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了。她的手裡提着個很大且鼓鼓囊囊的花格子書包,她放下書包,然後
抹下頭上的綠色綢緞方巾,仰起臉來看我。
這是個典型的南方人,有着鼓鼓的前額,凹陷的眼睛,很秀氣的臉,尖下巴。
董建義跟我說過,她已經三十歲了,但我看她也就是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真不
忍心告訴她董建義的事情,我忙忙地又去洗茶缸,然後給她倒水。我的鋪前有個熱
水瓶,那是我的,但提起來晃晃卻是空的。我便說,你先坐一下,我去找點開水。
我原想以打開水為藉口走出去,這樣我就有充分的時間思考怎麼和她說話;可是她
說,不要去了,不要去了,李大哥你坐下,咱們說說話。老董幹什麼去了,幾點鐘
能回來?
我只好對其他人說,喂,你們誰有開水,給顧大姐倒一點!右派們有的有自己
的熱水瓶,放在自己的鋪跟前。我從一個右派的熱水瓶里倒了開水,把茶缸子放在
我鋪旁的皮箱上,然後說,顧同志,我叫你大姐對吧?老董跟我說過你三十歲了,
比我要大幾歲,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她笑了一下,表示默認,但有點難為情的樣
子,然後說,小李大哥,這老董去哪兒啦,你知道嗎?我說,顧大姐,老董的事我
要詳細跟你談談,可是你聽了我的話可不能太傷心。
老董走了,走了七八天了。
在接待她的這段時間裡,我在心裡作出決定,要告訴她實情,瞞是不行的。只
是這樣的談話對她來說太殘酷了,我於心不忍。為了掩蓋內心的不安,我立即扭臉
朝着洞裡的其他人說,對嗎,老董走了七八天了?老晁,你說是不是?但是誰也沒
回答我,他們靜靜地坐着,斂氣收聲望着那個女人。
我害怕那女人痛哭起來,可是她一動不動地坐着,眼睛直愣愣盯着我,臉上沒
有任何表情。是她沒聽清我的話呢,還是不懂“走了”的意思,我就又說了一遍:
顧大姐,你明白我的話嗎?——老董去世已經七八天了。
她哇的一聲哭起來。其實,她聽懂我的話了,她是在抑制突如其來的悲痛。在
抑制無效的情況下才哭出聲來。
這是那種發自胸腔深處的哭聲。她的第一聲哭就像是噴出來的,一下就震動了
我的心。接着她就伏在那個花格子書包上嗚嗚地哭個不停,淚水從她的指縫裡流下
來。她的哭聲太慘啦,我的心已經硬如石頭了——你想呀,看着夥伴們一個一個的
死去,我的心已經麻木了,不知什麼叫悲傷了——可她的哭聲把我的心哭軟了,我
的眼睛流淚了。確實,她的哭聲太感人了。你想呀,一個女人,在近三年的時間裡,
每過三兩個月來看一趟勞教的丈夫,送吃的送穿的,為的是什麼呀?是感情呀,是
夫妻間的情分呀,盼着他出去闔家團圓呀!可是她的期望落空了——丈夫死掉了,
她能不悲痛嗎?再說,那時候從上海到河西走廊的高台縣多不容易呀!你知道的,
現在從上海坐去烏魯木齊的快車兩天兩夜就到高台!可那時候,鐵路才修到哈密,
這條線上連個普通快車都沒有,只有慢車,像老牛拉破車一樣。她從上海出來,還
要轉幾次車,要五六天才能到高台。一個女人,就是這樣風塵僕僕數千里奔夫而來,
可是丈夫投了,死掉啦,她的心受得了嗎,能不哭嗎?我落淚了,的確我落淚了。
我們窯洞其他的右派我看見他們也都在悄悄地垂淚。我們確實被那個女人的哭
聲感動了。
我等着那女人哭了一會兒,把最初的悲痛、艱辛和委屈哭出去一些之後,勸她
:顧大姐,不要哭了,你要節哀,可不能把身體哭壞了,你還要回上海呀。我這樣
勸一點兒作用也投有,她還是號啕大哭。後來我說,顧大姐,我想跟你說說老董的
情況,老董在去世之前託付過我一些事情,我要告訴你。她這才克制住了號啕大哭,
坐起來,打嗝一樣地抽泣着,看我。於是,我把董建義去世前後的事講了一遍。我
重點突出地講了董建義死亡的過程,告訴她董建義死時沒有痛苦,他是在和我們說
話的時候突然停止了呼吸的。我們把他皮箱裡一套新呢子制服給他穿起來,用他的
被子和毯子裹好,拉到墳地埋葬了。
董建義說的不願埋在大西北,叫女人把屍體運回去的話,我隱瞞了。我只是告
訴她,老董死後,他的遺物被農場管教科拿走了。你要是這次想拿回去,你就到場
部去找管教科,要是不拿,他們以後可能把貴重的東西從郵局寄給你,其他的就當
破爛扔了。
她又痛哭起來,哭着說,人都見不着了,要那些東西幹什麼?
她又哭了很長時間,然後才止住哭,拿過花格子書包打開,掏出好幾個紙袋子,
打開攤在鋪上。然後她說,小李大哥,這兩件襯衣是我在上海買的,給老董買的。
老董走了,也就沒人穿了,你就留着做個紀念。說着話,她又抽抽噎噎地哭了,
哭着又說,這裡還有一件毛衣,是我自己織的,一針一針織出來的,我就拿回去了。
然後她指着那些食品——餅乾呀,肉鬆呀,蛋糕呀——提高了嗓門:這些吃的
東西,你們大家就吃了吧。
要是往常,哪個右派的親人來探望,身邊總是圍着一幫人,期望能得到一塊餅
干,或者一勺炒麵和一支香煙,但是這天的情況竟然這樣令人難以置信:人們都坐
在自己的鋪上不動,顯出很文明的樣子。有人還以高貴文雅的口氣說,不吃,我不
愛吃甜食。經她再三催促,有人才說了一句:你回上海的路上不吃嗎?
那女人說,我能吃多少,有幾塊餅乾就行。我在火車上還可以買盒飯。你們可
是沒地方去買。
你說得對,那我可就不客氣了。那個說話的人站起來,彎着腰走過來,拿了兩
塊餅乾放進嘴裡。不知什麼原因,他嚼了幾下就咳嗽起來。有人笑了一下,說,小
心,小心嗆死。他咳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但還是把食物咽下去。他抹着眼淚說,嗆
死我我也要吃。叫我女人去找顧大姐打官司吧。人們都笑,那女人也咧了一下嘴。
笑聲中,人們才走過來拿吃的,走不動的人跪着挪過來,把他們髒污的手伸向
那些食品袋。我急得大聲喊,喂,你們客氣點,給顧大姐留下一包餅幹路上吃。但
最後我的鋪上只剩下一些細碎的麵包屑。那女人對我說,叫他們吃吧,叫他們吃吧,
我在火車上買盒飯吃就行。
我覺得這幫人在老董的女人面前搶吃搶喝,有辱斯文,太不雅觀了,抱歉地對
她說,顧大姐,你不要見怪,我們這些人真是餓極了,臉都不要了。她嘆息着說,
不怪大家……
人們吃完食品,坐回到自己的鋪上去了,有的人手裡還捧着多維葡萄糖的粉末
一口一口地舔着。這時那女人又說,諸位大哥和兄弟,你們是老董的朋友,老董活
着的時候,你們對他的幫助,我非常感激,只是有一件事還要請你們幫我做一下…
…她說到這裡停住,眼睛看着大家。大家也都靜下來看她,等她往下說,有的
人還催促:說吧,有什麼事你就說吧。她才又接着說,我這次來看老董,根本就沒
想到他會不在了,連個面也沒見到。所以我想呀,請你們帶我到墳上去看看,幫我
把他的墳挖開,叫我看他一眼,然後我要把他運回老家去。請你們幫我這個忙。立
即就有人說,行呀,這有什麼難,埋得又不深,不費事就能挖出來。但我卻嚇了一
跳,忙說,顧大姐,那可不行,老董的墳可是不能動。
她驚訝地說,為什麼?
我說,你想想呀,才埋進土裡七八天,肉體開始腐敗了,但又很完整,那個樣
子你挖出來怎麼運回去,火車上叫你運嗎?
她愣住了。
我又說,不行,你可別打這主意。遷墳可不是運個死狗死豬那麼簡單的事。
她說,那可怎麼辦?
我說,你要是真想遷墳,就過幾年再來,到那時就可以把他的骸骨帶走了。
她不說話了,在思考,良久才說,沒辦法嗎,真沒別的辦法嗎?那就只能按你
說的辦了,我就過兩年再來,趕在三周年之際遷墳。
我說三周年也不行,肉體在地下腐敗的過程很慢,三周年時間恐怕太短。接着
我又以隨便但卻認真的口氣說她:你着什麼急呀,反正這一次帶不走,你就多過幾
年再來唄。人都說人土為安,他已經入土了,很安穩了,你就不要急着遷墳了。
她說,好的,好的,我聽你的話,過上幾年再來。今天就請你帶我去他的墳上
看看就可以了,然後我就回去。
我的心裡格登響了一下。這是我最怕的一件事。我一邊思索一邊說,顧大姐,
老董的墳……你就不要去了吧。
她的眼睛立時顯出驚訝的神情,說,為什麼?
我躲開她的眼睛支吾着說,不為什麼,就是……一個土堆,有什麼看的?
她的臉色有點變,說話的口氣也有點變:小李大哥,我跑幾千里路來大西北就
是看他的……
我有點狼狽了,說,是呀,你是來看他的,可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人是不在了,可是上墳掃墓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