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湖

我二姐性格像男孩兒，淘得厲害！沒事兒的時候，總是糾集一幫臭味相投的女孩坐在大院一棵老槐樹下打牌八卦。最經久不衰的主題就是：抓破鞋。

我們家對面是單位職工宿舍，住的全是沒結過婚的，或離婚的單身男女，那個年代，業餘生活單調，孩子們把過剩精力都投入到“旁門左道”上。

經常是，二姐一邊打牌，一邊盯着宿舍樓進進出出的男男女女，一旦發現“破鞋”出門，立馬兒和小夥伴兒一起，大聲起鬨“破鞋，破鞋，破鞋......。”

記得一位二十多歲的漂亮“女破鞋”，一旦在大院亮相，均會享受罵罵咧咧的孩子們前呼後擁式待遇，或許見怪不怪，“女破鞋”鵝蛋型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柳眉下細長的丹鳳眼平靜地注視着地面。

我那時年幼，不懂“破鞋”是啥意思，遂跑去問大人，大人們都笑而不答，只有二姐告訴我說，“破鞋”就是穿破了的鞋。

時間長了，我才搞清楚“破鞋”的含義，我發現，被其斥責為“破鞋”的人大多長得很亮眼，且待人和藹親切，對小孩兒特別大方。後來，當二姐及狐朋狗友們按慣例譏諷“破鞋”時，我終於站出來，向二姐喊道“我喜歡破鞋，破鞋長得好看，人特好，總給小孩兒好吃的。”

我們家樓上的一位“破鞋”張阿姨，被眾人譽為院花，喜歡交往的母親與之關係良好，時常帶我去她家裡玩兒，每一次，張阿姨都要摸一下我的腦袋，調侃一番：“小傢伙兒又來了，又想吃啥好東西？”，我不語，躲在母親身後，偷偷地望着張阿姨那一張令所有人無不痴迷的面孔，看到我一副認生的樣子，張阿姨一邊大笑，一邊將一大把牛奶糖塞進我的褲兜里。

幾年之後，張阿姨一家下放內蒙搬走了，我問母親，為啥？母親搖搖頭，無奈地說：“嗨！誰知道呢？”，直到我上大學，才聽父親講，張阿姨在大學讀書時愛上了一位右派，並如醉如痴地愛死了他，由此，不幸被人列入到“破鞋”的行列。

聽到父親解釋，我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下意識摸了摸褲兜，不由想起張阿姨塞給兜里的那一把把牛奶糖。

第一次看日本電影（生死戀）時，很為劇中主人公天崩地裂的戀情所感動，但我堅信，這只是影視作品而已，現實中難覓蹤影，可是，張阿姨為愛而無怨無悔地放棄正常生活的舉動，終於使我相信，這個世界上，依然有一小部分人，為了美好愛情，願意獻出自己的一切！

去年回國見到一位發小，酒足飯飽之後，不禁談起過去的只麟片爪，我們聊起“破鞋”的話題，對當年幼稚行為，發小很是慚愧，其實，那些“破鞋”不過是在追求完美愛情時，比別人更執着一點兒，難道，這也有錯嗎？

最後，又提到“破鞋”張阿姨，據說，她一直沒能從內蒙回到北京，發小喝了一口啤酒，噓聲感嘆，為了這該死的愛情，落到這種下場，值得嗎？

我無語，我知道，如今，沒有多少人甘願為了所謂的理想、愛情而獻身，也正因為如此，人們近在咫尺，卻仿佛遠在天涯。

2018-0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