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與馬連良 (12) |
| 送交者: 章詒和 2005年11月01日21:23:5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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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演革命的現代戲,要堅決走社會主義道路,決無更改!” 這一年的夏天,北京舉行了全國京劇現代戲匯演,江青正式登台亮相。高層權力的參與和撥弄,使中國藝術迅速滑向了一條非藝術化的道路。從此,京劇演不演現代戲,被提到革不革命的高度。 馬連良積極參加觀摩團的所有活動。在觀摩座談會上,沒有誰在認真研究藝術問題,大家爭先恐後地表白自己如何做個革命者。馬連良也及時表態,說:“在亂七八糟的時代,就演亂七八糟的戲。我自己演了幾十年死人,現在我說我活了。我們要演革命的現代戲,要堅決走社會主義道路,決無更改!我非把現代戲演好不可,到了那時,再叫我唱《游龍戲鳳》、《烏龍院》,我也不演了。” 張君秋更是激動,說:“要革命化,不演現代戲不行,請讓我參加革命!” 說到傳統戲,一些中年演員認為:“老戲根本就沒有積極意義了。高盛麟的《長坂坡》連內行也看不出怎麼好,這樣的藝術是破壞社會主義建設的!”並預言:“將來歷史戲慢慢要被淘汰。” 趙燕俠又再次提到自己的薪金太多,和社會主義不協調。童葆苓也要求領導取消自己的保留工資,並說:“多一分錢,就想多吃多喝。享受慣了,當然就不想革命了。高薪問題不解決,還提什麼革命化!” 平素講究吃喝與穿戴的演員,哪一個不想多掙多花。怎麼一下子說變就變了?我想,這種渴望“脫胎換骨”又惟恐不得的痛苦要求。對老於世故的藝人來說,未嘗不可看作是一種自我克制、自我警戒和自我保護。要想平靜地生活嗎?就必須順從、順勢。形勢比人強,有幾個不隨波逐流?何況工作權利只給那些受到官方認可與讚許的人。誰順從得好,誰就會受到重用。舞台就是名利場,哪個演員不想被重用?於是,大家玩着相互褻瀆、自我作踐的遊戲。 匯演結束,馬連良覺得自己有責任對現代戲說幾句心裡話。他請吳曉鈴先生代筆,發表了題為《掛席應教集眾功》的文章。其大意是說:藝術從來就是一種極緩、極慢的東西,像石鐘乳一般地一點一滴而成。即使演現代戲,戲曲演員也要重視基本功和藝術技巧。在表演上由於失去了髯口、水袖、帽翅等輔助性手段,演員表演現代人物可能更需要過硬技術和全面功夫。 一個戲曲演員寫文章,已屬不易。誰知引來的,是上邊更多的不滿。劇團黨支部以書信方式向北京市宣傳部做了匯報和分析。他們認為馬連良“絕口不談深入生活,改造人生觀和思想感情……也沒有把生活是一切文學藝術創作的惟一源泉這個前提說上。這,本來也是馬(連良)的真貌。我們大家都是早有察覺的。在《杜鵑山》排練之初,我們組織全體創作人員選讀講解幾篇毛選上的有關文章,那時,他就說過:‘誰的主意?讀這些幹嘛?念多少(毛選),演不好戲,還是演不好!’以後在小會上他也明白地說:‘有基本功才能演好現代戲。’他這種觀點,當然是有代表性的。張君秋、裘盛戎也都是這種看法的。不管他們嘴裡說得多麼漂亮,我們是有根有據才這樣斷定的。問題是,這樣的文章發表出去,批不批?駁不駁?應該明確。至於吳曉鈴這位先生,為人代筆,卻尋隙覓縫,表現自己。舞文弄墨之餘,卻也暴露了自己的觀點。如此閒逸、幫襯,卻不以黨的文藝方針為要、為綱。只圖表現自己,卻人不露身影……實在風格不高。更重要的是觀點不對,一派舊文風。值此改造人、重新組織革命隊伍之際,這些現象實在應該引起重視。” ——馬連良,張君秋,裘盛戎以及吳曉鈴先生,當然是看不到這封信的。今天翻出這樣的信來讀,仍有着不忍言說的感慨。這些都是名演員,也是被中共統戰部門列為一等的統戰對象。但經過短暫的幾年,以專政為特色的權力對他們也無一例外地使出了它的一貫行徑。其實,馬連良、張君秋、裘盛戎以及吳曉鈴無非是想通過個人的力量,顯示並維護着我們這個民族的文化精神。但對於那些高度政治化的腦袋,藝人文人對文學藝術的忠貞,常被看作是對革命政治的消極抵抗,並依據“非革命即反革命”的邏輯進行批評和批判。 這一年的十一月,馬連良要求退出中國民主同盟。 “離店房逃至在天涯路外,我好比喪家犬好不悲哀。” 艱難悲世路,憔悴感年華。一九六六年六月四日,北京京劇團在一所學校演出現代戲《年年有餘》。張君秋扮演一個農村婦女隊隊長。馬連良化好裝後,一般都要“衣——”“啊——”地吊吊嗓子。這次,他不吊了。卻連喊了兩、三聲“完啦!”“完啦!”這讓站在一旁的程派演員王吟秋非常奇怪。後來才知道:那天,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送了京劇《海瑞上疏》(由周信芳主演)是大毒草的批判文章。心細如髮的馬連良知道這個消息,一定聯想到自己主演的京劇《海瑞罷官》,預感到厄運的來臨。果然上得台去,他就表現出心事重重的樣子。第二天上午,北京京劇團就有人在中和劇場給馬連良貼出大字報。六月四日的演出,從此成為絕響。 他很快病倒,住進醫院。痊癒後,人就拄上了拐杖。這也應了梨園行的那句老話:人演戲不老,不演戲才老。 提起《海瑞罷官》這個戲,要追述到一九五九年的春季。毛澤東針對“浮誇風”,在一次會議上,講要提倡海瑞敢講真話的精神。根據毛澤東的講話精神,胡喬木找了吳晗,認為他是明史專家,對海瑞很有研究,應該寫幾篇關於海瑞的文章發表。那時的吳晗是有名的左派,他也是願意做這樣的配合。於是,寫出了《海瑞罵皇帝》、《論海瑞》兩篇介紹文章,以為呼應。一批人緊跟潮流,頓時成了一股熱潮。這時馬連良正在給自己找好劇本,對海瑞也動了心。一者他與海瑞同是回族,二者年輕時演過一出叫《五彩輿》的戲。戲裡,他扮演海瑞。一九五八年,馬連良重排此劇,更名為《大紅袍》。足見其對海瑞的愛戴。馬連良讀了論述海瑞的文章,便打算請吳副市長專門給自己寫個海瑞戲。 沒過兩天,民盟開會,兩人碰到一起。馬連良對吳晗說:“您是大史學家,熟悉中國古代歷史,能不能給我們團寫一出歷史戲?我自己也正缺劇本哪!” 吳晗很高興,說:“我倒是想搞一個海瑞的戲。不過,我是個門外漢,從來也沒有寫過戲,怕寫不好。” 吳晗想寫海瑞?馬連良大喜過望:“您就大膽寫吧!您寫好了,我演。您沒寫過戲,不要緊,您是大文學家,還寫不了劇本?真有過不去的地方,我們來改。”⑽ 很快,吳晗拿出了劇本初稿,劇團領導認為不錯。為了搞得更好,開了幾次專家座談會。梅蘭芳也被請了出來。一片讚揚之後,又提出修改意見。有霸氣的吳晗表現得非常謙虛和認真。七易其稿,於一九六O年年底劇本定稿,進入排練。 馬連良的創造性表演,使演出大獲成功。喜形於色的吳晗在報紙上撰文,稱自己這個戲劇門外漢終於“破門而入”了。只懂演戲、不懂政治的馬連良和不懂演戲、卻懂政治的吳晗,哪裡知道正是這個《海瑞罷官》給自己惹了滅門亡命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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