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體操是美的運動，和着優美或節奏鮮明的音樂，運動員身着絢麗的服裝，球棒圈帶齊上，帶給觀眾賞心悅目的享受。誰能想象得到，這種強烈的視覺效果後面，是一場長期的魔鬼式的獄煉。誰都知道藝術體操選材的苛刻，實際上選上的材被淘汰的機率也是很高的。更不要說能練出成績的人更少。這其實是一個殘酷的項目。

曾有一天，看電視台轉播奧運會的時況，體操比賽，輪到加拿大的女選手出場。小姑娘一出場，未等她開始作動作，我們一家都樂了。這樣胖嘟嘟的身段，也敢稱是國家隊？平心而論，這個小姑娘並不是很胖，如果她穿上平常人的衣服往大街上一走，誰敢說她不是個苗條標緻的美眉呢。問題是她穿上了體操服，她暴露在了百般挑剔目光敏銳的百萬觀眾面前，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厘脂肪，都被觀眾一覽無遺。因此，專業的體操運動員從小就被嚴格控制飲食，以保持體形。許多人因此而長期飢餓，血色素低下。這就是體操的特點，藝術體操更是如此。鍾玲6歲投身學藝術體操，不知是否知道她投入的是這樣一項殘酷的事業。

鍾玲父母牽腸掛肚地離京了，臨走時把鍾玲託付給了我。其實，我又能作什麼呢？

在集訓隊裡，衣食住行，樣樣都有嚴格管理，由不得別人插手。對體操項目，食的管理尤其重要。她們被嚴格地控制着飲食，雖然能在食品豐富的運動學校食堂就餐，卻只是淺嘗而止，往往晚餐被禁止吃任何東西。鍾玲說，有時晚上躺在床上餓得實在睡不着，只好跑到水房灌一肚子水再回來睡覺，第二天早上起來眼睛都是腫腫的。我在鍾玲宿舍看到，凡是帶給她的食品零嘴，必須經過龐瓊教練過目，如果教練覺得不合適的，一律沒收。

五一節來了，鍾玲她們有一天的假。我到她的宿舍一看，三個小姑娘在裡面不知道該幹什麼。其中一個是鍾玲的同宿舍的同伴，另一個是來串門的，練競技體操的。我饒有興趣地打量着三個小MM。那個同屋的小夥伴，文文靜靜，象《紅樓夢》中的那個寶琴姑娘，串門的那個，活潑好動，梳着兩個小刷子，活脫脫一個史妹妹，而鍾玲，清純脫俗，自然是那個絳仙草林妹妹了。我看着她們，滿心歡喜地說：“走，我帶你們去玩去。”拉着去三個妹妹去參加同學聚會去了。

同學家裡，我們幾個同學說得熱鬧，再看床上的三個妹妹早已滾成了一團。鍾玲撩開褲腿讓我看她的膝蓋，她說一般人的膝蓋伸直後都還會有一個鼓包，但是她的膝蓋是平的。我聽罷撩開另兩個小姑娘的褲腿一看，果然如此。真是一個尤物啊！

飯後，我把三個妹妹叫到院裡，我說要給她們拍一些錄像。我剛說完，史妹妹就毫不客氣地來了一個跟頭，果然身手不凡。緊接着琴妹妹來了一個大跳，不愧是藝術體操的，動作優雅舒暢。再看林妹妹，只見她右腳獨立，左腿高舉在身旁，就這樣和身體貼在一起，定格在了那裡。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腿啊！多少年來，這個定格雙腿的形像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以至於我在後來搜索圖片時，只喜歡看她那些雙腿成劈成倒“八”字的照片。誰能想得到這雙修長柔軟的腿的後面，是一個6歲嬌兒壓腿時怎樣的淚哪。鍾玲後來說，看了陳凱歌的《霸王別姬》裡那個小豆子在劇院裡看見角兒出來時哭着說“天啦，他們怎麼成角兒的，那得挨多少打啊！我什麼時候能成角兒啊！”她也忍不住哭了。

她的雙腿形象是這樣地揮之不去，直到後來看到以她名字命名的“鍾玲跳”、“鍾玲轉”、“鍾玲柔韌”等寫進國際藝術體操比賽規則的加分動作時，我的心才釋然。是她了，只有她。

鍾玲終於成名了。她是迄今為止中國藝術體操能在國際比賽中獲得過最好名次的運動員。她的名字，給一直是歐洲一統天下的藝體壇吹進了一股強勁的中國風。她代表了新一代中國藝術體操的水平，在國內，更無對手。我在搜索鍾玲資料的時候，看了一段她的表演，“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美啊！

鍾玲以她十多年的藝術體操功底，擔當中國隊領軍人的重任，馳騁疆場多年。為此而付出了很多。她的右腳曾經骨折過，一塊碎骨游離在全腳內，將韌帶割斷。鍾玲沒有喘息的機會，帶着傷痛也得上場比賽。有時候在比賽之前特別痛，只好讓隊醫就用膠布把腳纏得緊緊的，減少血液循環。然後再用冷敷的噴霧劑噴，噴到腳都發白了，完全把 它冷凍了。再把腳裹起來，就這樣上去參賽了。直到去年，鍾玲才有機會把那塊游離的碎骨取了出來。醫生發現那已是五年多的陳年性骨折了。

今年的全運會，鍾玲是以最好的狀態參加比賽的，日臻成熟的技藝，已經痊癒的身體，沒有一點的包袱。鍾玲出征了，但是鍾玲知道她已經拿不到那塊金牌了。

賽前教練龐瓊不無憂慮地勸她不要去了，說你拿不到那個金牌的。但是鍾玲還是去了，恐怕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是為了給自己心愛的藝術體操人生畫一個完美的句號，還是為了實現一個夢。都說藝術體操的運動員的運動生命短暫，目前還沒人能蟬聯冠軍，鍾玲想去破破這個記錄。

鍾玲父親在電話里對我說，比賽的時候他們也在場，是廣西體委的人極力促成他們去的。其實他們已經知道最後結果會是怎樣的了，但是廣西體委的人不知道，仍抱有很大的期望。鍾父說，其實他們很平靜，拿不到就拿不到唄，沒有什麼的。

鍾玲出場了，她的第一個項目是她最拿手的球操。鍾玲做得得心應手，完美無瑕。

該給分了，鍾父說，評分牌那邊令人窒息地沉默很久，最後給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低分。這時別人還不太清楚，但是鍾玲師徒和家人已經是心裡明明白白。這種明顯的手腳讓原本鍾父平靜的心已不再平靜。鍾玲沒有表現出什麼，還要露出大度的微笑。她在後面的比賽中照樣發揮出色，但得分始終沒能超過有明顯失誤的另外兩名選手。

鍾玲終於哭了，哭在廣西領隊的懷裡。她是哭她16年花樣年華的付出，還是哭她完美無缺的奉獻的結局。哭她形同姐妹至今未婚的恩師龐瓊與她共同走過的13年歲月，還是哭她已揮之不去的對藝術體操的那份情和愛。沒人能說的清楚。

妹妹一哭，哭得梨花帶淚，哭得全民為之動容。鍾美人一句“冠軍內定”道破天機，頓時舉國一片震驚，餘波久久不息。

鍾玲隨後宣布退役。去意已定，覆水難收。

我在得知事件全部經過後，翻出舊時照片，凝視那張洋娃娃般可愛的臉，久久不能平靜。據悉，鍾玲正在處理退役後的適宜，準備完成最後學年的學業，然後開辦幾個自己學校，繼續自己喜歡的藝術體操事業。

哦，鍾玲妹妹，沒有人能給你一個不哭的理由，但是我知道，你有千萬個不再哭的理由。請相信我，我的小妹。

鍾玲小檔案
　　生日：1983.10.30
　　星座：天蠍
　　出生地：廣西柳州
　　身高：165厘米
　　體重：47公斤
　　主要成績：
　　2001年九運會個人全能冠軍
　　2002年釜山亞運會團體及個人全能冠軍
2003年世界藝術體操錦標賽個人全能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