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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圓在美國的故事
送交者: 佚名 2005年12月02日16:22:2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圓圓是我在美國認識的中國姑娘。我遇到圓圓還得從我在美國讀書時的畫家室友講起。

畫家是江蘇大豐人,小矮個兒,長得精瘦精瘦的,從南京藝術學院畢業,在南京找了份工作,娶了個南京老婆。這畫家有點兒長不大,剛到美國時象只螞蟻掉到了水裡,瞎撲騰也找不着北,什麼都不習慣,老惦着回國。畫家在國內時發現了個打長途電話的竅門:電話卡插在電話里,不按通話的按鈕,就可以聽到對方的聲音,對方聽不見你,但是電話卡不記費。畫家囑咐我,如果接到電話對方不說話,千萬別掛,那就是他老婆從南京打來的。

每次我接到電話,“HELLO?”一句,沒反應,就對畫家說,“你的!”。畫家就衝到屋裡,抱着電話自言自語一兩個小時,犯神經似的。“今天買了一棵圓白菜,花了一塊兩毛五;和導師見了面,選了三門課,嘿嘿……”畫家這麼神神叨叨着,有一次說着就傷心了,“我手頭還有伍佰美元,正好買一張回國機票。如果你不反對,現在回國還來得及。”他老婆在電話那邊當時就急了,也顧不得電話費,按了通話鍵說,“千萬別回來,有我那!你馬上給我辦探親,我去了什麼都會好的。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畫家辦探親經過一番周折,總算把夫人辦來了。那天,他和朋友們高高興興去機場接人。大家知道他老婆比他大,可是一見面,單單一個“大”字形容就有點不夠了。哥幾個心想,畫家總該有點審美吧,怎麼找這麼個老婆?沒幾天我就明白了,畫家的老婆雖然沒受過什麼教育,但也不胡思亂想考托福上學之類的事,天天給畫家做四個菜一個湯,看得我抱着碗方便麵流口水。

畫家人緣好,老婆剛來,就有朋友介紹到中國餐館香港樓打工。他老婆本來飯做的就好,到了餐館如魚得水,很快把餐館的里里外外、怎麼進貨、怎麼炒菜、怎麼算賬,理得一清二楚。可在餐館干熟了,國內紡織女工的陋習暴露出來,惹是生非,背後算計人,整天在老闆面前說其他中國人壞話,結果弄得和大家的關係劍拔弩張,把介紹她的朋友都得罪了。畫家的好人緣也一落千丈。

我對畫家夫人自以為是的小聰明只是看在眼裡,從不放在心上。也許因此,她開始找上我了。她在上海有個親戚,可能是房地產公司總經理之類,發了點國難財,心裡不踏實,害怕哪天反腐敗反到他頭上,總想把私人賬戶的國有資產再轉移到美國來,從畫家夫人一到美國起就不斷寫信請她幫忙為女兒在美國找個男朋友。畫家夫人自然想到我這個大好人,就把照片拿給我看。介紹還算客觀,十九歲,漂亮,獨生女,家裡有錢,有點嬌氣。我一看照片,確實漂亮,只是說,“我人在美國,一時沒法回去,如果有機會回國,第一件事就去看那位天仙。”我心想我還沒傻到找一個比我小十歲又是暴發戶驕氣女兒的上海姑娘的份上。畫家夫人暗示我不必回國,她那個暴發戶親戚可以把假結婚手續辦好,我只要出手續,到時候去機場接新娘就行了。可惜我對這樁天上掉來的美事裝傻,毫無反應。但是沒想到節外生枝,闖出另外一個姑娘來 。

看照片的時候,另一個姑娘也在照片裡,那就是圓圓。畫家夫人說,圓圓是杭州的一個親戚,在浙江大學讀書,也在辦出國,但不用我們幫忙,因為她家有十幾個親戚在美國,有一個姑姑哈佛大學畢業,在IBM當高級管理人 員云云。談到長像,畫家夫人說,圓圓長得沒上海的姑娘好,但是能讀書,考大學他爸爸一定讓她考數學專業,為的就是將來出國容易。我看了一眼照片角落裡那個相貌平平的姑娘,沒往心裡去。沒想到,過了不久畫家夫人拿了封圓圓寫的信來,說她要申請我們系,問我能不能幫忙。我得知圓圓在浙大,就說有門。數學系一個優秀的畢業生正是從浙大來的,最欣賞他的教授正好在作導師。我對畫家夫人說,讓圓圓給那位導師寫信。第一,一定要說她是浙大的,第二,一定要提導師那位高徒的名字,說她如何佩服他,要以他為榜樣在數學上做一番成就。這麼寫導師十有八九會給圓圓TA(助教)的獎學金。過了不久,畫家夫人給我看了一封圓圓的親筆信,字寫得一般,有點女人的清秀,說給導師的信寫了,浙大也提了,導師高徒的名字也提了。圓圓自然不會只申請一所學校,她家和畫家夫人家的關係並不是很好,覺得畫家夫人不會努力幫忙,也就沒對我們學校抱太大希望。畫家夫人是沒努力 ,但是我出的主意起了作用,圓圓真拿了TA被錄取了。可事情並不那麼順利,在等研究生院的錄取通知書時,才發現圓圓沒交報名費,托福成績複印件不被接收。畫家替她交了報名費,又打長途電話要她趕快寄來一份原件成績單。但園園寄錢到新澤西的考試中心,再把成績寄到我們學校起碼要一個月。馬上就開學,哪還來得及?這時杭州的園園着急了,想起新澤西的那個哈佛大學畢業的姑姑,就打電話求姑姑幫忙。那位姑姑打電話來時,畫家和夫人都不在家,是我接的。她先向我抱怨,說她和她丈夫剛從歐洲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畫家和國內往她家亂打電話,影響了她們休息。我告訴她,圓圓已被錄取,就缺托福成績,她既然在新澤西,離考試中心近,能不能跑一趟要一份成績。可她說,“去考試中心開車要兩三個小時,再說,要簽字怎麼辦?” 我說,“要簽字,你就冒充圓圓簽一個得了…… ”話沒說完,那邊說,“你怎麼能讓我犯罪?”我心想,誰和誰呀,我窮操那門子心。畫家回來,聽了我如實傳達之後,兩口子開始後悔給她幫忙,並怒氣沖沖說了一大堆圓圓家的壞話,“親戚一大堆在美國,親姑姑都不幫忙,我們瞎忙活什麼?當年圓圓她爸到美國探親,回國後在地攤上買了件襯衫,冒充美國貨送我們家,我們這麼幫忙真是以德報怨了!圓圓從小被她家裡慣壞了,不懂事,我們給她東奔西跑,她自己連個托福成績都不寄。”

圓圓快來了,畫家正好畢業要走。畫家夫人這次不知動了什麼腦筋,不讓圓圓住他們騰出來的房間。可是找來找去沒合適的,最後還是讓圓圓住了進來。我忘了為什麼畫家那天讓我一起去機場接圓圓,好像是她加州的親戚家打來電話,說她的東西太多,一輛車放不下。

圓圓到了。我覺得她比照片裡漂亮,身材還行,當然是和中國人比,梳着短髮,一身女學生打扮。見到畫家太太阿拉阿拉滿嘴上海話,把我和畫家涼在一邊。畫家好不容易找個機會介紹我,說我為她出國幫了不少忙。她轉過頭來,忽閃着大眼睛,象個幼兒園的小朋友:“謝謝。” 然後扭頭和畫家夫人又是上海話。我必須承認,那聲嬌揉造作的謝謝,讓我的骨頭都軟了。其實圓圓並不漂亮,也就中等或者中等偏上。但這是美國,中國光棍們不遠萬里為了掙美元的事業來到這片愛情沙漠,這是什麼精神?這是犧牲性慾的禁欲主義精神。突然冒出個長得還可以、又天真純潔的姑娘,是個男人,能不心動情搖?

圓圓來了以後,不管是誰來我們家聊天,當然是男的,她都陪着人神聊。她還知道聊什麼。絕對不聊有深度的東西,就聊些吃喝玩樂、香港歌星什麼的。物理系有個小白臉,有一天到我們家,一聊就是半夜兩三點,走的時候肯定是找到知音的感覺。可是第二天一早,室友老隋不幹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客廳里的電視搬進臥室。老隋本來就神經衰弱,背了一大包安定來美國,那經得住半夜三更客廳里兩個人邊看電視邊海闊天空地聊天。我勸老隋,年輕人和我們不一樣,住在一起,遷就一點算了。小白臉可能沒追過姑娘,他用 點子瓊瑤小說里中學生的招,給圓圓發匿名EMAIL。圓圓問我,認不認識 一個叫“討 飯”的人,我說討飯原來在物理系,早畢業了。圓圓說,她接到討 飯的EMAIL。小白臉究竟發了多少 EMAIL不得而知,有一次圓圓將EMAIL 轉給我,我問她怎麼辦,圓圓說,“回信罵他一頓!”我就用園圓的EMAIL地址發了封信,用上一大堆罵人的詞。其實圓圓和我心裡明白,這事十有八九是小白臉干的,討飯走之前把賬號給小白臉用,他就用這個賬號耍點小聰明。這點小聰明在圓圓這哪兒玩得轉?她故意去問小白臉討飯是誰,為什麼給她發EMAIL。小白臉先是抵賴,後來又發個 EMAIL承認。再後來的故事我就不知道了。圓圓根本看不上小白臉,可是她顯得得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見到小白臉還是照樣吃喝玩樂香港歌星地神聊。小白臉經此失敗,得出個慘痛教訓,到美國來的中國姑娘都????不能碰。後來小白臉的父親給他在國內介紹了個學部委員的女兒。小白臉回國娶了那位從沒見過面的姑娘,回來後幸福得不得了,見人就夸自己的老婆比圓圓強多了。

我的策略是繃着,不提戀愛的事,什麼都照顧到了。帶圓圓買菜,幫她註冊,有什麼事都問她用不用我開車。我工作了,有點錢也有些朋友。朋友周末在中餐館吃飯,也叫上圓圓。圓圓在中國留學中八面玲瓏,只要有兩三個人在一起聊天,就聽她嘰嘰喳喳沒完沒了。可是圓圓在我的朋友面前卻有些吃不開。我的朋友雜,台灣人香港人都是一幫花花公子,拿着父母的錢到美國窮糟踏,自然不會對一個大陸妹有小白臉的那份純真。而老美說英語,圓圓在中國人面前逞能,開個電話帳戶也搶着打電話,真和老美聊天,她只有瞪眼。圓圓不傻,心裡明白假天真玩不轉,沒人感興趣就保持沉默,大多數時候一句話不說。有一次一個鞋店老闆請我喝咖啡,我帶着圓圓去。估計這長得有點象土匪的東北老闆一見圓圓那副南方姑娘嬌滴滴的長像就起膩,問她 “你喝什麼?”圓圓說,“我不知道。”老闆給她要了一杯果汁,一晚上再沒理她。第二天老闆又讓去他家唱卡拉OK。老闆一家十幾口人熱熱鬧鬧,就是沒人理圓圓。圓圓唱了首歌,我看比老闆一家人唱得好多了,可偏偏沒人喝彩。圓圓後來氣鼓鼓地對我說,“我再也不去他們家了!”

那時候圓圓真的對我很信任,對我說了許多她家裡的事。她爸爸是搞建築的,她說起她爸爸來就象是談論愛因斯坦,崇拜得不得了。還說要買台好點的照相機,把美國的建築拍下來,寄給她爸爸。我心想,就是那個在國內地攤上買件襯衫冒充美國貨的父親?但是她父母的故事確實感人,他爸因為海外關係,大學畢業後被發配,她媽一直等了八年才嫁給她父親。我沒見過她媽的照片,她說,她媽一生受苦,才五十歲就衰老得要命,頭髮全白了。圓圓有一個既聾又啞的妹妹,長得挺漂亮,但智力也就相當於小貓小狗,路都走不了,去哪都要人抱着的。“人人都說把我的智力和她的長像合起來就好了,”園園說。有這麼個妹妹,圓圓在家自然受寵。八十年代初,中國沒幾家有鋼琴,她家三代同堂,父母給她買鋼琴擠在既是客廳又是睡房兼飯廳的小房間裡,還出錢找了個資本家女兒做家教。圓圓告訴我,她在大學時從沒向同學提起有個妹妹,每次請同學去家裡玩,都要事先把妹妹轉移走;在美國自然更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唯一的例外是她的男朋友。我問圓圓有沒有男朋友,她很爽快地承認有。她認真地和我說過,她之所以和那個男孩談戀愛,很大成份是他不在乎她有個殘疾妹妹。那男孩是廣東人,也是浙大的,好像學土木工程之類,畢業後分去廣東一個建築工地。我見過他的照片,高高個子,戴着工程帽站在工地上,長像看不太清楚。圓圓有一次給我看他的信,當然不是全部,說他出差到廣東或海南的紅燈區,滿街都是雞,有的特漂亮,和他一起出差的同事馬上找了雞走了。“我當然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那男孩說,其實是暗示圓圓在美國不要做對不起他的事。現在想來,在圍着圓圓轉的所有男人中,包括我、物理系的小白臉以及以後所有的男人,這位仁兄是唯一的悲劇人 物,讓我想起《渴望》裡的宋大成,雖然我沒有見過他。

美國這地方有股子邪氣,能讓十幾年好端端的夫妻關係頃刻瓦解。圓圓一來我就看出來她對國內的男友三心二意。她問過我,他GRE考了兩千多分,能不能幫忙把他辦出來。我說很難,但絕不是出於什麼自私的想法,這回確實是想不出類似把圓圓辦來的招。圓圓開始還給他打打電話、寫寫信、為他在學校里跑跑申請,以後怎樣我就不知道了。但那位可憐的老兄被人嗆了行是肯定的。有一次我在客廳里聽見圓圓給他打電話,圓圓說,“你的問題嘛,還是等你來了美國再解決。” 這不是廢話嗎?明知那位老兄來不了。

畫家後悔歸後悔,既然圓圓來了,對她照顧得還滿周到。房子找好,押金替她付了,帶她到學校各處辦手續,該付的錢都是畫家掏腰包。終於有一天畫家忍不住,在交了一筆不知什麼錢之後說,“圓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替你出錢了。” 畫家一肚子氣可以理解,他每月的TA剛五六百塊錢,帶着老婆,又剛剛畢業,沒了收入,要到附近另一所大學讀書。圓圓一來在數學系就有每月九百塊的TA,袖着手看着畫家交她該付的錢,怎麼也說不過去。畫家那個斤斤計較的老婆說不定在背後發了多少牢騷,他能不生氣?圓圓沒來之前,畫家信誓旦旦,說圓圓來了一定讓她請客謝我,結果圓圓來了之後,畫家再沒向我提吃飯的事。反倒是帶圓圓出門吃飯會朋友都是我花錢,她一個子不掏。我這人沒有琴棋書畫聽交響樂之類的愛好,唯一算得上愛好的就是請別人吃飯,自然是我付帳。可是有時十幾個人去中餐館吃飯,吃完後大家平攤,圓圓也呆若木雞坐在着等我付帳,好像她都嫁我十年了。難為情的是,那幫朋友想我昨晚肯定同她睡覺了,所以今天才搶着交錢。圓圓不是算計,其實心裡全明白。她也不全是白吃,有一次頭天吃飯,第二天早晨我一起床,鹹菜稀飯在飯桌上擺好了。我在美國好幾年,湊合過王老五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哪體驗過這份溫馨,當時感動得差點兒跪下來流着眼淚向她求婚。

一天圓圓回來噘着嘴滿臉不高興。這種時候太少了,她平時總是滿臉陽光明媚的象五歲的孩子。我問她怎麼回事,她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她說,“你覺得老溫這人怎麼樣?”老溫是數學系的學生,從我老家的一所沒名氣的大學來,和我還算半個老鄉。平時和我們關係都不錯,他經常來聊天。他和另一個也是杭州來的洪西山住在一起。他們的宿舍沒洗衣房,經常來我們這洗衣服。老溫和圓圓都是數學系的,兩人經常打電話討論作業。圓圓突然說,“老溫不好。”我問,“怎麼了?”圓圓說,“他倒沒太過份,就是摸摸你的頭髮呀,碰碰你的臉啊,好像又不是故意碰你……”我知道老溫的孩子上小學,而且他正給他老婆辦探親。這老溫也太過份了,圓圓做他女兒都不嫌大。圓圓說,“你看他長得那樣,也沒點自知之明。”我對圓圓說,“既然你一個人來美國,就應該懂得面對生活,在美國這種事情很正常,關鍵是要處理好。第一,你要對他認真說清楚,讓他明白除了做普通朋友不要有非份之想,第二,只要你挑明了,老溫不會再怎麼樣,這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同別人說,我也不會亂傳。” 還有第三,我沒說出口,她整天一副“天真純潔”的樣子,既然有小白臉默默地一封封發着 EMAIL,有我這樣的冤大頭關懷照顧花錢白請客,也就會有那長得滿臉舊社會、老謀深算的老溫的朝着要害下手。

自那次和圓圓談過後,我再沒問起這件事。不久,圓圓在我的辦公室讀老 溫給她的EMAIL 。我沒看懂寫的什麼意思。老溫好像很生氣,說,WHY DID YOU DO THIS? WAS IT BECAUSE OF XXX?I CAN NOT TRUST YOU ANY MORE 。 XXX 是另一個姑娘,姑隱其名。圓圓看完信臉色很不好,拿起電話就開始罵老溫,滿口“你什麼意思?不要臉!…… ”等她罵完,我問,“老溫怎麼說?” 她說,“他還能說什麼?”這事的結尾是,有一天圓圓不經意地告訴我,“老溫給我寫了封信道歉。”

幾個月裡,我一直很矛盾。我想着兩件事,一是她在國內有男朋友,嗆行的事絕對超越了我的道德標準。不管圓圓對國內的男友怎麼想,只要他倆沒吹,我就是第三者。我雖然身在美國,骨子裡遺傳的中國人的道德還挺深。更重要的是,我想到圓圓的那個殘疾妹妹。我知道戀愛象火一樣不能玩,找個女朋友,就得認認真真地結婚過日子。既然為了結婚,就要考慮一大堆將來的事。我的孩子將來不用拿諾貝兒獎,不比我傻就行,但也不能嘴歪眼斜成個巴黎聖母院裡敲鐘的似的。圓圓說她妹妹是因為她媽懷孕時打抗菌素的緣故,這事可沒準。

我沒有國內那位宋大成那麼高尚,為了愛情不顧這一切。我的朋友,一個大陸在美公司的經理早就想到這一點,一次坐在車上,他問我,“你知道嗎,圓圓有個生病的妹妹。” 他挺委婉,只說生病。我說,“ 知道。” 他見我知道,就沒再說話。今年夏天我回國見到這個朋友,他老婆問起圓圓,我說她後來和黃紫好上了,她老婆見沒我的事,就說圓圓不行。我知道,如果一個女人說另一個女人不行,意思就是,床上行,當老婆不行。我就這麼矛盾着,終於有一天中午我在吃飯,圓圓坐在桌子邊聊天,聊着聊着,圓圓問,“為什麼你還不結婚?” 我說,“我一直在等你呀。” 這種話我對姑娘說得多了,但那天我加了一句,“我是認真的,”表情也很認真。圓圓變得很羞澀,又有點興奮,站起來走到客廳去。我追着說,“我確實是認真的!” “我不知道,” 她嬌滴滴地說。人不能不承認命運。命運就是在生命的關鍵時刻,當你還沒緩過神來時已經替你做決定的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按理說,圓圓說出這種話,下一步就是擁抱接吻,再走兩步就是臥室里的床。可我當時突然猛醒過來,我在幹什麼?有沒有搞錯?我該這麼做嗎?我腦子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想,繼續低頭吃我的方便麵,洗碗,對圓圓說聲再見,就去上班了。

那天之後,我輕鬆得象拉了兩天痢疾,堵在胸口說不清的東西一下子蕩然無存。我這一醒悟,就發覺圓圓不順眼的地方多了,她已不再是原來那個天真可愛的圓圓。人的心理變化就這樣,看同一個人,可愛的時候天真爛漫;不可愛起來顯得那麼假、那麼扭捏做作。好在我們之間並沒有怎樣,我對她仍象朋友,該幫忙幫忙,該聊天聊天。我唯一受不了她撒嬌。“我今天說了一句蠢話,”她對我說,“我問XXX為什麼戴那麼難看的戒指。” XXX就是物理系的小白臉,他娶了學部委員的女兒後,戴了枚一二百塊的結婚戒指。園園有意挖苦人家。我沒理她,繼續看我的人民日報。圓圓不傻,很敏感,幾天后又對我說,“你容易厭倦啊。”我心想,算了吧,你應該說我覺悟快。一 次聽歌,有一句 歌詞是,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我對她重複一遍,她說,“曾經。”

革命先烈說得好,長江後浪推前浪,革命自有後來人。我剛退場,我的哥們黃紫就從洛杉磯來了。黃紫在城裡賣了幾天衣服後把生意關掉,說是來我們學校讀書。他可是徹底地美國化,掙幾個錢就胡花,吃喝嫖賭,樣樣都來。我的一個朋友去洛杉磯住黃紫家,一天早晨,黃紫突然覺得“性”致上來,拿起電話就叫應召女郎。一會兒,來了一個難看的中國姑娘,黃紫拉着她進了臥室。在臥室里待了多久,我的朋友和黃紫說法不一,我朋友說五分鐘,黃紫說一個小時,“總不能白花一個小時的錢吧”。不論是五分鐘還是一個小時,對在客廳里看電視的我的朋友來說,都是生理和心理的考驗。那姑娘拿了黃紫的壹佰塊錢還問我朋友,“不玩玩?不要錢。”黃紫來了自然來見我,自然也就見了圓圓。黃紫說,“打個電話,把你的那位室友叫來一起吃飯。” 我心想,好了,這次輪到他了。“大老爺們吃飯,叫個女的來,也不嫌礙着你們說話?”我說,“ 讓我給你們單獨約個時間吧。”黃紫是特捨得在女人身上花錢的人,哪用我約,沒幾天兩人就出雙入對了。

那是一個沒有情人的情人節,我忘記了是怎麼過的,也許請了個和我同樣無聊 的姑娘吃了頓飯,回家時已經八九點鐘了。圓圓的房門大敞着,桌上放了一大束二十四朵的紅玫瑰。我知道這是國內那位可憐的宋大成送來的。他打電話請一位在美國的親戚定了玫瑰送給圓圓。和這大束玫瑰相比,其他幾束花就顯得太寒磣,那種街攤上買的兩朵一束的花,有三四束吧。那時老隋已經畢業搬出去,洪西山住了進來。洪西山當年也是和圓圓徹夜長談中的一個,但他有南方人的精明,懂得戀愛上的投入產出。他發現和圓圓徹夜長談的人多了,知道在她身上播種很可能顆粒無收,馬上收兵。洪西山等我回家後,憤憤地指着圓圓那一桌花,“她故意開着門氣我們,不像話!” 我當時只是笑,暗自慶幸撤退得早。洪西山瞎猜那幾束花是誰送的,我說,“你沒買花吧,瞎着什麼急?” 現在我也不知道那幾束花是誰送的,我問過黃紫,他說桌角上那束小的是他的。也許圓圓一生中最得意的也就是那個情人節了,這之後人人都知道她上了黃紫的床,誰還敢送花。按照列寧同志的定義,黃紫是個杯水主義者,目的明確,脫褲子第一。他們倆具體怎樣進行的我不太了解。黃紫到底是我哥們,我和圓圓的事他肯定知道點,現在攙和進來,自然和我保持距離。但我和圓圓是一屋之下的鄰居,她夜不歸宿總躲不過我的眼睛。我不得不佩服他們兩人:黃紫怎麼這麼快就把一個將那麼多男人涮得找不着北的姑娘搞上了床?而圓圓怎麼居然一點也不在乎地徹夜不歸 ?

黃紫和圓圓出雙入對,儼如夫妻,該沒我什麼事了。錯了,圓圓不放過我。一次在朋友家包餃子,我擀皮,她在旁邊包。其實也沒包,她在玩面,說,“ 你這個擀得不圓,那個中間太薄 ……” 我當然都不理她。她這樣說了四五遍,見我一直無動於衷,突然發作,將手中的餃子皮往桌上一扔,“你擀的皮沒法包,我不包了!”我繼續擀我的皮,一屋子朋友沒人吱聲,誰也不知該怎麼處理為餃子皮發那麼大脾氣的局面。還是那個公司經理會做人,出來打圓場,“我包吧。”事後黃紫對我說,“我說她了,人家幹活呢,你窮髮什麼脾氣。” 我至今不明白,圓圓那次怎麼有膽量對我發脾氣,後來那麼多場合,我說了那麼多她該發脾氣的話,也沒見她 怎麼樣。

這時我的父母來了美國,我就搬出了那個住了兩三年的三室一廳的公寓。後來我又回過那個房子幾次,有一兩次是圓圓的室友請我吃飯。那時候三個姑娘住在裡面。我走進廚房,一抬腳,一隻拖鞋居然粘在地上。白地板變成了黑的,一層油。我說,“三個大姑娘,怎麼把房子弄這麼髒?”她們不幹了,說,“你走的時候,房間裡全是土。” 我說,“我再髒,灶台和地板上也沒油。”那個房子最終髒成什麼樣不得而知,只知道房東後來把她們趕了出去。那個房東和我關係挺好,一直把房子租給中國人,到她們算是給好幾年的中美友誼劃上了句號。

我和圓圓總算沒了來往,最多也就是見面點頭,現在朋友一起吃飯,輪到黃紫替圓圓付帳。黃紫可不像我當冤大頭,圓圓的室友對我說過,“他在圓圓身上花那麼多錢,值……”

有一年左右我只是聽些傳聞。一個留學生的老婆下飛機第一天的晚上不是和老公做愛,而是和老公打架。她也不知怎麼那麼敏銳,一見面就認定圓圓和他丈夫有一腿,非要老公交代和圓圓是什麼關係。圓圓到處在留學生里傳老溫勾引她,這下輪到老溫倒霉了。估計老溫寫信的時候還有點純情,戀愛不成友誼在。可是他們那點友誼發展到後來成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圓圓這時使出了尚方寶劍,“我手裡有證據!”除了我誰也不知道這證據是什麼,這句話卻成了懸在老溫頭上定時炸彈,做夢都怕被他老婆知道。老溫畢業之前請客,還沒拿筷子就開罵圓圓,一直罵到半夜,一晚上的話題就沒離開圓圓。老溫當然不能把自己的事當着老婆的面說出來,就罵圓圓撒謊,占小便宜,勾引男人。大家把學校里的男人排隊,看誰沒上過勾,最終選出來個物理系圓圓的浙大校友,光榮當選當代柳下惠。這老兄確實令人佩服,不管圓圓怎麼撒嬌套近乎就是不上鈎,後來回國娶了個老婆。他後來和我提起圓圓,說圓圓“不行 ”。我這還是第一次從男人嘴裡聽到說圓圓不行。和他比我真慚愧。

黃紫在我們學校讀了一個學期,拿了兩三個D和F之後去又了加州。圓圓這時要畢業,突然對我熱乎起來。當時我的生活亂七八糟,攪在三四五角的戀愛之中。圓圓給我打電話,正撞在槍口上。一次她問我,“ 昨晚兩點給你打電話怎麼占線?”我一想,昨晚我和一個美國姑娘吵架,早晨快天亮才掛。她也真敢深更半夜給人打電話。我說,“我就知道有你這樣不懂規矩的人半夜打電話,每天晚上我只能摘電話。” 她說,“那也不會占線啊,你以為 我不知道你的事。” 她花四千塊錢買了輛二手本田車,找我教她學車。我說,“ 沒問題。” 帶她到停車場開了一兩個小時。我說,“你該請我客。” 猜她怎麼說,“沒錢。”我說,“那沒問題,我出錢,條件是一個吻做交換。” 去 了一家餐廳,兩人一起吃飯,她大罵室友不懂事,不幹活。我心想,你哪怕 干一點活,你們廚房的地板也不會把我的拖鞋粘下來。吃完飯,她要我送她去圖書館,到了圖書館門口,我停下車說,“閉眼,我要吻你。” 她好像說不行,但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開車門走了。

從那以後,她只要一找我,我就說,“你還欠我一個吻。” 一次她打電話給我,我說,“你欠我一個吻。”她說,“黃紫在我這呢。”

我畢業的時候花四十塊錢買了一套禮服參加畢業典禮。從那之後我才知道犯了一個錯誤,每到畢業的時候,肯定有人打電話來借衣服。她們以為借件衣服是小事一樁沒什麼,到我這卻不勝其煩。一年兩次畢業典禮,衣服就一 件,第一個打電話的把衣服盯住,其後打電話的我還得拒絕掉。衣服太搶手,有時根本不還給我。我要衣服打電話去催,還得追尋衣服在哪兒。碰上 不自覺的人,心安理得把衣服放自己家好幾個月,催幾遍也不還。

圓圓自然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一聽說她要借我的禮服,我就有點不願意,但還是答應了。她打電話到我辦公室,嬌滴滴地說,“衣服太長,能不能裁短些?”我說,“ 給我四十塊錢,想怎麼改怎麼改。”

我以為借衣服是她找我套近乎的原因。錯了。有一天快到凌晨一點了,好不容易迷糊起來,圓圓打來電話,她正在聯繫學校,要借錢擔保。我心裡一肚子氣,想也沒想就說明天到我辦公室拿錢。我說完就後悔,說,“圓圓,你想和我睡覺嗎?我現在開車去接你。” 她說,“我今天晚上有人了。”後面說了些什麼我全忘了。總之,沒說幾句,我又倒頭大睡。本以為她不會來,沒想到第二天她真來我 辦公室拿錢了,而且一進來就說,“要賬來了!” 我當時吃驚得不知該怎麼辦,只好乖乖寫了張支票給她。不久,畫家夫人打來電話,“你是不是喝酒了?追女孩子就正經追,說那種話多傷人啊!”

圓圓聯繫學校又是一番周折。首先得重考GRE,別看她整天牛氣哄哄,自稱平均成績4.0分,考完GRE卻不敢告訴人多少分,只說拉肚子沒考好。但圓圓天生有勇氣不怕求人。她給我們系畢業的所有中國人發EMAIL,不管認識不認識。在耶魯的老兄是個小肚雞腸,自己上了耶魯就恨不得其他人都別來,只給她個導師的 EMAIL地址打發她;哈佛的那位好像也不買帳。但一張網撒出去總有像我這樣的熱心人,碰上東部一所非常有名的學校的教授,經他一推薦,圓圓就被錄取了。

圓圓總算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自從那天她從我辦公室拿了錢,我就沒見過她,連她來還衣服都是乘我不在時把 衣服放在辦公桌上。臨走前拉了我一 個哥們兒給她開車,一直開了兩天送她到東部那所大學。後來一次吃飯,有人問那位開車的哥們,“一路上有沒有占點便宜?”他紅着臉說,“是黃紫托我的 。”

後來我聽說圓圓到處說,我和老溫釣她的魚。這讓我覺得特別冤 枉。更冤枉的事還在後頭。圓圓離開一年了,我一個哥們兒也許出於萬分同情,對一直蒙在鼓裡的我說,“人人都知道,你借給圓圓三千塊錢就要挾她和你睡覺。我們都知道你是難以自拔,沒戲還被園圓耍得滴溜轉,她讓你幹嗎就幹嗎。”我心想,“壞了,還一直以為宋大成是國內那位呢,原來是我!”

朋友給我介紹個從台灣來的姑娘,那姑娘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所有認識我的人,問我同圓圓什麼關係。那位姑娘最終覺得我不可靠。別人怎麼說,我當然無從知道,但是經過中國人的嘴一傳,我肯定比西門慶強不到哪去。

圓圓到了那所大學,給那兒教會一個光棍介紹了個女朋友。有一天我突然接 到一個電話,他們要結婚請我作伴郎。我說,“你看得起,我當然責無旁貸。”他又問我認識不認識圓圓。我說認識。後半句當然是心裡說的。他說圓圓要當伴娘。我說,“那樣的話,你得先問問圓圓願不願意我作伴郎。” 他說, “我是新郎,我決定了。”他要是知道圓圓和我有那麼多臭事,就不會那麼痛快決定了。

這時畫家開畢業畫展,我和一個朋友去了。畫家夫人見我第一句話就是,“正好有件事求你幫忙。”我說,“只要我幫得上。”她說,“圓圓的同學要來我們學校讀書,報名費還沒交,你可不可以替她交一下? 圓圓參加婚禮的時候再把錢給你。” 這次我學會了說不,“圓圓的事,免了吧!交個錢容易,今後說不定惹一身臊。你看,學校里人人說我借給圓圓錢就是為和她睡一覺。” 她一聽這話弄了個大紅臉,沒再說話。我這次可能傷了畫家夫人,畫 家畢業搬去加拿大,也沒和我打招呼 。

可幾個月後畫家突然發來EMAIL,要我給他辦一份成績單。我知道這又是畫家夫人才做得出來的事,走的時候不理你,有事求你也不顧 臉皮。我給畫家辦了成績單,他來EMAIL向我要地址要給我寄錢,我沒理。我才不在乎那五塊錢呢,我想讓他們知道,這麼交朋友不地道。

新郎婚禮的頭天晚上叫我去排練,我算又見到了久違的圓圓,但這次我 們視同路人。一個伴郎,一個伴娘,過去關係不錯,如今互不理睬,實在彆扭。我心想,“那次你有勇氣來我辦公室要錢,現在怎麼說話的勇氣也沒有了?”

婚禮上照了無數張照片,新郎卻只給了我一張,我自己的。每次見面他都說,“ 還有很多照片,下次給你 。”這麼說了四五遍,再不提這事。我心想,我西裝革履給他當一天活道具,敢情連拿張照片的資格都沒有?要說報復,這些也許就是園園對我的報復。

打那以後,園園真的從我生活中消失了。朋友偶爾提到她,我也不說話。今年夏天在大陸,黃紫正好在深圳,他打了個電話來,我也沒問圓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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