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哦,鵲橋
心言
盧躍進下飛機走出安檢通道,見艾米已經等在那了。他快走幾步迎上去關切地問:“怎麼樣,小朋還好?”
“還好,就是一直鬧着要見你。對不起,又讓你跑一倘,飛機票我出了。”艾米歉意地笑笑,伸手要幫盧躍進提手裡的背包。盧躍進輕鬆笑笑說:“我提吧,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很輕的。”
艾米臉上泛出一片微紅,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徵詢道:“車就在外面,先送你去酒店吧?”
“還是先去醫院看小朋吧,這樣讓人放心。”盧躍進看着艾米尷尬的神情安慰道,“這孩子挺好的,第一次見面我們就是好朋友了,也該來看看他。”
艾米默默地點點頭,便低頭徑直帶盧躍進朝外面停車場走去。
嬌小的艾米在夕照下越發顯得白皙。她是屬於那種不是很美卻十分耐看的女人,如果把五官單獨拿出來,那樣都不會引人注目,但搭配在一起就十分協調,細長的眼睛顯得非常文靜,皮膚又出奇地白細,就更顯出幾分中年女人自信聰慧的魅力。她有些瘦了,耳後細細的紋線顯得比三個月前第一次見面時更加明顯。盧躍進側眼打量着艾米,心想。
蘆躍進本以為今後就不會再有緣見到艾米麵了,誰料小朋卻樣記住他了。
有過一次婚姻失敗,盧躍進已經變得心灰意冷。他死了心要獨自把兒子放放帶大,再也不敢奢望找到什麼人生伴侶了。既使想,在當地小鎮上的華人移民屈指可數,根本就沒有什麼機會。可是每晚兒子睡後卻是難耐的寂靜,日復一日。一晚他鬼使神查上網到北美最大中文網站流覽,無意進入“緣”俱樂部,才引出這段“網緣”。
那個網站裡男性青一色希望找到年齡至少小其四五歲,甚至十幾歲的女友,女性則把年紀上限放寬到大其十多歲。望着這一獨特風景盧躍進不由得苦笑,難道那些已經進入不惑之年的同齡人們,大學裡談戀愛就是這樣麼?再看下去,凡是來自中國大陸的女性一律以單身自稱,鮮少有寫明離過婚的。看來,現在中國社會的商品化影響到人們生活的每個角落了。盧躍進心裡隱約生起一股酸楚,沒幾分鐘關上電腦就寢了。
後來,盧躍進又到那個網站流覽幾次,就注意到了艾米。艾米的自我介紹很實在,講明離婚後自己帶着兒子生活。照片看上去人也很清秀和善。年紀只比盧躍進小一歲。盧躍進幾個晚上都再把艾米的自我介紹調出來慢慢審閱,覺得是個實在正派的女性,只是年紀過四十了,沒有什麼人看過,寂寞地躲在很後面的幾頁,她也不經常登陸查閱。
看來這像是個傳統女性,可惜也是因為周圍華人圈子太小了。盧躍進心想,以後只要睡前有機會上網就去流覽一下那個網站,艾米也總是遠遠躲在後面。終於,盧躍進決定把自己不久前出差的照片輸入那個網站,草草寫出個人介紹以後,就給艾米發了封短信。
接下來就是等待。兩個多星期以後艾米才給盧躍進回信,說她並不經常上網,抱歉這麼久才給他回復,略微詳細地自我介紹一下,把家裡電話留給他。
艾米是個實在人。盧躍進和艾艾通第一次電話就留下這個印象。艾米前夫幾年前被公司派到上海,也就入鄉隨俗在那裡養了位二奶。話從上海傳到她耳朵,挺好一個家庭就這樣散了。“還不如我們公司去的美國人,至少沒人朝他們太太那邊傳話。”盧躍進故作輕鬆地在電話里和艾米開玩笑,心裡卻不禁為那幾個美國同事慨嘆,“這幾個人,去中國以前可是連外州都沒到過土生土長的當地人呵。”
艾米日子過得並不輕鬆,孩子小時不敢想再婚,生怕遇人不淑。現在孩子大了,她年紀也大了。盧躍進和艾米在電話上聊了一個多月,彼此印象很好,就約定見第一面。
盧躍進獨立節長周末又多請了兩天假,帶着兒子放放飛過來見艾米。艾米去機場接他,也同樣帶着兒子小朋。倆人初次見面在孩子們面前難免有些尷尬,好在兩個男孩都十來歲了,見面前他倆也對他們解釋過,從機場出來沒幾分鐘就混熟玩在一起了。艾米帶盧躍進到酒店登記好房間安頓下來,大家就一同回家吃晚飯。
盧躍進到艾米家的第一個印象就是,她身邊應該有個關心她的人。艾米自己帶着小朋,還趕在經濟熱時買棟房子。前後院草地都是她自己種的,禿一塊光一塊,四周至今還沒有修起柵欄。他再留心看一下車庫和前後門,覺得不安全再提醒艾米。艾米苦笑笑說,她平時都是靠防盜系統,如果臨時停電就只能靠運氣了。
盧躍進趁艾米做飯的時間把草地都割平了,光禿的地方也都補好澆上水。吃過晚飯兩個孩子跑客廳看電視去了,艾米在廚房邊洗碗邊趁空緊張地問他:現在男的都喜歡找歲數小的,你怎麼這麼特別,也不再好好考慮考慮?”
“這個問題不是已經在電話里論證過了麼。”盧躍進大方地笑笑說,“我們上大學那會兒是這樣嗎?小十來歲的還沒念小學呢。如果能找到個正派人,以後安安穩穩生活我就滿足了。”
晚上艾米送盧躍進和放放回酒店,問他次日有什麼計劃。盧躍進要她放下以前計劃,先把房子門窗搞牢靠,車庫門安上自動開起器。
次日一早艾米過酒店來接上盧躍進父子,先到店裡把工具和需用五金一概買全,回家就只好帶上兩個孩子出去玩,留下盧躍進自己修房子。中午吃過飯艾米還要帶兩個孩子出去打網球,小朋不幹了。他比放放大兩歲,網球已經打得可以了,嫌和他打不來勁,鬧着要下國際象棋。艾米歉意地問盧躍進會不會國際象棋,解釋小朋已經拿兩次州少兒組冠軍了,的確需要有人陪他練。盧躍進點點頭,放下剩下的活陪小朋下起棋來。艾米帶放放在院裡玩耍,不時進屋囑咐小朋不要太久,讓盧躍進先把活做完。
小朋很久沒有大人這麼耐心陪他玩了,興起把小號,吉它等樂器也拿出來向盧躍進炫耀。盧躍進見他無論做什麼都有些天分,也樂得陪他開心。剩下的那些雜工,只好留吃過晚飯再做了。
盧躍進把房子整理好已經很晚了,小朋和放放看着電視躺沙發上睡着了。艾米邊幫他清理房間邊感激地說:“謝謝你呀,一來就幫我做這麼多事情。我自己真的對這些事情一竅不通。”盧躍進感慨地望着艾米回答:“你已經很不容易了,讓小朋學這麼多東西,父母都在身邊的孩子也未必做得到。”
盧躍進把小朋和放放都抱進臥房,替他們脫下衣服安頓好,就只好自己開艾米的車子去酒店。
第三天,小朋還纏着盧躍進下棋,艾米原打算去郊遊的計劃就落空了。她在一旁邊帶放放看像冊,玩遊戲,邊不時笑着看盧躍進和小朋下棋。她眼角濕潤了,悄悄用手抹一下,恰好盧躍進轉頭看到了,順手從茶几上拿給她一張紙巾。兩手交替時無意碰到一下,她臉微微一紅,柔順地說:“謝謝。”
大家在屋裡玩累了就出去打網球,到球場角色就調換了。小朋由盧躍進陪着,得意地拼命打刁鑽的角度讓他在兩角奔跑;艾米則陪着放放在一旁玩玩看看,不停地替他倆加油。晚上放放跟盧躍進回到酒店,望着艾米離去的背影說:“爸爸,艾米阿姨真好,以後她會過來嗎?”
獨立節的長周末就這樣過去了,臨別的晚上盧躍進輕聲問艾米:“你覺得我們怎麼樣?”
“你是個好人,是會負責任的,頭天晚上修草地時那一舉一動就讓人看出來了。小朋非常喜歡你。”艾米臉紅着顯得羞澀。
“是的,他這麼大的孩子會開始想父愛了,特別上高中以後。。。。。”
“你知道嗎,這幾年我回去探親,都不敢對父母說離婚的事。他們保守的很,知道受不了的,連兄弟姐妹都不敢告訴。”艾米眼睛盯住盧躍進,手在顫動。
“艾米,我們以後來往一段時間吧,放放也說你好。”盧躍進握緊艾米的手深情地說道。
“你真是個好人,我覺得自己好幸運。”艾米把頭埋在盧躍進胸前,聲音顫抖着。
“你也很好,遇見你真是天意。。。。。”盧躍進溫柔地回答,輕輕在艾米額上吻着。
艾米閉上眼睛,泛着紅暈的臉上充滿期盼。盧躍進輕輕撫摸着艾米的面頰,把嘴唇放在艾米嘴上。
盧躍進回來的第一個星期,和艾米之間的通信電話都非常頻繁,似乎有些熱戀的樣子了。第二個星期艾米突然慢慢冷下來了,到了周末幾乎已經不再和盧躍進聯繫。盧躍進糊裡糊塗想不出個所以然,打電話問艾米,艾米還是溫馨依然地說他是個好人,但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她根本就沒有心理準備,打算冷靜一下。
盧躍進茫然了,左思右想不得要領,再過幾天收到艾米一封信,打開一看裡面夾張四百美元的支票,信上講是分攤他帶兒子過來的費用,要他不要再等了,遇到合適的人該找就找。
盧躍進昏然想不出原因。晚上把放放安頓睡了心裡亂糟糟一團麻,坐在電腦前漫無邊際的遊覽各個中文網站。
艾米不會故意捉弄他,否則完全沒有寄信解釋,又要承擔他過去時一半的費用。可為什麼呢?盧躍進回想他和艾米見面時一幕幕的情形,突然想起她幾次問他們為什麼不找年輕的;見面時他故意找藉口給艾米看駕照她也沒有回應。難道是年齡。。。。。?盧躍進心裡一動,本來知道艾米姓名後就應該查證一下,他是覺得現在網絡太發達了,查詢年齡根本輕而易舉,沒有人會在這樣的事情上撒謊才放心和艾米來往的。想到這裡盧躍進心裡慌了,難道真是因為年齡相差太大?他疑惑地把艾米的姓名和
所在州打到雅虎裡面,按照指引來到另一個網站,隨後,艾米的出生年份豁然醒目地擺在面前。艾米原來大他四歲!不會吧?盧躍進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艾米傻到隱瞞年齡的地步有必要浪費這個時間嗎?盧躍進決心要查清楚,一定要調出艾米的背景資料。他見網站說明查背景資料要付五十美元費用,毫不猶豫拿出信用卡就把帳號輸送進去。艾米的資料隨後就顯示出來了,果然是比他年紀大了四歲。會不會有錯?盧躍進把自己和幾個朋友的名字也打進去查詢,除一個朋友沒有顯示資料外,其他幾人的年齡住址完全準確。
怎麼會這樣呢?盧躍進開始懊惱艾米,這不是錢的問題,網上建立起來的感情也是感情呀,她這不是胡來嗎?
次日盧躍進苦惱一整天,把查到的年齡發信告訴艾米,她沒有回覆。接下來幾天,盧躍進晚上安頓放放寫完作業睡下就在電腦前坐着發呆。他本來沒有打算要認識誰,和艾米這樣相識後的確在心裡產生一種溫情,可現在。。。。。他不斷把郵箱打開又關閉,想寫幾句話狠狠罵她一頓又寫不出來。幾個晚上過去後,盧躍進突然收到那個“緣網”通知,告訴他有人發信給他。盧躍進打開一看,見是當地一個女性,已經在短信里說明她大出四歲,問他願不願與交往。盧躍進打開這位女性的個人資料,見上面又是寫小了幾歲,便婉言提醒她不要在自我介紹里故意寫得年輕,現在網上查個人資料太方便了,不小心以後會產生誤會。
“那你希望我們怎樣呢?”那個女性幾天后給他回信,“你看看只三十多歲的女性點擊率有兩千三千,如果我把真實年齡寫出來還會有人聯繫嗎?反正我自己把握,不故意騙人就是了。”
盧躍進腦袋“瓮”地一下想到艾米。是呀,就是艾米真大自己四歲又怎樣呢?她願意見上一面,心裡也是動了真情的。他急忙抓起電話給艾米問候。艾米高興地和他聊了一會兒,但他不好再提年齡的事情,艾米也沒有再提。
以後的兩個來月就這樣過去了。直到上周艾米突然來電話,說小朋被車撞了在醫院裡,鬧着非見到他不可。
小朋見盧躍進走進病房立即高興地坐起來,指着旁邊桌上的三明治大叫:“盧叔叔,我就知道你會來的。餓了吧,我特意給你買了三明治留着呢。我下星期還有象棋比賽。”
盧躍進幾步走過去把小朋按在病床上,爽快地笑着說:“看你,以後下了校車可要當心喲,幸好沒事。”
艾米在盧躍進身後看着,禁不住流出兩行熱淚。
小朋和盧躍進下幾盤棋困了,滿足地躺平睡着了。艾米小聲對盧躍進說:“你也累了,我送你去酒店吧。”
“不用了,送我回家吧,反正你還要回來陪小朋。”
“放放好嗎?小朋見到你就好了,明天回去吧。”
“嗯,這倆孩子都需要關愛。以後有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
“對不起,讓你又跑過來了。這個支票是給你的,說好費用我出。”
“嗯?非要分這麼清嗎?你怎麼不去那個‘緣網’了?”
“你不是也不去了嘛。我早就不該去的。。。。。。認識你以前,根本就沒人願意
來見一面的。。。。。。”
“不要這麼說。認識你我很高興,哪怕只是友誼,也是一份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