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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 (8)
送交者: 楊顯惠 2005年12月12日11:09:0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正式的墳地在溝外的沙窩子裡,但是,掩埋組的人偷懶,有時拉到這裡就掩埋
了。這地方的地勢寬闊了,也有一片沙包,埋了一些屍體。因為埋得草率,有些屍
體已經暴露了出來。藍色、黃色、黑色和各種衣裳的破布條以及土蒼蒼的頭髮在早
晨的寒風掠過的地面上索索抖動着。

  我向晁崇文使了個眼色,叫她把那女人引開去假裝辨認那些屍體。我徑直找到
董建義的屍體並趕緊往上撩沙子。我想抓緊時間覆蓋一下,以免那女人看見了難以
承受。我蓋住了他的兩條腿,就停下來喘氣。我的身體太虛弱了,已經挖不動沙土
了。這時候那女人朝我走過來,問,你找到了嗎?我馬上裝出挖土的樣子說,你來
看看這個是不是,我看着像是老董。

  說真心話,我還真怕她認不出來。從前的董建義多麼英俊呀,三十多歲,白淨
的麵皮,高高的身材穿一套灰制服,,灑脫極了。而現在的董建義,赤條條躺在地
上,整個身體像是剝去了樹皮的樹幹,干千巴巴的。身上瘦得一點肉都沒有了,皮
膚黑乎乎的,如同被煙火熏過的牛皮紙貼在骨頭架子上。他死去才八九天,倒像是
從古墓里挖出的木乃伊。他的屁股蛋兒上少了兩塊肉,露出帶着血絲的骨頭。我們
和他一起生活了近三年,是眼看着他從一個健壯的人變成這樣一個木乃伊的,否則
我也不會認定他就是董建義。

  可是那女人走近後只看了一眼,就咚的一聲跪倒,短促地呀了一聲,撲在“木
乃伊”上。

  我的心沉了一下!她撲在“木乃伊”上之後,就一動不動了,沒了聲息。這種
情景持續了足有一分鐘。我忽然害怕了,是不是一口氣上不來憋死過去了?晁崇文
反應比我快,他推我一下說,哎,這是怎麼啦,別是沒氣了。快,快拉起來。我們
同時跨前兩步要拉她,她的身體卻又劇烈地抖動一下,同時她的嗓子裡發出一種奇
怪的咯吱吱的響聲。咯吱吱的聲音很費力地轉化為一聲悽厲的哭喊:哇啊啊啊……

  哇啊啊的哭聲剛結束,她就使勁兒搖晃起那個“木乃伊”來,並且抬起臉看着
天,嗓子尖利地喊出董建義的名字來:董——建——義——她連着喊了幾聲董建義,
山水溝里便連續不斷的迴蕩起一個聲音:義義義………義義義……

  然後她就伏在屍體上大哭起來。

  她嗚嗚地哭,我和晁崇文在旁邊站着,耐心地等着她的哭聲結束。可是半個小
時過去了,她還哭個沒完沒了。我們等得不耐煩了,不得不拉她回去。我對她說,
顧大姐,不要哭了,咱們該回去了。

  我和晁崇文一用力把她拉起來了,但她卻抱着木乃伊不撒手,把木乃伊也拉了
起來,哇哇地哭,就像他們是一對連體嬰兒無法扯開。沒有別的辦法,我們硬是把
她的手從“木乃伊”上掰開。分開他們。我很粗魯地推開她說,行啦行啦,多髒呀,
你抱着他!走開,走開點,我來埋掉他。

  但是,她猛然吼了一聲:不准你埋!

  不埋怎麼辦?就這樣擺着?

  我要運走,運回上海去!

  我苦笑一下說,你怎麼運走,背着她上火車嗎?

  把他火化了,我把骨灰帶回家去。

  我一驚,這可是個好主意,但又覺得這主意不可行,沒有柴。

  明水附近的荒灘上只有乾枯的駱駝草和芨芨草,用它們是難以把屍體燒成灰的。

  她問我。這附近有沒有農民?

  我說往西北走七八公里有個明水公社。她又要我領她去明水公社,找農民家買
柴禾。她說花多少錢都在所不惜。她如此固執。我只好拖着浮腫的雙腿帶她去。

  我們整整走了兩個小時,才在明水公社找到一戶農民,買了幾捆木柴。同時她
對那農民說,願意多出點錢,請他去火化一個人。那農民不干,說他不干那種晦氣
的事。但他給我們叫來了兩個老頭,說他們願意去干,叫我們和他們講價錢。講好
了價錢,兩個老頭替我們雇了一輛牛車,拉着木柴往回走。經過供銷社老頭叫我們
又買了一桶煤油。老頭說,屍體很難燒透,所以要準備充足的燃料。

  回到山水溝。那兩個老頭把木柴堆好,再把屍體碼在上邊,澆上煤油點着了。

  火勢很大,很快就燒塌了木柴,屍體掉下去了。在火焰中,屍體突然坐了起來,
嚇了我們一跳。後來木柴燒光了,就往火里潑煤油。終於煤油也燒光了,灰燼中剩
下了一堆骨頭。腿骨很長,像燒黑了的木頭棍子。我對她說,再也沒辦法了,你就
撿點碎骨頭帶回去吧。但她說,不,我要全帶回去。

  她抹下綠色的緞子頭巾,想把骨頭全包起來,但是頭巾太薄,透亮,一眼就能
看見裡邊的骨頭。我說她:你就撿點小骨頭拿回去吧,大骨頭不好拿,也的確沒那
個必要。就是在火化場,也只是給你一部分骨灰裝骨灰盒,你何必大老遠全都背回
去?

  再說你這樣上火車,列車員會看出來的。她不聽,說,我用那件毛衣裹起來。

  於是,她提了一大包骸骨回到窯洞,拿出花格子書包里的毛衣來包裹它。但是
那僅僅是一件背心,太小,她無論如何調度,骨頭還是露在外邊。後來我從皮箱裡
拿出一條軍毯給她。我告訴她,這是我入朝作戰帶回來的戰利品,美國士兵的軍毯。

  我抖開毯子叫她看,商標上還有usA 字樣。我說,這條毛毯我已經保存八九年
了,捨不得用它。來農場勞教,許多衣物都拿去換了糧食,軍毯卻保留至今,舍不
得換吃的,因為它是我的一段光榮歷史的標誌。

  她接過毯子去了,她說,毯子用過之後,她要洗乾淨寄還給我的,因為它對我
很重要。我說你不要寄了吧,你寄來的時候,我可能收不到了。——我能活那麼久
嗎?我笑着說,你就放在你家裡吧,如果我能活着離開明水,有一天去上海,我上
你家去拿。她說,那好,那好,我把我家的地址告訴你。在大家苦澀的笑聲中,她
拿起我放在皮箱上的一冊筆記本寫下了她家的地址。

  因為時間已是黃昏,這天夜裡她又在我們組的窯洞過夜。

  翌日清晨,我送她出了山水溝,指着南戈壁上的一個叫明水河的小火車站說,
你到那裡去乘火車吧,比去高台火車站近得多。

  我在戈壁灘站了許久,看着她背着背包往前走去。那個背包是我幫她打的,因
為骨頭多,背包很大,我把它捆成了軍人的背包形狀,好背。她的身體是瘦小的。

  而背包又大,背包把她的肩膀都擋住了。那塊綠色的頭巾,她又裹在頭上了。
11月下旬的清晨,戈壁灘上刮着凜冽的寒風。頭巾的尖角在她的脖子上像個小尾巴
一樣突突地跳着。

  那個女人說要把軍毯寄回給我的時候,我不是跟她說了嗎。

  不要寄,如果我能活着離開明水鄉,有機會去上海的話。就去她家取毛毯。她
當時還真寫下了她的住址。可是我哪有去上海的機會呀!你看我現在的樣子:羊倌。

  再說,如果有一天老天睜眼,可憐我,把我頭頂的山揭掉,我也變成像你們一
樣的自由人,如果真去了上海,——我不是說要去拿那塊毛毯,那才值幾個錢?主
要是那個女人在我的心裡印象太深刻了,真想再見到她——我也是沒法找到她了。
那是1960年12月份,夾邊溝的右派們在生死存亡的要緊關頭,為了取暖,都把書和
筆記本當柴燒,我的那冊筆記本也被人扔進火堆轉化為卡路里了。

  和李文漢在一起放了三年羊,後來我就作為工農兵學員去西北師院讀書,畢業
後留在蘭州的一所中學教書,就再也沒見過他。再後來,聽回城的知青們講,他已
經平反了,回了省勞改局,具體在哪個部門哪個單位工作,誰也說不清楚。

  但是,什麼事情不會發生呢1 1996年的一天,我去看望我中學時代的一位老師,
剛剛走到蘭州二中門口,就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扭臉一看就驚呆了:這不是那
個腦門有點禿頂的李文漢嗎!和從前不一樣的是他的頭頂全禿了,後腦上的頭髮全
白了。其他都沒變,高高的身材,黑黑的爽朗的面孔。我熱烈地握手,問他怎麼在
這裡站着?他說,我就在這裡住呀。他指了一下二中旁邊省勞教局的家屬院。他立
即就拉着我進了家。在他家裡我們整整聊了一天,還喝掉了一瓶白酒。他告訴我,
平反以後,他在五大坪農場當了十多年生產科長,然後離休,全家就搬到蘭州來了。

  談話中他突然說起一件事來:喂,你還記得我給說過的那個上海女人嗎?我說
記得。

  他說,我還真有機會去了一次上海,找過她。我說是嗎?他說,你還記得我跟
你說過的話嗎?1957年,我就是因為寫文章被打成右派的。可是平反以後的幾年裡,
我的手痒痒,又寫了幾片論述勞改工作的文章發表。

這一次沒被打成右派,有一篇竟然被司法部評為優秀論文,頒獎會在上海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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