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天香樓樓上的東南一隅,有一套門扉嚴謹的華屋,自這年春分以後,秦可卿就經常住在這裡,府里一般人只知道她是病癒後體弱,在此靜養,其實,她是為了更方便地同父親派來的人暗中聯絡。
這套華屋的內室,她把原來安放在正宅臥室中的那些傳家之寶,都搬了過來,一一布置如儀;這些當年在父親獲罪削爵前夕,由賈家冒死偷運了過來,待她稍大識字以後、賈珍親自指點給她,用的,是當年父親臨去江南前擬定的稱謂——故意誇張而怪誕,以便永不與他人之物混淆,計:
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飛燕立着舞過的金盤
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用整塊黃色蜜蠟凍石雕的)
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
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
西子浣過的紗衾
紅娘抱過的鴛枕
而最重要的,是兩件書畫作品:
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
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
她小時賈珍經常考她:“上聯什麼意思?下聯什麼意思?”“春睡的是准?”她總是對答如流,第二個問題她還往往一口氣不停地答出一個大串:“‘燕瘦環肥’的那個‘環’就是楊玉環楊貴妃她酒醉沉香亭!”漸漸她大起來,漸漸她悟出那對聯那畫的深意,而賈珍再問她的時候,那眼神那嘴角的彎動,也就不再那麼簡單,有一回她就說:“現在春冷,不日酒香!”當時室內無人,賈珍便攬過她的腰,眯着眼,抖着聲音問她:“睡足起來,夢境全消麼?”她只垂頭不語,而簪墜搖動不止……
秦可卿在這個月黑之夜,坐在這間充滿了太多觸目驚心的紀念物的內室里,面對着那“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其實是一大面落地的西洋玻璃鏡——思緒萬千。
因為把每扇窗矚都用厚厚的簾幔遮得嚴嚴實實,所以從庭院裡完全看不出她這居室的燭光;此刻她的居室里點滿了蠟燭,溢滿了酒氣般令人迷醉的甜香,空氣不流通,她感到窒悶,她把大衣服盡行脫去,還覺得燥熱,遂將中衣的扣子鬆開,露出一抹蔥綠的胸兜;她注視着鏡子裡的自己,生出無限的自憐
……是傍晚從馮紫英那兒傳來的消息——那是不能忍受的噩耗:她的父親,已於前日亡故!“樹倒猢猻散”,一切的所謂彌天大計,頓成嘩啦啦大廈傾崩之勢……她的生存意義,已不復存在!是的,她曾對鳳姐兒說過:“……這樣的人家,公公婆婆當自己的女孩兒似的待。嬸娘的侄兒雖說年輕,卻也是他敬我,我敬他,從來沒有紅過臉兒,就是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倒不用說了,別的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同我好的。這如今得了這個病,把我那要強的心一分也沒了……”那確是真心話!可她心裡越來越明白,這樣的處境,說到頭,還不是因為老祖宗他們,把自己當作了一個天大的賭注嗎?要不,像賈蓉那麼個浮浪公子,他能忍受父親私下給他定下的法規嗎?——他想跟我同房,必得我招呼他才行;他竟在里里外外的人前,把我們這貌合神離的夫妻,演就成一對如膠似漆的伉儷;去年中秋後,我因焦慮而斷經,多少人以為這是有喜了,賈蓉他清楚,可他人前為什麼還跟着“起疑”?我要沒了父親,斷了那使賈家發達的前景,他還能忍受那假夫妻的生活嗎?再說婆婆尤氏,她那一雙眼睛再鈍,難道看不出我和公公的私情?那回不是連老不死的贅仆焦大,都仗着酒膽,當眾喊出了“爬灰”的話嗎?她聽了為什麼隱忍不發?難道真是因為她是個“據了嘴的葫蘆”?哪裡!那還不是她自知嫁到賈家以後,娘家家道不斷中落,你看她父親鰥居一陣以後,續了一根什麼破弦——竟是個拖來兩個“油瓶”的窮寡婦——所以她只能對賈珍百依百順,且一心一意維護好我這賭注,以待將來掙個風光的誥命夫人噹噹,你看吧,打從今天開始,她要不對我變臉才怪!至於榮國府那些人,本來也是腳踏着好幾隻船的,他們的賈元春,就是一個最滑頭的傢伙,表面上溫良恭謹,把當今皇上哄得粘粘糊糊,可她在那是非窩中,何嘗不知政局隨時會白雲蒼狗,所以應變之心,極為細密,時常將宮中機密曲折泄出,那賈政之所以常往東宮走動,定與此有關!說來好笑,那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媽,定是從姐姐那兒得了些真傳,那回遣那邊府里周瑞家的送堆紗的新鮮樣法官花,送了十二個人,送就送吧,還偏傳出那麼一串子話來: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
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
自然是討好我的意思,但你這麼露骨地捧我,不也等於公開我的隱秘身份嗎?不是形同告官揭發嗎?大面上,你得說我是秦業的閨女呀!這個秦家何嘗在江南住過!一個營繕郎的閨女,而且明說是打小從養生堂抱來的,怎麼會是最該同宮花“相逢”最配宮花的“惜花人”呢?……想起來世上最可怕是人心!這下我們江南“秦家”灰飛煙滅了,你薛家又該纂出什麼詞兒來?……至於兩府特別是這寧國府里的其他上下人等,他們哪個不是一雙勢利眼睛?之所以捧着我香着我,還不是因為他們看出來,如怠慢了我得罪了我,第一個老祖宗不依,第二那賈珍豈是好惹的?他必讓你吃不了兜着走,乃至於死無葬身之地!如今我家徹底敗落,老祖宗面上嘴裡固然不至於露出什麼,那疼愛之心必減無疑,漸漸的,誰還看不出來?至於賈珍麼……
秦可卿痴痴地望着鏡子,她先是凝視着如花似玉的自己,後來就把目光轉移到鏡中身後露出的那幅家傳的《海棠春睡圖》上,她覺得那畫上的楊玉環果然醒來了,緩緩抬起來,在鏡中和她茫然地對視……
兩行淚水,溢出了她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