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賓雁自傳(1) |
| 送交者: 劉賓雁 2005年12月05日11:09:0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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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一個人走上什麼樣的生活道路,往往並不取決於自己--既不決定於他的天性,也不以他的願望為轉移。至少,在二十世紀動亂頻仍的中國是如此。 我生來是一個愛幻想、有幾分怯弱又不善社交的人。在正常環境下,我多半會成為一個離群索居的詩人,或埋首古籍的學者。我的父母、我童年的夥伴和我本人,絕不會想到我在三十歲上捲入中國的政治漩渦,成為全國聞名的政治罪人之一。更不會有人猜到,三十年之後,我會重蹈覆轍,第二次被開除出中國共產黨,在全中國遭到最劇烈的譴責和批判。 除了暫短的出國訪問外,我一直生活在中國: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漢人。然而漢人中有如我這樣際遇的人,卻又很少很少。我做了許多漢人都會去做的事,但我又確實做了一些一般漢人絕不會去做的事。而無論前者或後者,又都是中國的社會潮流驅使我去做的。我一生中的兩次政治悲劇,都發生在中國歷史的重要關頭。 很多中國人為我的不幸感到悲哀和惋惜。我本人呢,卻覺得是一件幸事。我的第一次厄運,發生在一九五六—一九五七年歷史為中國提供的第一次良機被錯過之時。我作為百萬名右派分子之一,不過是較早地分享了幾億人一九五八年之後的厄運。我第二次遭難的一九八七年,中國已走上任何人無力扭轉的改革道路:中國命運的這一轉折,使我這個“受難者”非但沒有遭到什麼苦難,反而得到了我愧於接受的許多恩寵。因而此刻當我寫這幾行字時,我覺得自己是中國最幸運的一個人。
這樣的中國人本來很多,並且也有過和我相似的經歷。我的幸運在於我活了下來,並且將活到二十世紀末,因而有機會看到光明終於在中國大地上升起。 第1章: 暫短的夢 政治過早地闖入了我的心靈。我童年最早的記憶,是張作霖被謀殺的事。日本人爆炸張作霖的專車時,我只有三歲。皇姑屯離我所居住的瀋陽很近,曾引起極大的轟動,人們曾議論很久,我大約是聽到多次別人的追述才記住的。我曾把“專車”誤記為“磚車”,十幾歲以後才糾正過來。
大約就在這一年,母親又抱我去看另一場熱鬧。被槍斃的人是一個三十幾歲的女人,據說是個女土匪。人們並不仇視她,而是以驚羨的口吻傳述她如何勇猛,雙手都會使槍。
然而母親和她的同代人如此興致勃勃地去觀看他人的死亡,或許是出於對於死亡的神秘感和好奇。中國人生活中娛樂實在太少,只有很少人家有樂器,即使富裕人家,去劇場看戲也是件奢侈的事。留聲機和收音機則直至我十幾歲的三十年代,在中等以下人家也仍很少見。這種生活中真實的慘劇也許取代了舞台上的悲劇所起的作用。
那時我當然不會懂得,中國人內部之爭永遠要比反對外國人的抗爭熱鬧得多的。 遠在四歲以前,我就開始旅行了。父親在鐵路上工作,隨着他的出差、調動和全家的遷移、逃難,我便有了很多乘火車的機會。我乘過講究的二等臥車,乘過普通的三等車(即現在的“硬座”),也乘過裝載牲畜或貨物的所謂“瓦罐”(俄語音譯)車。即使和四十年後的中國孩子相比,我的旅行機會也是最多的。但與人群的頻繁接觸並沒有去掉我的靦腆,不斷變換的車窗外的景物,卻使我更愛幻想了。 但是必須靠理性去解決的疑問,也開始闖入了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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