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是日晚間,銀蝶正伺候尤氏洗腳,忽然有榮府的人來,急傳賈珍尤氏,說是賈母立刻召見,這可是曠日沒有過的事,尤氏雖知必為可卿家敗人亡之事,但何以如此緊急,亦茫然無措;即刻重新裝扮起來,並問:“老爺可已知道?”命銀蝶讓總管來升去佩鳳、偕鸞等愛妾處尋到,請一同在正房倒廳中會合,好同赴榮國府。
誰知銀蝶來回,佩鳳、偕鸞等處,並無老爺身影,竟不知現在何所,尤氏心下狐疑;又讓賈蓉快來,人回蓉哥兒自午即與薔哥兒外出,現仍未歸,尤氏頓腳,少不得先命看車,銀蝶等丫頭婆子隨着,往榮府賈母處趕來。
到了賈母居所,琥珀迎出垂花門,命銀蝶等俱在門外等候,只引着尤氏一人入內,及至到了正屋門前,連琥珀亦留守門外,鴛鴦掀門開簾,尤氏跨入,見正中座上,賈母端坐,面色肅然,只王夫人一人立於座側,余再無人影。
賈母因問:“珍哥兒呢?”
尤氏臉脹得通紅,嚅嚅地說:“想是帶着蓉兒,去馮紫英家細探虛實,絆住了,不及趕回……”
賈母道:“還探哪門子虛實!我且問你,可兒現在怎樣?”
尤氏說:“自是悲痛欲絕……”
賈母面色鐵青,詰問道:“只是欲絕麼?欲而不絕,又將奈何?!”
尤氏慌了,忙看王夫人,王夫人只垂着眼皮,不同尤氏接目。
賈母因嘆了口氣,微微咳嗽兩聲,鴛鴦忙到她身後為她輕輕捶背;賈母這才對尤氏說道:“論起來,可兒原是你叔爺和我作主收留的,你叔爺去了以後,一大家子人,最疼她的,不是我是哪個!可兒的模樣,裊娜纖巧,天仙似的,自不必說;第一樣我喜歡她那行事色色妥當,又溫柔平和,對她是一百個放心的;可如今天滅她家,想是神佛要這樣,也只得認命;只是她也該明理,她親爹既已殞,她娘即時殉了,她是怎麼個打算?難道苟活下去不成?……”
尤氏忙應道:“可卿晚飯時得知噩耗,已絕粒不食;難得她還撐着伺候我們;去年那張友士來時,開的那個方子,她亦明白,想來她必自處……只是這一二十年把她當作掌上明珠,哪忍心明言及此……再說蓉兒——”
賈母截斷尤氏,厲聲說:“你倒是天下第一賢婆良母,看起來,倒是我忒狠心了!”
尤氏唬得即刻跪下,只低頭認錯,心中不免詫異:者祖宗何以如此?
賈母看尤氏那光景可憐,遂揮手讓她起來,鴛鴦過去扶起尤氏,賈母此時已淚流滿面;王夫人這才抬眼對尤氏說:“原也都知道體諒,只是一個時辰前,你大妹妹冒好大風險,讓人從官里傳出話來,此事非同小可,必得今夜三鼓以前,即周報各方寧府冢孫婦久病不治,磕然仙逝,才不至節外生枝,可保無虞;否則,夜長夢多,捱到天亮,即凶多吉少;此中緣故,連我亦不再問,你與珍哥兒並蓉兒,把責任盡到就是;那可兒雖明理,到底人之常情,臨陣戀生,延宕一時,也是有的;不止要三鼓前人去,且一應喪儀之事,都應天亮前妥貼;珍哥兒既一時不到,少不得你回去速速布置,我在這邊是心有餘而力難出,想你嚴命來升等人,也不難應付;事關兩府並你大妹妹禍福,你必掙命辦好,也好讓老祖宗安心!”
王夫人說一句,尤氏應一句,心想一應喪儀,為沖晦氣久有準備,倒也不難,難的是倘那可卿真的臨陣戀生,卻如何是好?心中只是打鼓。
王夫人一頓後又說:“你大妹妹還有叮囑,可兒帶過來的那些她家的寄物,亦一定要在天亮前盡行銷毀,以避後患。”
尤氏心中飄過一絲不快,怎麼什麼都得聽賈元春的?
王夫人仍繼續宣諭:“你大妹妹到底心細,她說那寄物一共是十一件;那些大件的擺的用的倒也罷了,只是怕蓉兒胡塗,私藏下那細軟的物事,以為留個紀念,也無大礙;她記得可兒有一身繡着黃花、白柳、紅葉的大衣服,還有一支八寶銀簪,作成個什麼古古怪怪的花樣,最是僭越!你必親自銷毀才好!你也不必心中叨咕,你大妹妹也難,自古有‘伴君如伴虎’的話,你沒聽過是怎的?再,你能不明白,咱們損了可兒,還經得起折你大妹妹嗎?雖說她心細如此,還總指點着咱們,究竟能在那裡頭混成個什麼樣兒,咱們是靠她發達還是……也說不得許多了!神佛知道罷了……”
尤氏這才嘆服,因說:“放心,我和侄兒親自銷毀,再無吝惜的道理!”
賈母這才又說:“也不必唬成這樣,我經的大驚大險,你們哪裡清楚!像我們這樣人家,原須從這般風浪里滾過,你們只當榮華富貴,是只享不守的嗎?況且人之常情,還都想更上一層樓哩,那就更需有快刀斬亂麻的殺伐……你且快去吧,我也不忙歇息,可兒究竟可憐,我要到佛前為她超度一番!”
尤氏叩辭,鴛鴦將尤氏送出,到簾外,附在尤氏耳邊輕聲說:“蓉大奶奶這一去,倒是她的造化;人誰無死?殉當其時,我謂是福……”
尤氏也無心聽鴛鴦的耳語,急匆匆帶領銀蝶一干人回到寧府。
此時譙樓上,已鳴一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