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儘管伸手不見五指,賈珍還是極熟練地進入了天香樓里通向秦可卿樓上居室的暗道。這條暗道所有的僕婦都不知道,就是尤氏和賈蓉,也都不清楚,那是可卿十二歲,為她蓋這天香樓時,賈珍親讓營造者設計修制的。
走到那扇直通可卿臥室的暗門前,賈珍用指彎輕輕扣出了一貫的暗號,奇怪!每次他一扣,可卿總是馬上在那邊板動機括,暗門也就立即翻開,這回他敲過兩遍,卻還沒有動靜,他心中不禁咯咚一下——難道這女子竟不等那消息進一步座實,便尋了短見麼?氣性也忒大了!她難道想不到我一得便,必來她這裡麼?別人胡塗,她能胡塗麼?我賈珍對她,難道不是一腔子真情麼?什麼叫“爬灰”?那糟老頭子占兒媳婦便宜,你能叫他“爬灰”,現我和可卿站到一塊兒,讓那不知我倆是怎麼一層關係的外人看看,能說不般配嗎?我才三十多歲,可卿二十出頭了,我的雄武,她的成熟,好比那蜜蠟石木瓜鎮着飛燕的金盤,實是珠聯璧合的一對,只可惜為掩人耳目,只好把她配給賈蓉,那蓉兒跟她站作一處,你問不知底細的人,准說是長姊稚弟……我“爬灰”?論起來,可卿還是我破的瓜,倒是那蓉兒,占了我的便宜!說來也怪,是哪世結下的孽情,我賈珍過手的女人多了,偏這可卿讓我動了真心!她對我,那也是不摻假的……這擅風情、秉月貌的女子,就是真為她敗了這個家,我也心甘情願啊!……就算大難臨頭了,她也不該連我也不再見一面,就撒手歸天呀!
暗門這邊,賈珍滿心狐疑,情血涌動。
暗門那邊,秦可卿從賈珍叩響了第一聲,便從坐凳上站了起來,走到暗門邊,手握機括搬手,但她卻咬着牙,身子抖得如秋風中的白柳,心亂如麻,下不了決心……
其實,秦可卿一直在想,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那賈珍他還會不會來?她先是判定他不會來了,而且,為賈珍自己計,他也實不該來;但如果真的就此撂下她“好自為之”,那她付給他的一片真情,不就太不值了嗎?……無數往事,在她心中一個疊一個地掠過,開始,她還小的時候,她只覺得賈珍是個堂皇慈藹的父輩,過了十歲,她覺得賈珍仿佛是個健壯活潑的大哥哥,而到她初悟風月時,找不到什麼道理,她的心目中,賈珍就是那她最願意委身的男子……後來父親派來聯絡的人,跟她直接見面通話,她也從漸知深淺,到深知利害,她後來當然懂得,這一段情緣,是絕對的宿孽,她也曾竭力地抑制、克服、擺脫,甚至於故意更加放蕩,想把自己的情慾,轉移到許多的方面,比如她就故意去點化過還是童貞的賈寶玉,也沾惹過賈薔,可是沒有辦法,沒辦法,到頭來她還是只能從賈珍那裡,得到真正的快樂……她真想叩問蒼天:宿孽總因情麼?分離聚合皆前定麼?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痴?
暗門那邊,賈珍情急中開始低聲呼叫她“可兒、可兒”。
暗門這邊,秦可卿抖擻更劇,她欲開又止,欲止又不舍,她實該獨自演完自己的這齣苦戲,萬不要再連累堂堂寧國府的威烈將軍……可這孽海情天,誰能超脫?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情既相逢,一道暗門又怎阻攔得住!
秦可卿終於搬動了那暗門機括,暗門一轉,賈珍狂風般卷了進來,可卿還沒反應過來,賈珍已一把將她攬於懷中,緊緊摟住,叫了一聲“可兒!”便狂吻不住……
秦可卿先是一束白柳般抖擻於賈珍懷抱中,任他狂風過隙;待賈珍風力稍減,她便從賈珍懷中掙脫了出來,倒退了幾步,賈珍追上,逼近她問:“可兒,你這是怎麼……”
秦可卿理着鬢髮,開始冷靜下來,仰望着賈珍眼睛,說:“你來了,我這心裡,也就沒什麼遺憾的了……我可以踏踏實實地去了……”
賈珍抓住秦可卿的手,說:“現在還只是一個慌信兒……”
可卿感覺賈珍的手溫,正徐徐傳遞到自己手上,她便引他坐了下來,坐下後,他倆的手還聯在一起。他們還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交談過。
“你的心,我知道……可馮紫英家的消息,向來沒慌過……”
“就算你父親真的沒了,看來也還不是事情大露,是他自己沒福,二十幾年,都奮鬥到寶座邊上了,偏一病仙逝,功虧一簣……你要想開,這也是冥冥中自有天定呵!”
“他既去了,母親一定已殉了,我耽誤到這時辰,已屬不孝……”
“孝不孝,不在命,全在心;比如我爹天天在城外道觀里跟一幫道士們胡孱,煉丹燒汞的,指不定哪天就一命歸西,難道我非也會吞丹殉他麼?再比如我一時喪命,難道定要那蓉兒他也眼毒自刎不成?”
“你們比不得我,我更比不得你們,你忘了去秋張友士留下的那個‘益氣養榮和肝湯’的方子,那頭五味藥的十個字兩句話,不是說得明明白白!那是父母的嚴命,我能不遵?”
那張友士開出的“益氣養榮和肝湯”的頭五味藥是:
人參白朮雲芩熟地歸身
當時他們拼解為兩句話:
人參白朮云:令熟地歸身!
“人參”是可卿父親的代號;“白朮”是可卿母親的代號;他們命令她:要在她一貫熟悉的地方,“歸身”!
“可‘歸身’不一定是讓你去死呀!”賈珍把可卿的手握得更緊,對她說,“那是說要你在這府里耐心等待,靜候佳音,是預言你將從這裡,歸到你那公主的身份上啊……”
“那只是第一層意思,我們朝夕盼望的,自是這個結果;可誰想天不遂人願,偏應了那第二層意思,你忘了那藥方後面的話了麼……”
賈珍一時無話——確實,那藥方里的暗語,是說倘事有不測,秦可卿就該在這府里結束她的生命!
“……而且,想起來,更知道都是天意……你記得那頭五味藥標出的分量嗎?二錢,二錢,三錢,四錢,二錢,一錢一個月,不正好十三個月?現在正是從那時算來的第十三個月啊!敢情要麼過了那個春分,就大功告成;要麼一年之後,就是我在這裡殉身之日,天意如此,豈人力可扭轉的?”
賈珍這時只是搖頭,心裡卻無可奈何。
秦可卿卻越發冷靜了,她從賈珍手裡抽出了自己的手,雙手理鬢,從容地說:“我今日‘歸身’,你來送我,你我的緣份,也算天賜了。雖說我們以前也有過那麼些快活時光,到底‘偷來的鑼兒敲不得’,似乎總不能讓你盡興,今天你既來給我送行,我也沒什麼可報答你的了,唯有一腔對你的真情,還可讓你細細品味……我今日一定儘其所有,讓你銷魂……只是你再不能如往日般猴急,你且在這裡稍候一時,我要到那邊屋裡更衣勻面,從頭開始,來此獻身!”
賈珍不解:“這樣就好,還更什麼衣?”
秦可卿微微一笑,起身去了那邊屋;賈珍呆呆地坐在那裡,一時恍惚,他眼光落到那邊壁上掛的《海棠春睡圖》上,只覺得那圖上的楊玉環正緩緩從春睡中醒來……
“珍哥!”
這從未有過的呼聲使他一驚,他抬眼一看,是更完衣的可卿走了出來,不看則已,一看血沸,縱是一條硬漢,那眼淚立刻涌了出來,一顆心仿佛被可卿抓出去捧在了手中!
秦可卿換上的,是她跟賈蓉結婚那天,所穿的吉服!
秦可卿將賈珍引到那“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邊,讓他與自己對坐,然後將一襲銀紅的霞影紗,遮到自己頭上……
賈珍將可卿的蓋頭輕輕揭開,他只覺得自己是確確實實面對着天人神女……
賈珍不再是一個不知和多少個女人云雨過的風流將軍,他簡直就是個頭一回進入洞房的童貞男,他湊過去,慢慢解開可卿吉服的衣扣……
……賈珍在香甜的波浪中,後悔原來的粗糙;想到前不可追,後無可繼,他愈發珍惜這夢幻般的享受,也愈發有一種與極樂相伴的痛楚……
天香樓外,雲隙裂得更大,月亮像松花蛋的蛋黃般,泄下朦朧的昏光;秋蟲在夜風中懶懶鳴叫,寒鴉在大槐樹頂上斂喙酣睡,它們哪管樓里正在生人作死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