激之情，只希望天長地久，海枯石爛，此刻就是永恆。

知道建患了癌症是03年過了勞動節時分的事。其實他的身體一直不是很好，後來便血，去看醫生，才發現腸子有問題，而且時間已經太晚了。和一般人不一樣，我相信醫生，對建的康復一點也不抱幻想。我也不去找現在流行的氣功師或者什麼民間秘方，因為我們都知道，最有尊嚴的面對死亡方法，就是坦然相信命運。畢竟我們經歷過真愛，能夠在一起過這麼個豐富的二十年，已經足夠了。

但是，我想在建去世前知道，我對他的愛是無盡無私的，我願意為了他，做出別的女人一輩子也不會為丈夫做出的事。我要他重新領略我們愛的開始那種性的歡悅。當我跟建提出為他招妓時，他眼光既有不相信，更多卻是猶如小男孩初對女體的興奮狂亂和不知所措。

我開始在當地電話薄上找伴遊社的服務，前後大約十來次，每次我都挑選不同類型的女性，種族、體形、年齡、服務類型，因為我想讓建體會那種猶如古時皇帝淫盡天下美女的放浪奢侈。每次伴遊女郎一來，都是我來開門，然後給建深情的一吻，在那女郎詫異的眼光中把門輕輕帶上，然後到電影院買上一張門票和一筒中號的爆玉米花。兩個小時後回去，看到那女郎已經離去，建沉沉入睡。

後來建轉為在地方免費小報上的個人廣告上尋找性伴。他說他更想的是那些尋常人家的女子，體形面目不是職業女郎那麼姣好，但更像真實的生活，當中有缺陷，也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在旁邊的我，悲哀地意識到這是建生命將盡，貪婪地享受生活種種不完美的欲望迴光返照吧。他挑選的多是四十來歲的獨身婦女，體形偏於矮，肉感，面貌不一定美好。是那些和我外表極端相反的女性。我每次回家，總是細心地做清潔，把一塌糊塗的臥室收拾乾淨，床單丟到垃圾筒里，然後和建到外面吃飯。有時候他太累了，我就煮個玉米蛋花濃湯。湯煮好後到臥室，他還在沉睡中，我就輕輕地撥弄着他那日漸稀薄的頭髮入神。

建死的時候很平靜，我在他旁邊伴着，看著他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