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與馬連良 (完) |
| 送交者: 章詒和 2005年11月01日21:23:5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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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來了。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三日中午,劇團食堂開飯了,大家排隊。馬連良問站在他前面的張君秋:“今兒吃什麼呀?” 張君秋答:“吃麵條,挺好的,您來三兩吧。” 馬連良說:“今兒家裡會給我送來點兒蝦米熬白菜,我倒想吃米飯。”但此時只能吃麵條,他買了一碗。之後,便摔倒在地。拐棍,麵條,飯碗都扔了出去。據說馬連良致命的一摔和演戲一樣,極像《清風亭》裡的張元秀:先扔了拐棍,再扔了盛着麵條的碗,一個跟斗跌翻在地,似一片秋冬的黃葉,飄飄然、悠悠然墜落。人送到了阜外醫院,他的一個女兒在那裡當護士。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六日,馬連良遽然長逝。 去世後,梅蘭芳夫人福芝芳讓自己的兒媳屠珍去和平里的一個單元房探視陳慧璉。當聽說馬夫人吃住條件都很差的時候,便立即請她搬到新帘子胡同的梅宅,與自己同吃同住整六載。陳慧璉來的時候衣服單薄,第二天福芝芳就打開柜子,找出衣料和棉花,特地為她做了一身新棉褲、新棉襖。後馬夫人病逝。馬連良生前沒有預購墓地,福芝芳毅然將馬連良和原配夫人及陳慧璉三人,合葬於梅家墓地——萬華山青松林下。那樣一個曾經散發過絢爛光澤與激情的生命,歸於寂滅。在掩埋骨灰的同時,也掩埋了中國文化的一份精萃,斷絕了藝術流延的一脈香煙。中國傳統表演藝術的傳承,不是靠現代化、規範化、標準化的批量生產。它是古老作坊里師徒之間手把手、心對口、口對心的教習、傳授、幫帶和指點,屬於個人化、個性化、個別化的教學方式。量小卻質高。 如不是在紅色政權下遭遇一次次的革命運動,他本當福壽雙全。我前面說,馬連良夫婦離開香港之前,曾請星相家算命卜卦。這個有名的星相家,就是住堡壘街的袁樹珊。卜算的結果,用袁先生的話來說是:“你(馬連良)還有十五年大運。” 迷惑不解的陳慧璉追問:“那他十五年以後怎麼樣?” 心有所悟的馬連良不等對方答覆,拉着夫人說:“你就別問了,只要有十五年好運,也就行了。” 果然,從他離港北歸,到猝然而去,掐指算來:整整是十五個年頭。這令我陡然領悟了什麼,識透一切世間相。對我們這些辛苦而無望的人來說,時與空、生與死,本無多少差別和意義。 一九七八年八月三十日,北京市文化局召開落實政策大會,為受迫害致死的馬連良先生平反昭雪。 一九九五年,官方決定舉行梅蘭芳、周信芳誕辰一百周年盛大紀念活動。文化部挑選九人撥款十餘萬元給紀念會撰寫兩篇講話稿。一篇是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的講話;一篇是文化部部長的報告。我是九分之一分子。 一日,大家正在討論提綱。一位非常精通京劇藝術的中國戲曲學院教授,見我也在起草小組,大感驚異。之後,將我從會議室叫出,正色道:“詒和兄,我和同行認為,要提梅、周,就應當提馬(連良)。梅、周是藝術大師,馬連良也是藝術大師。因為馬先生藝術成就與他們是在同一高度上。生前,馬先生和梅先生的票房價值是最高的;死後,馬派藝術和梅派藝術是流傳最廣的。從戲曲改革的角度來看,馬連良算得真正成功的改革家。他的舞台革新,遵循了藝術規律。所以,不僅在那時獲得承認,而且保留至今。” 我說:“你的意思,我全懂。可話又說回來,馬連良在政治上能跟梅、周比嗎?” 教授說:“你是敢言的。有可能在會上反映我們的意見嗎?” 我說:“沒有可能。” 到了二OO一年,這個“可能”在一位愛好京劇的前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提議下,變為現實。北京有關方面舉辦了馬連良誕辰一百周年的紀念會。但我的年輕同事告訴我——在為文化部官員起草大會報告的討論會上,發生了爭議。 我問:“是不是對馬連良的評價上有爭議?” “是的,爭議的中心是馬連良到底愛不愛國。” “還是為了那件‘偽滿唱戲’的事?”“是。”同事答。 今春,我請章乃器少公子章立凡陪我到福田公墓。墓園沒有八寶山那樣彪炳青史的政治人物。亡者骨灰無政治規格限定,也不按等級排列安置。這裡面安息着王國維,錢玄同、傅增湘、俞平伯,汪曾祺、錢三強、余叔岩,楊寶森,裘盛戎,康同璧母女這樣一些難以給出級別的亡靈。 已是清明節後,墓地清冷,來者皆似我,心懷悲苦。事畢,章立凡陪我去坐落於西單民族飯店對面的一個飯館,為的是看看這昔日的馬(連良)家庭院。這座特色餐廳雖經改修,卻基本保留了舊時格局。四周皆為高聳之樓群,惟它是一所小四合院,孤獨又精巧。儘管布置典雅,但怎麼看似乎都含着一縷悽愴,令人聯想到北京秋日裡不肯隱去的如血殘陽。兩人小心翼翼地吃,一直吃到只剩我們兩人。咽下去的是美味,浮上來的是傷感。服務生在收拾桌椅,面前依然是滿杯滿盞。已近午後三時,可不想離開。我在等,等着天國里的父母和馬連良,希望他們能遠遠地瞧見我們。 冥冥之中,我仿佛聽到了老宅深院裡的綢衣聲,走在地板上的拖鞋踢踏聲,透過綠色窗幃飄散出的煙香,還有那“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13)”的歌詠。其實,“永遠”二字乃是一種虛幻罷了,世間“永遠”的事情並不多。昔日的飛紅流翠、絲裘革羽都已遠逝。而真正的歌唱,在板盡處依然繚繞。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杜宇夜半猶啼血,不信東風喚不回”。我雖啼血,卻深知那東風,是再也喚不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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