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往事:尹世積先生 |
| 送交者: 樂維 2019年04月22日15:55:1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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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維 1965年文革開始之前,我們隨其它芷江師範老師們一起搬到了芷江機場東邊的木油坡。很快文革開始了,不少老師被紅衛兵揪出來,掛牌子遊街。其中就有尹世積老師 - 大概六十歲,精瘦矮小,有點駝背,總帶一副眼鏡,穿得皺皺巴巴的灰衣服,很像電影裡地主家的帳房先生。掛着一個“反動學術權威”的大牌字與其它一些老師在學院遊街。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批鬥以後,學校癱瘓,紅衛兵也離開了,大多數被批鬥的老師都回到芷江城裡的家去了,尹老師也離開了。 三年後,我們也搬回芷江城,爸爸奉命組建芷江中學。尹老師被招回來主持芷江中學圖書室整理工作。芷江中學校址在原芷江師範和芷江一中,兩校本來就只有一牆之隔,把牆推倒,變成了一個學校。師資則是招回原芷江師範,芷江一中,芷江二中的老師組成。聽起來應該很多人,但文革一搞,一些老師因為批鬥自殺了,有的去世了,有的年齡大了,退休了不幹了。加上大學關門了,沒有畢業生補充。即使召回的老師,大多不是戴着歷史反革命,就是戴着右派分子帽子,能不能用?上面沒有說。所以師資奇缺。 爸爸很尊重知識分子,膽子也比較大,因為他無所謂,你讓我干,我就得用人,不讓用,那就找別人干好了。所以他用了很多戴着帽子的老師,包括“反動學術權威”尹世積老師。既然是學術權威,就讓他整理書籍資料。文革初期,燒了很多書籍和雜誌。圖書室的書籍雜誌是原芷江師範,芷江一中,芷江二中歷盡艱劫難後存下來的一些書籍。書籍來自不同學校,又多次搬遷,非常雜亂。所以需要整理,重新編目。尹老先生被委以重任來做這項工作。 尹老師祖籍湖南洞口,學歷多高,怎麼來芷江的,我不清楚。只知道他文革前就是芷江師範的老師,教什麼我不知道。當時聽說他出過一本書,還得了不少稿費。我最近查了一下,他出的書叫《禹貢集解》,是商務印書館1941年出版,1957年還印了第二版。他的書在國民黨政府時期出的,而共產黨時期又再版了。說明是很不錯的學術書籍。 《禹貢》是《尚書》中的一篇,有說是西周時期寫的,有說是戰國時代寫的。寫的內容是大禹治水時的風土人情。很古老的書,能看懂的人不多。出版社請尹老師寫書出版,而且還再版了,說明尹老師是這方面的權威,學問非常好。學問一大,紅衛兵給他扣上“反動學術權威”的帽子。 尹老師一副老夫子樣子,總是穿一件舊的灰衣服,走路低頭走邊上,很少與人打招呼。家住在離學校不遠的東紫巷的一個院子裡,有一間老宅子,門口記得有石獅子,厚重的大門,一看就知道原主人應該是一個有錢人。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老房子,還是別人的房子。我經常路過他家,認識他的夫人,還認識他最小的女兒尹元桂。元桂大我三四歲,活波好動,愛笑健談,後來還參加過校籃球隊。與她爸爸完全是不同的人,很難想象那樣的老夫子爸爸能有這麼一個開朗大方的女兒。 圖書室位於芷江中學學校中心的一群老式木屋的西側一棟兩層樓的老式木屋的樓下一層,大概有100多平方米。裡面放滿的書架,書架上有各種書籍,和文革前的各種雜誌。 學校還在組建期間,還沒有開學。圖書室也不對外開放,即使教師也沒有借書證。除非很必要,經領導同意,才有可能去圖書室查找資料。圖書室每天都是大門緊閉,只有尹老師一個人在裡面忙。 文革期間新華書店只有《毛澤東選集》賣,學校也只學毛主席語錄,所以任何書籍對我們都有極大的吸引力。我們常常在圖書室邊上的窗戶踮腳往裡張望,看見一排排書架上都是書,真想進去看。 我們也麻着膽子幾次去敲圖書室的門,尹老師本來對小孩就不拘言笑,很嚴肅。一開門,見一大群小孩,就說“對小孩不開放”!,然後砰地把門關上。我們很失望,但有無可奈何。 雖然進不去,我仍然還是很嚮往。有一次,我鼓起勇氣獨自敲門,尹老師一看我,稍微猶豫後讓我進去了。我感到很意外,進門以後。尹老師說“你自己看,別出聲”。我說“好的”。他便自己坐到桌前忙自己的去了,我則小心翼翼地在圖書室書架中瀏覽。 哇,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書!我提心弔膽,壓抑着內心的激動,深深地吸着書香氣,貪婪地東張西望,恨不得把所有的書都看一遍。圖書館大概相當於兩間教室大,外面因為沒有學生上課,裡面也沒有人,所以非常安靜。四周都是書,我從來沒有處在這樣的環境裡,覺得心境非常平和,恬靜。 因為是第一次,我有點怕影響尹老師,沒有呆多久就出來了。我不知道尹老師當時只是一時心血來潮,讓我進去。以後是不是還讓我進不知道。 不久我又一次一個人敲門,尹老師又一次讓我進去了。這次我就呆了一個多小時,看了一些雜誌。比如《小朋友》,《故事會》,文革前媽媽給我訂閱過,我很喜歡。可惜文革開始後都燒毀了。久別重逢,分外親切。 如果我一個人,尹老師是讓我進的。於是我每次都是一個人去圖書室,每次尹老師都讓我進。而我進去以後,也從不說話,儘量不弄出任何聲響。圖書室里鴉雀無聲,一老一小,一個在桌前忙着編目,一個在書架之間瀏覽。 這事我也不和任何小夥伴說過,怕他們要跟我一起來。就這樣,我每隔幾天就去圖書館看雜誌。看得最多的是《新體育》。因為小時候身體很弱,被大人稱為“紙老虎”,很想有一個健康的體魄。《新體育》上面的運動員的健美的身材很吸引我。圖書館收集的《新體育》我基本從創刊號到文革前最後一期都流覽過。後來我通過體育鍛煉把身體練好了,後來在大學田徑隊,和單位的籃球隊,我把當年學到的體育知識運用到訓練中去,提高成績很快,成為隊裡的骨幹。 尹老師沉默寡言,我去圖書室除了開門是打個招呼,基本上沒有談過話。當然他當時是老頭,我是小孩,也沒有什麼可談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歡我,只是讓我進門,應該是不討厭我。 過了幾年,聽說尹老師曾經被問到為什麼讓我進圖書室時說:樂維很安靜,從不影響我。 後來開學了,圖書館對老師開放,但對學生仍然不開放。我因為學習忙,也沒有再光顧圖書館。再後來就下農村,連見尹老師的機會都很少。 77年恢復高考,我考上北大。那年是春季入學,我們2月底入學。大概是3月底,一天突然有人告訴我,你家鄉一個老師來看你,在宿舍樓那裡等你呢。我趕緊跑回我們住的28樓,只見尹老師站在一樓與二樓的樓梯轉角處往外望。我又驚又喜,趕緊跑進樓喊他。我問他怎麼來了?他說,來北京看朋友,順便來看看我。70多歲的老人,竟然惦記我,還專門來看我,讓我很感動。我想請他到宿舍坐坐,他不干,說朋友在等着他,因為他一個老人,對北京不熟,只能請朋友陪他來。我想宿舍人多地方小,不是一個會客的好地方。正在猶豫中,他拿出20元錢要給我。我大吃一驚,不接他的錢。當年20元相對於一個月的全額獎學金,我們一個月的伙食費只要16,17元。他執意要給我,說是支持我上學。樓道人來人往,老這樣推來推去也不好,我只好接了他的錢。我想陪他在校園裡走走,他也不干,說不能讓朋友老等。我見他朋友冒着寒風站在樓前不遠的地方,只好讓他走了。 尹老師從來沒有教過我,除了當年他允許我進圖書室與他多次同處一室以外,我們連話都沒有說過幾句。他親自來看我,還給我錢,讓我非常意外,也非常感動。他是我大學四年唯一一位到校園來看過我的芷江老師,一位想像不到會來看我的老先生。 1982年,小弟四毛(樂清)考上了湘潭大學。回來告訴我,湘潭大學經濟系有一個尹世傑教授,是經濟學界全國知名教授,他是尹老師的弟弟。尹教授是中國消費經濟學的創始人,總是西裝革履,很健談,與哥哥尹老師完全不同。看來他們尹家是書香門第,出大知識分子。 後來尹老師退休了。聽爸爸說,他專門找到當時在教育局做局長的爸爸要求:希望他死了以後能按照當地風俗做道場,就是請人來吹吹打打。這在當年是屬於四舊而不被允許,但歷來敢於擔當的爸爸答應他,說請放心,我會讓你家屬做道場。 尹老師是舊知識分子,對中國的風俗很了解,也很信奉,所以想自己死後也按照風俗來做。大概是八十年代末,他去世了。家裡果然按照他的遺願請了道場,喪事辦的很熱鬧。爸爸也去做了悼詞,了卻了他的心願。 尹老師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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