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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與馬連良 (13)
送交者: 章詒和 2005年11月01日21:23:5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一九六六年春,毛澤東發動了文化大革命。夏季,紅衛兵運動驟然興起。北京開始“破四舊”,抄家,打砸搶。人性本不完美,善與惡的距離,也只隔一步。一個小提琴家曾說:“每人的心裡都有兩根琴弦,一根是天使的琴弦,一根是魔鬼的琴弦。”人們平素隱藏着的殘忍本能,在至高權威的慫恿下得以釋放。況且群體性行為,又總是能將它發揮得淋漓盡致。

  啼鴂聲干,天地無春。馬連良的家被紅衛兵洗劫一空,他多年收藏的古董、字畫、以及所有的擺設、玩意兒都砸碎在地。剎那之間,以傳統文化材料構築的、既過於精神性也過於物質性的安樂世界,灰飛煙滅,不復存在。當管轄該地段的派出所王所長聞訊趕到馬家的時候,只見大門敞開,一撥一撥的紅衛兵都趕來抄東西。整座四合院面目全非,地上全是殘物碎片,惟獨不見了人。

  所長急了,東找西尋。終於,從他家廁所里找到了人。馬連良癱坐於地,面灰如土,穿的白襯衫全被撕破,臉上、身上都是傷。想到昔日舞台上的馬連良,是何等的清秀俊逸——這個愛好戲曲的所長,心痛如刀割。他也豁出去了,當着滿院子的紅衛兵,攙扶着馬連良回到自己的臥室,躺下。四下里踅摸,可連被子也找不到一條。所長順手扯下一副墨綠色絲絨窗簾,給馬連良蓋上。尖風急雨,殘杯冷炙。什麼時候都能有一副閒定自在樣子的馬連良,再也沒有了自在閒定。舞台上能把不同的時代糅到一塊的他,永遠不能把自己揉進眼下的這個時代。

  “離店房逃至在天涯路外,我好比喪家犬好不悲哀。”這是馬連良在京劇《春秋筆》裡的兩句唱,唱腔是二黃悶簾導板接回龍。在疾風驟雨的氣氛中,惶急的主人公化裝更名,由差官陪同,向遠道逃亡。在這裡,馬連良的演唱、做派、臉上、身上、台步、手裡頭、腳底下,全是戲。不拘一格,縱橫如意。每演至此,掌聲四起。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有一天,身在家中卻成了喪家之犬,且無路可逃。

  傳統社會裡的做人,是一大學問。馬連良也因嫻熟於人際交往,而見出儒雅風流。但此刻的他,已然明白:今後無須做人,因為自己連個人的樣子都沒有了。不僅他是這樣,所有的名藝人也都是這樣(除了八個樣板戲的演員),似灰飛煙滅般地銷聲斂跡。“東晉亡也再難尋個右軍,西施去也絕不見甚佳人。”藝術,被政治收拾得乾乾淨淨。

  父親很快知道了馬連良抄家和患病的情形,痛惜又擔心。他對我說:“當一個亂世兒女,自要有些胸襟氣魄。政治的玄奧,連我們這樣的人都望不透。更不要說什麼馬連良了。這樣聲勢的運動,不要說參加,嚇都能嚇死。”他認為一個藝人難有強韌的承受能力。

  盛夏的北京,赤日當頂,流火滿天。望着雙飛的燕,紛落的花,馬連良已一無所有,只是寂寞地生活,寂寞地存在着。一天,王吟秋在中和劇場,看到一手拄棍,一手端盆的馬連良,從關押牛鬼蛇神的“牛棚”里艱難緩慢地走到鍋爐房接了小半盆熱水。對別人解釋說:“我擦擦汗。”

  貫大元背後心疼地說:“馬先生多愛乾淨的一個人,兩月沒換汗衫了。”話語中有的是年深日久的哀傷。

  牛棚里的馬連良是既不准回家,也不准外出的。趙榮琛尚未被隔離,還可以請假外出。一日,馬連良看見趙榮琛迎面走來,而四周恰巧無人。他立即伸出食指和中指搖晃了一下。趙榮琛明白這個手勢的含義,便趁外出活動的機會,買了幾盒“前門”煙,偷偷塞給馬連良。馬連良一再道謝。看着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趙榮琛心裡一陣發涼。

  十月一日,馬連良被釋放回家。他家坐落在西單民族飯店對面,已成為北京紅衛兵“西糾”(西城糾察隊)總部。

  一個秋夜,在劇場值班的聽見有人叫門。開門一看,是馬連良。孤零零地站着。

  “都過了十二點了,您怎麼來啦?”

  數度驚魂,早已心力交瘁。他無可奈何地說:“我們家的紅衛兵跟紅衛兵打起來了。等會兒他們講和了,想起馬連良來,就打我。我受不了,還是到這兒來吧。”偌大一座北京城,竟找不到一枝之棲。

  在劇團,馬連良不敢跟人交談。能悄悄說上兩句的,只有義女梅葆癑(梅蘭芳之女)和義子王吟秋。可謂天覆地載,孑然一身。一天,馬連良看到是梅、王二人值班。便一瘸一拐地走到倆人跟前,提起褲腿。說:“你瞧,我的腳面那麼腫。”(11)俗話說:男怕穿靴,女怕戴帽。意思是男人的腳腫和女人的頭腫,都是在暗示人的“氣數”將盡。

  把全副心力毫無顧忌地托在一樣東西上。這東西可以是物質的,可以是精神的,可以是感情的,也可以是藝術的。那種“托”是托以終身之託。而藝人就是把一生一世都托在“戲”里。突然有人宣布:你不在戲裡了——這無異於宣布你不再屬於你自己了。

  舞台上揮灑自如的馬連良立刻變得六神無主。那種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浮也不是、沉也不是的感覺,是致命的。不難想像他那一代藝人,要從以藝術為人生追求轉變到以革命為人生目的,是多麼艱難。他們可以像做戲一樣擺出革命的面容給領導看,卻不可能把骨子裡的東西摳出來扔掉。那種對一餐飯、一杯茶的美感陶醉,對一爐香、一塊玉的摩挲把玩,對俗常享受幾近挑剔的精緻,對內心慾念不屑於節制的逸樂,以及對人性弱點與人類缺陷的寬容等等,既成為滲透於衣食住行的文化優越感,又是作為一個人的具體生存形態。它習焉不察,卻無所不在。

  藝人就是這樣於不經意間把生活的藝術積澱為文化的蘊涵,並聯繫着自己的生命熱情、情感體驗和心理支撐。這時,人的生活瑣屑就不再屬於吃喝玩樂,而是有了特殊價值的審美的、精神的內容。藝人們平素是細細地咂摸品味這些東西的,一旦踏上紅氍毹,走到聚光燈下,鑼鼓的敲擊、絲弦的牽動、則很快轉化為藝術激情、即興靈感和表演渴欲。恐怕連藝人自己也不清楚,生活情趣怎麼能成為藝術力量?其實,生活的文化姿態是不能直接搬上舞台的,但它是舞台文化表達的巨大創作心理背景。因此,藝人是保留習慣、習俗、習性、習氣以及陋習,最多的一個群體。他們對生命快樂(或叫樂子)的沉酣和痴情,能夠達到驚心動魄、死生以之的程度,而“有痴迷、鍾情處,就有了人性的深,生命的深”(12)。

  但是,事情到了一九四九年以後,就發生了變化。官方提倡的思想改造和戲曲改革,正是從生活的文化姿態和藝術的文化表達兩個方面,一齊動手,可謂雙管齊下,左右開弓。革命的領導者和大大小小的文化官員並以各種方式方法提醒、教育和正告他們:在戲台上別看你們光芒四射,但在革命面前、在無產階級的面前,你們是那樣地無知、無力,無能,也無用。從台上唱什麼,到台下說什麼,都得聽從領導,服從政治。單憑這一點,可以說是再大的“角兒”,也一錢不值。不斷的政治運動使藝人從裡到外、從形到神,必須不斷地進行簡化,淺化、粗化和淨化。到了“文化大革命”階段,則發展成為以暴力手段進行個人情感與民族生存方式的徹底改造。藝人越往革命上靠,革命越覺得你不行!這場革命把無產階級及其領袖推到頂點,無產階級及其領袖卻把包括馬連良在內的所有草民、良民、順民統統推到深坑:一下子什麼都錯了,戲錯了,吃的錯了,穿的錯了,住的錯了,說的也錯了,最後連腦子裡想的都錯了。渾身上下,還有什麼地方是對的呢?

  有成就的藝人又是一個脆弱的群體,舞台適應性強而生活適應性差。他們沒有哲人式的高遠,既難以像文人那樣做到對現實人生的精神超越,也無法像農民那樣守着一份審慎安分的卑微心態。一旦覺着生活里沒了樂趣,舞台上沒了位置,啥念頭都能生出來。所以,他們中的許多人私下裡都羨慕梅蘭芳——羨慕他能迅速地離開人世。梅蘭芳的死,是那麼的安靜、清揚、瀟邈。如果從前還是在悲悼一個藝術生命的過早結束,那麼現在則是讚賞、甚至是慶幸一個生命藝術的提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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