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九十年代初的北美夏天，野生的藍莓子在小樹林裡悄悄地成熟了，據說比農場裡養植出來的更鮮美。

兩三輛一看就是10年老的破車排成一隊停在路旁，從車裡鑽出來十幾個中國人。老一些的穿着明顯是國內帶來的襯衣，凡立丁的褲子上還有筆挺的褲線；年輕一些的穿T恤和牛仔褲，不過能看出來也是國內帶來的，不大合體。

這夥人里走在最前面的是差不多50歲的訪問學者老程，他是小城裡第一個中國學生，論年齡論資歷都是這幫留學生的頭頭。緊跟在他後面的是剛來兩個月的女學生馮箏，23歲，差不多可以算老程的閨女了，跟米蘭在一起的另一個女子人稱霞姐，年齡比她大十歲，再其餘的就全是中青年男人了。

巡視了一圈，老程很得意地說：“今年不錯，藍莓比去年多，我們就這樣開始吧。”

野生的藍莓樣子小一些，但是確實很好吃，大家邊摘邊吃，一會兒就摘了半袋子。快中午的時候，大家拿出帶來的水和麵包，圍坐在陽光下休息聊天。

“好玩吧？陽光不錯吧？”老程笑嘻嘻地問。
“沒覺得。”老文說，他也是一個中年訪問學者。“我始終不明白老外為什麼喜歡曬太陽，我覺得，那是他們曬得太少了。哼，讓他們到我老家鄉下去曬一天就好了。”
“你簡直不懂，上等人都這樣生活。”大家都知道老程的口頭禪就是“做上等人”。
老文不買帳，說：“你這輩子是做不了上等人了。”
老程很不高興，說：“我讀完書麼，找份體面工作就好了呀。再說，就是我做不了，我兒子還是可以做上等人的。”
聽到這裡，男青年小馬小許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
善良的男青年小胖轉移話題，問老程：“這麼多藍莓吃不完怎麼辦？我看放在塑料袋裡很容易爛的。”
老程說：“好辦。我們可以賣給街邊那家食品店。去年我就是這樣做得。那時你們還沒有來。”
青年小許說：“老程，說到兒子，你歪夫和兒子辦得怎麼樣了？”
歪夫就是wife，老程講英文口音比較重，說出來一般人還真聽不懂。不知道什麼原因，他英文不好，可是又很喜歡講話的時候句子裡夾些英文字。剛開始聽很彆扭，但是聽多了，大家也覺得別有味道。於是大家乾脆學他，把老婆稱為歪夫，算程氏英漢字典第一條。
聽到這個問題，老程的眉頭皺起來，說：“前兩天她又去跑單位領導家了，看看這次會不會給開介紹信吧。”

老程老文都是出來了2-3年的訪問學者，早已超過了單位規定他們回國的時間。本來他們也是要回去的。可是偏偏在89年國內出了那麼一檔子事，使他們有了在國外留下來的機會。這樣的機會當然是不能放過。就這樣，他們留下來。不過，對於他們的過期不歸，單位也有辦法，那就是不給他們的配偶和孩子開介紹信，沒有介紹信就不能辦護照，沒有護照就不能辦團聚。兒子一天不能來，老程讓兒子做上等人的理想就一天不能實現。

老文說：“媽的，老子昨天給歪夫打電話，她居然勸我回去。回去幹什麼？回去還有什麼好事等着我？”
小馬說：“那你怎麼辦？”
老文說：“老子每次打電話回去就是吵架，她在單位當個小科長，就不肯出國了。急了老子跟她離婚。”

老程從背包里摸出一包瓜子，遞給旁邊的霞姐和馮箏，請她們吃。馮箏剛要接過來，霞姐說：“老程，這還是上次那包？”
小許說：“老程有好吃的就盡想着你霞姐，我們是沒希望的。”
老程嘻嘻地笑。
霞姐快40了，可是看上去至少比實際年齡小十歲，她性格直爽，說話從來不帶拐彎的。她笑着說：“你們不知道，那天我和老程一起放學回家。他就掏出這包瓜子給我。我不要，他還非要給我。到我家門口，還追着要給我。我不收，嘿，他就放在門口。我進屋一想，這傢伙能捨得白丟掉一包瓜子麼？我躲在窗戶那裡看着，過了十來分鐘，老程騎着車又回來了，一看那包瓜子還在，就又拿起來裝包里了。”
聽霞姐這樣繪聲繪色地講，大家笑得在地上打滾。老程雖然出了丑，但是並不生氣，笑嘻嘻地解釋說：“浪費麼總是不太好。小胖你嘗嘗，這瓜子還是好好的嘛。”
小胖說就是。

馮箏也跟着大家傻笑，覺得好像回到了大學宿舍里。只有這樣傻笑的時候她才能忘掉煩惱，現在她很喜歡跟這些人混在一起，聽霞姐講笑話，聽小許老文挖苦老程。一旦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她就會想哭，來了兩個月，未來是一片迷茫，不能合法打工，口袋裡的錢一天比一天少，日子怎麼過下去，不知道？說是做TA，老師的話聽不懂幾句，上課能懂三分之一，托福好像是白考了。她現在急需一種精神麻醉劑，吃一粒，馬上能夠回到過去或者一步跨入未來，總之，最好是讓“現在”從眼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