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瑩解說張惠言《水調歌頭》第一首(東風無一事)
一般人印象中可能認為,中國傳統儒學講的都是一些禮儀道德等一些帶有明顯教訓性質的東西,可大家沒有想到張惠言融會儒家的義理卻能寫出這麼美麗的小詞來。張惠言是清代有名的詞學家(也是沈艾娣《張門才女》中張家三姐妹的伯父)。雖小詞,大雅存焉。本篇文章節選自葉嘉瑩先生在人民大學國學院的一次演講。
今天這個題目是應馮其庸先生之約來國學院為國學院的同學而講,我特意選擇了講張惠言的《水調歌頭》五首,論小詞中的儒家修養。
一般人印象中可能認為,中國傳統儒學講的都是一些禮儀道德等一些帶有明顯教訓性質的東西,可大家沒有想到張惠言融會儒家的義理卻能寫出這麼美麗的小詞來。張惠言是清代有名的詞學家,我們先來看看張惠言的生平,熟悉一下張惠言的生平履歷簡介。先請大家耐心一點,因為講生平知識一般都是比較枯燥乏味。中國古人曾言:“誦其書,讀其詩,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事也。”所以我們也有必要對張惠言有個大致的了解。
張惠言,江蘇武進人,即現在的常州市。所以他所開創的那一派,我們文學史上稱之為常州詞派。張氏四歲喪父,家境貧寒。張惠言的祖父名字叫作政鍼,去奉天去參加考試就去世了,沒有功名,那時張惠言的父親蟾賓才九歲。張惠言父親自己呢?也是沒有科舉功名,三十多歲就去世了。時惠言年僅四歲,有一姐姐,年僅八歲。父卒後四月,遺腹生其弟翊(後改名琦)。兩世孤寡,可謂非常貧寒。賴其母及姐姐為女紅以維生計。有世父居城中,張氏年九歲,世父令其就城中讀書。一日,暮歸,家無夕饗,各不食而寢。次日,惠言餓不能起,其母曰:“兒不慣餓憊耶?吾與爾姐姐你弟弟,時時如此也”。於是相對而泣。惠言依世父讀書四年,返家後,其母令惠言授其弟讀書。每天晚上,只點燃一盞燈,母親和姐姐相對而坐為女紅,惠言則和他的弟弟讀書在旁邊。
這種艱苦而勤奮讀書的早年生活,對於張惠言當然有着極大的影響。張惠言終於在乾隆五十一年考中舉人,在嘉慶四年考中進士。他自己說,因祖父、父親均無功名,故他首先是苦學時文(八股文),學了十餘年。其後又好《文選》辭賦,又曾專力為之三、四年。其後又有友人勸其為古文,因見為古文者“言必曰‘道’”,如韓愈等人,經常說“道”,於是“退而考之於經”,反覆研閱。
張氏的事跡,讓我想到了我自己小的時候。我們家是一個舊式家庭,在北京,我是女孩子,所以沒有去學校讀書,只是在家裡跟着私塾老師學習。我開蒙讀的第一本書就是《論語》,那時教學方式是你不懂,但一定要會背誦。
我一次讀到論語中的一句,說:“朝聞道,夕死可矣”也就是你早晨聽到了“道”、明白了“道”,那麼你晚上去世了你也會沒有遺憾,你也會感動一輩子沒有白活。當然我才七八歲,不太懂得這句話的具體涵義,也沒有問老師,因為那時的舊式教育就是要求你反覆背誦,不一定需要知道明確的意思。但這句話卻給了我很大的震撼,這個“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呢?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威力呢?而一直到了我年老,《論語》中的一些話都給了我很大的影響。“七七事變”爆發後,八年抗戰中,我父親隨着國民政府到後方去了沒有音訊,我母親也去世了,我作為大姐帶着兩個弟弟,大弟剛上初中,當時生活非常艱苦,我那時大學已經畢業,做了老師,去教書時都是騎腳踏車,那時中國婦女都是穿長袍,不似現在婦女可以穿緊身旗袍,這樣就很不方便,我的袍裙被磨破了一塊,不富的我只有找相同顏色的布縫補好,繼續穿着去給學生上課,當時我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顯得非常坦然,這是因為我小時讀的《論語》,那裡面有一句說:“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是孔子說的,意思是一個讀書人,如果你有志於求“道”,可是你卻以穿的衣服不好,以吃的食物不鮮美為羞恥,那麼不值得相議論也。
我是非常的喜歡《論語》,還記得我有一年去新加坡給那些快畢業的同學講學,那裡有個風俗,每個老師都要留下一句給你影響最大的,讓你覺得你終身都受用的話,同學們也要我寫,我就說:“影響我的不只是一句話,而是一本書——《論語》,那裡面有許多讓你讀了後獲益匪淺的名言。”我還記得《論語》裡面孔子誇獎子路“衣敝縕袍與狐貉者立而不恥”,只因為子路心理有“道”,努力去追求“道”。如果有“道”,那麼還可以“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這些聽似空言,是教訓,但是如果你有了體驗,就會明白裡面的精妙。我是真的經過了艱苦的生活,不僅八年抗戰,而且還經歷了許多。
我1948年結婚,隨先生的工作調動到了台灣,1949年的夏天生下了我的大女兒,冬天時,女兒還不過半歲,我的先生就因為白色恐怖被關入監獄。第二年的夏天,我女兒還沒有滿周歲,我所在的學校也由於白色恐怖被封,學校六個老師一起被關押。那時我帶着還在吃我的奶的女兒也未能倖免,但我都經持了過來。因為我想着小時候讀過的那些書,它們讓我認識了生活的哲理,給了我生活下去的勇氣。也正是因為這些,讓我對張惠言的悲慘遭遇有了共鳴,讓我能夠理解張惠言所寫的那些美麗小詞中的精妙義理。
張惠言《水調歌頭》第一首(東風無一事)
東風無一事,妝出萬重花。閒來閱遍花影,唯有月鈎斜。我有江南鐵笛,要倚一枝香雪,吹澈玉城霞。清影渺難即,飛絮滿天涯。
飄然去,吾與汝,泛雲槎。東皇一笑相語:芳意在誰家?難道春花開落,更是春風來去,便了卻韶華?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
《水調歌頭》這個牌調,大家想必非常熟悉,蘇軾也曾用這個詞牌名寫過,“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非常膾炙人口。本來小詞是不一定有題目的,一般只寫有牌調。張惠言的《水調歌頭》下面有一個題目叫“春日賦示楊生子掞”。那麼楊生子掞又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首先來看楊子掞的簡介。關於楊子掞的介紹,一般書中幾乎都沒有。根據張氏《茗柯文*外編》卷上曾收有代他人所作的《贈楊子掞序》一文,此文開端就說:“某曩在京師,與子掞共學於張先生”。可知楊子掞必為當時在京師曾從張惠言受學的弟子。而且在本年之詞作中,除去此一組《水調歌頭》以外,還有一首《水龍吟》詞,題序也說“荷花為子掞賦”。而根據張氏代人所作之《贈楊子掞序》一文之所敘寫,則曾謂“先生數言子掞可與適道”。“適道”,是一起追尋道,一起學道,其實跟《論語》有非常緊密的聯繫,來源於《論語》。因為我自小學習《論語》,對《論語》非常熟悉,所以經常會想起和引用《論語》上邊所說的話。《論語》裡這樣說:你交往了很多朋友,可以言,即你可以跟他談話,但未可與適道。確實,有些人,跟他談話時,他可以談起來頭頭是道,可是他沒有純真的興趣喜歡道,去追求道,當然你就不可和他一起去尋道了。《論語》還講到:一個人如果沒有操守,品行不好,則未可與立。也就是說,有些人不可以與適道,有些人可以與適道,但他不一定可以持守住,他可能就那麼幾天的熱情。孔子還說:“可以立,未可與全”有些人他不但追尋道,也可以持守住,但並不一定能保全。其實儒家不像我們印象中的那麼教條,孔子是非常有智慧、會變通的一個人,看《論語》中記載: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而行之”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讓我們來念念他寫的第一首詞,真的是寫得非常的微妙。而這麼美妙的詞,寫的是什麼呢?是義理呀。我記得去年國學院成立的時候,馮其庸先生也約請我來參加,在會上許多老師就說到,現在這個物慾橫流的時代,要摯守住自己心志去學國學,是多麼的不容易的,又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呀。現在大家來看看張惠言所寫的,跟他那可以一起“適道”的學生所說的勉勵是什麼?“東風無一事,妝出萬重花”寫的是如此美麗,裡面蘊涵了許多精微的義理。什麼是東風,是春天的風,是使萬物萌生的一種風。我想起李商隱寫過的一句詩,說:“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大家注意到,我講張惠言的詞時,經常會引別人寫過的詩詞來說明。這在西方文論上是“intertextology”,是法國一位女學者所提出來的。Text是文本,inter是什麼之間,如國際這一詞,我們說“international”國與國之間,“intertextology”翻譯為中文也即“互為文本”,由一個文本聯想到另一個文本,這兩個文本之間相互有聯繫。西方也講符號,這些符號間包含了多層涵義。而語言的符號,每個語言的符號,假如這個符號在這個國家、民族中有着悠久的傳統,被許多人使用過了,那麼這個符號在流傳中就攜帶了大量的信息。這樣的符號我們說它是一個“culture code”,文化符碼。我由張氏的東風,聯繫到李商隱的東風,這兩個東風是有着很多聯繫的,裡面積澱了很多意象,帶了大量的信息。在中國詩歌傳統中,“東風”此一語碼所可能引起讀者的聯想,首先是春天的季節的美好,因為在中國傳統中,不同方向的東、南、西、北風,就恰好代表了春、夏、秋、冬等四個不同的季節,所以東風就是春天的風。剛才馮其庸先生和我交談的時候,講到杜甫的“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好的雨,是懂得人們心思,人們什麼時候需要,它就給他雨,那就是好雨,好雨就知道時節,在春天就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我現在從張惠言講到了李商隱,由李商隱又講到了杜甫。這都是中國文化的符碼現象。裡面簡單的一個詞,在文化上能傳達這麼多的大量的信息。很多青年說我們看中國的詩詞看不懂,主要在於沒有很好掌握這些語言中所蘊涵的文化信息,詩詞看得不多,不會很好的聯想。一個詞語帶着這樣大量的信息且不說,而這些詞語是我們古人的感情、生命,是他們的生活體驗。杜甫筆下的好雨,隨風入夜,潤物無聲,多麼自然,多麼美呀。這是天理自然規律。當東風來的時候,它不但把萬物都滋潤了,而且把潛藏在地下過冬的昆蟲都驚醒了,“芙蓉塘外有輕雷”,因為有雷,所以把蟄伏在地下的蟲子也都驚醒了。還不止於此,它還把人們的熟睡的沉寂的心靈也驚醒了,我們不能只沉溺於物的世界,我們還有敏感的心靈和情感。一個社會當只有物的世界,而沒有心的世界的時候是非常可悲的。早在1979年,美國有個學者寫過一本書,叫“closeingof the American mind”說美國人的心靈都被關閉起來了,這是為什麼呢?當年美國的青年人都再也沒有遠大的理想,只是熱衷於眼前繁華的物態世界,非常勢利,這不是心靈的關閉又是什麼呢?所以他說不只是草木,昆蟲被驚醒了,而且人的生命也被驚醒了,所以張惠言說的確實美麗而有道理。“東風無一事,妝出萬重花”,上天真的是對得起我們,東風沒有一個理由,沒有說一句話,沒有任何自私的目的,它就使得宇宙的春天開滿了鮮花。北京的春天也是很美麗的,我記得我年青的時候,看到春天,桃花、杏花、頤和園的玉蘭花都開放了,後來我到加拿大的溫哥華,那裡也是花朵盛開,可謂“春城無處不飛花”,每次出去,整個城市每條街的兩邊都開滿了鮮花,這樣的景象是多麼讓人激動呀。“妝出萬重花”,有些人說這個“妝”用錯了,應該是裝飾的“裝”,這是不對的。妝,就好比我們說的女子化妝,是點綴出來的,妝點出來的,無理由的,無目的的。上天的好生之德,才會有如此表現。前幾天,我在天津給農學院的學生講了一個農學家詩人。你要知道,各行各業,到處都有詩人,到處都有詞人,寫成美妙的詩詞。那個古代農學詩人,他是用蟬來作比喻,寫人的生命。他寫了一本書,叫《生命興關》,探討如何看待生命的意義和價值。他以蟬為象喻寫的,他說:無限意,冤沒自勘懷。說不盡的情意呀,沒有比冤更深的了,簡直難以用言語表達。我想起孔子有一次和學生談話,孔子說:“余已無言”,學生聽後就說:“夫子不言,小子何述焉?”也就是說“老師你不說話,我們學什麼,記什麼呢?”。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生焉”。
上天不說話,卻給了我們這麼美麗的萬重花,你如何對待上天給你的萬重花呢?張氏說:“閒來閱遍花影,唯有月鈎斜。”我們說張氏的小詞是微言,它使你感發。我再用西方文論的一個術語“Microstructure”來說明,這個結構當然說的是語言的結構,是張氏所說的微言。閒來閱遍花影,誰去欣賞花,當你忙於日常的利祿,奔波於生活時,你有時間去欣賞花、欣賞月嗎?只有閒來才能去閱,去欣賞,張惠言寫的小詞真是微妙。你看花就看花呀,還不只是看花,而是看花影。宋朝張先說:“雲破月來花弄影”花迎風搖動,剪出碎影,好像是花自己在欣賞它的姿態。如果從作者來看,誰看花影呀,應該是張惠言。微言的妙用還在於下一句,“唯有月鈎斜”,看花的還不是張惠言,是天上的一彎斜月,真是寫得妙。都是那麼輕微的、那麼美妙的,就象張氏《詞選序》所說的“幽約怨悱”。月鈎斜,也充滿了生命。是大自然妝出了萬重花,天上月來欣賞萬重花影,我們人你對得起萬重花,難道連天上的彎月也不如嗎?
張惠言接着說:“我有江南鐵笛,要倚一枝香雪,吹澈玉城霞。”這麼美好的春天,這麼美麗的萬重花,天上的月鈎斜都來欣賞花影,我們如何對得起天地創造的這美景呢?所以張惠言緊接表明了自己的姿態。他說:“我有江南鐵笛”鐵字如何剛強堅貞,而江南二字又是多麼的溫柔多情。更妙的則是在“江南”和“鐵笛”兩種讓人聯想的質素前,註明了“我有”,這是一種明白有力的自我陳述。關於“鐵笛”,還有一個典故,出自朱熹的《鐵笛亭詩序》,說:“侍郎胡明仲,嘗與武夷山隱者劉君兼道游,劉善吹鐵笛,有穿雲裂石之聲。故胡公詩有‘更煩橫鐵笛,吹與眾仙聽’”之句。這個“鐵笛”可以帶給我們聯想,一是鐵笛聲音高遠嘹亮,可以傳播悠揚美妙的音符;二是笛音可以吹到天上,讓仙人都聽得到。可見,張惠言寫得是多麼的優雅呀。那麼在那裡吹鐵笛呢?“要倚一枝香雪”,即靠近一枝江南梅花來吹奏,並且能“吹澈玉城霞”。讓美妙的笛聲飄到天上,使那些仙人們都能夠聽得見。“玉城”是神仙所居之地,李白有一首詩,說“遙見仙人彩雲里,手把芙蓉朝玉京”。玉京,也就是玉城,李白看見仙人出沒在彩雲里,所以他要拿着芙蓉去朝見玉京里的仙子。而張氏則寫得更為奇妙,不僅要笛聲飄到天上仙人耳中,而且要使得天上的雲霞都受到感動。“澈”字既表示了“吹澈”之吹者的竭心盡力,也表示了其音聲之直欲上達玉京的強烈而熱誠的追求和嚮往。“霞”字,點出了一種極高的境界。而且這裡還蘊涵了一個人生奮鬥的道理。我剛才強調,每個人都要知道你自己的理想,並且你要努力去追求達到它,但是你追求了就能夠達到嗎?
所以這五首詞真是跌宕起伏,寫了我們人生的種種經歷。“清影渺難即,飛絮滿天涯。”清影,即是玉城的霞影。張氏在這裡驀然筆鋒一轉,竟然承接了如此兩句,乃使前面所寫的一切品質和追求,都驟然跌入了落空無成的下場。捫心自問,我真的有能力達到嗎?作者開始有了懷疑。我想起以前我學過的一首王國維的小詞。名《浣溪紗》:“山寺微茫背夕曛,鳥飛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雲。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解說詳見《迦陵文集?卷四?迦陵論詞叢稿?說靜安詞》)他說我遠遠聽見山上一座廟宇中傳出了的清脆悅耳的罄聲,似乎把行雲都遏制住了。如此之美妙,惹得我要到山上去尋找,去看看那明亮的月光,可是當我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我忽然抬頭一看,發現沒有上去的我也就是那紅塵之中的愚愚蠢蠢的眾生一員呀,忙碌奔波的普通人呀。張氏這樣寫來勉勵他的學生,關於他的那個學生,以上我沒有介紹很多,其實《茗柯文*外編》文中還曾記有一段楊生自述其學道之經歷的談話,謂:“子掞嘗自言:‘自吾聞仁義之說,心好焉。既讀書,則思自進於文詞’。”可見楊生確有好學向道之心。不過楊生又嘗自言其內心之矛盾,謂其往往“忽然而生不肖之心,乖沴之氣,類有迫之者”。楊生覺得自己有求道之心,可是往往失敗沒有成功。所以張惠言要寫這樣一首詞來勉勵他,指出人生中做什麼事情都可能遇到挫折。
接下來,在詞的下闕張惠言又重新翻起來。他說:“飄然去,吾與汝,泛雲槎”,對上半闕結尾處所寫的落空失望之感,做出了一大轉折,而在此一轉語中,卻實在也包含了儒家的一種修養境界。孔子也說過:“道不行,乘槎浮於海”。在理想沒有達到的時候,我就乘一個木排、木筏飄到海上去。假如真這樣,那麼你果然就把春天那芬芳美好的生命真的失落了。
“東皇一笑相語:芳意在誰家?”就當我要離開這個城市,飄然遠去的時候,仿佛我就看到那春神東皇,那妝出萬重花的東皇。詞寫的果然美麗,微妙。那東皇不僅看着我嫣然一笑,而且還對我說了話,問我那芳意落在了誰家?“難道春花開落,更是春風來去,便了卻韶華?”難道你青春的美好的生命就真的這樣任它失去?難道春天就真的這樣走了嗎?
張惠言又說:“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看看花外,就是那春天來的那條道路,芳草都還不曾遮住。指出春天還沒有離去,春天並不在遠處,它就在你的眼前。這兩句話,就儒家之學養而言之,實在可以說是一種“見道”之言,《論語》記載孔子的談話,就曾有“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之言。夫天心春意之可以常留在“見道者”的心中,固決非春花之落之便可以斷送,也決非春草之生之便可以阻隔的。昔蘇軾《獨覺》詩即曾有句云:“浮空眼纈散雲霞,無數心花發桃李。”即使到了肉體的眼已經視物昏花的時候,而內心中卻竟然仍可開放出無數桃李的繁花。所以清代的俞樾在殿試中,乃竟以“花落春仍在”一句,博得了考官的賞識,高中首選第一名,原來就也正因為他寫出了一種儒家至高的修養之境界的緣故。張氏此詞所寫的也是一種儒家修養之境界,自無可疑。不過張氏卻能全以詞人之感發及詞人之想象出之,而且其中果然也結合了張氏自己對儒學的一份真正的心得與修養,寫得既深曲又發揚,這當然是一首將詞心與道心結合得極為微妙的好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