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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右派老婆的故事:上海女人(1)
送交者: 楊顯惠 2005年12月12日11:18:4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這段故事是一位名叫李文漢的右派講給我聽的。他是湖北省人,高中畢業,1948
年參加解放軍,解放後曾經加入志願軍入朝作戰。在朝鮮戰場他負了傷,三根肋骨
被美國人的炸彈炸斷。

  回國治療後留在公安部工作。他說,後來因為出身於大資本家家庭的緣故,組
織部門調他到甘肅省公安廳,名義是支援大西北。可是他在省公安廳工作不久,又
被下派到酒泉地區勞改分局,在生產科當一名生產幹事。1957年他被定位右派,開
除公職,送夾邊溝勞動教養。1960年12月以後,夾邊溝農場的右派全部釋放回原單
位去了,他卻無“家”可歸,因為他是被開除公職的右派。在勞改分局的招待所里
住了兩個月以後,領導終於想出辦法來了:你到安西縣的十工農場去吧,不算幹部,
也不是勞改犯,去當個工人吧。他到了十工農場,場領導又作難了:正式招工吧手
續又不好辦,哪有右派招工的道理?最後只能以刑滿就業人員對待,每月發二十四
元工資,在勞改隊種菜。種菜到1969年,因為戰各的原因,十工農場的犯人遷移到
甘肅中部的五大坪農場去了,他不是犯人不能去,只好和其他幾個就業人員一起移
交小宛農場。於是,他就成了我們十四連畜牧班的放牧員,和我同住在羊圈旁的一
間房子裡。在一起生活得久了。相互有了了解,也信任對方了,他便陸陸續續對我
講了許多夾邊溝農場的故事。

  今天我再給你講一段夾邊溝的故事,是一個女人的故事。

  她是個右派的老婆,上海人。

  我跟你說過,1960年國慶節前,夾邊溝的右派——包括新添屯作業站的右派—
—除去死了的和幾百名體質太弱什麼活也幹不了的,全都遷移到了高台縣明水鄉的
一片荒灘上。省勞改局的計劃是從酒泉勞改分局管轄的十幾個勞改農場和勞教農場
調人,在那片荒灘上建一片河西走廊最大的農場,要開墾五十萬畝土地。因為倉促
上馬冬季臨近,其他農場的領導很賊,沒有按計劃調人,就夾邊溝農場的右派調過
去了。大約是一千五百人,分別住在祁連山前的兩道山水溝里。千百年來,從祁連
山里流出的洪水在那片荒灘上衝出了幾道深溝。山水溝蜿蜒兩公里多長,南邊靠近
祁連山的一端很淺,越往北越深,最深處有六七公尺,出了山水溝是一片泥沙沉積
的沙土地,再往北是一道接一道的沙梁。

  由於沒有木材蓋房,我們住在自己動手挖的窯洞裡。窯洞大小不等。溝淺的地
方,靠近南端,因為崖坎矮,挖的窯洞才一米高,人四肢着地才能鑽進去,進去後
坐着剛能仰起臉來。這樣的窯洞住一個人或者兩個人。我們組的窯洞挖在山水溝中
端,很大;我們組最早是二十五個人,在夾邊溝死掉了三個,還有三個因瘦得走不
動路留在夾邊溝了,剩下的十九個人加上其他組沒住處的兩個人,全住在這個窯洞
里。我們組的人,我印象最深的是文大業,崔毅,魏長海,還有晁崇文、鍾毓良、
章……哎呀,叫章什麼來的,那是個西北師院歷史系的教授。姓章,可名字突然就
想不起來了。對了,崔毅,崔毅這時候已經不在明水也不在夾邊溝了,他在兩個月
前就逃跑了。他是四十年代北大的畢業生,英文講得特好。這人四十年代就參加學
潮,是地下黨,解放後是省委宣傳部的幹部。文大業是省衛生學校的副校長,原蘭
州醫學院教授,死在明水了,吃髒東西死掉的。對了,董建義也是那幾天死掉的,
和文大業前後腳死掉的。

  文大業的死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十一月上旬的一天,他從自己的鋪上挪過來湊
近我,說,老李,我活不過一個星期了,我喝粉湯了。我當時嚇了一跳,問他真的
嗎,他說真的。

  我可是嚇了一跳。他說的粉湯就是用黃茅草籽煮的湯。黃茅草你知道嗎?你肯
定知道,草灘上到處都長,你就是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它長的樣子就像駱駝草一
樣,一蓬一蓬的,莖杆比駱駝草的莖杆還粗還高。它的莖是黃色的,葉片也帶點黃
色,很好辨認。河西的農民都叫它黃茅草,有的叫黃茅柴,因為農民們都拿它當燒
柴,有的把它挖來埋在田埂上做風牆——擋風。黃茅草的草籽是能吃的,這我們原
來不知道,是酒泉縣和高台縣的右派們說的,他們也是聽老人們說的:鬧饑荒的年
頭,當地的農民們用它充飢。於是,右派們就跟他們學,拿着床單到草灘上鋪開,
把黃茅草枝條壓下來敲打,把籽打下來;然後用手搓,把皮搓掉,再拉着床單搖晃,
叫風把皮兒颳走。不能吹,黃茅草籽太小太輕了,像罌粟籽那麼大小,一吹就連籽
都吹跑了。籽兒收集回去再用鍋炒熟。炒的時候要注意,不能炒焦了,只要爆一下
就成。當然,那麼小的籽兒,你是聽不見爆聲的,要用眼睛看,籽兒在鍋里自己動
了一下,那就是爆了。炒熟之後裝在小布袋裡,縫在衣裳裡邊,藏好。一定要藏好,
幹部們要檢查的,那東西容易吃死人,幹部們不叫吃,檢查出來就沒收了。

  黃茅草籽吃起來也麻煩,抓一撮放在飯盒裡煮,煮着煮着就成了清白色的粥,
真像是澱粉打的粉湯,與澱粉湯的不同之處在於用筷子一挑能拉出絲來。這時候還
不能吃,要攪,一邊攪一邊吹,叫它快點涼下去。涼了的“粉湯”像一團麵筋,柔
柔的。把它拉成條狀。拉長的感覺就像是拉橡膠一樣,然後咬着吃。那東西是嚼不
爛的,只能咬成一塊一塊咽下去。這東西根本就沒有營養,但是也沒毒,吃它就是
把空空的腸胃填充一下,克服飢餓感,就像有些地方的人吃觀音土一樣。這種東西
能挺時間,吃上一次能挺三天,因為它是不消化的。既然不消化也就排泄不出來,
需要吃別的野菜什麼的頂下來。這種東西千萬不能在粥狀的時候喝下去。在它還沒
凝固成塊狀之前喝下去,它會把肚子裡的其他食物——樹葉子呀,乾菜呀,還有別
的雜草籽呀——粘在一起,結成硬快堵在腸子裡形成梗阻。我估計,在夾邊溝和明
水至少有幾十人因為喝了這種“粉湯”而致死。有些人是出於沒有經驗,第一次喝
了就死去了,但另一些人的想法是嚼着吃太噁心,少喝一點可能沒有危險,實際是
對“粉湯”的粘性估計不足。

  真是嚇壞了,我當時就說他:你不知道那東西不能喝嗎?他回答:餓得等不及
了,還沒放涼就喝了幾口。我生氣地說,幾口?

  就幾口嗎?他回答,也就半碗。

  我說這可怎麼辦呀?

  他說要是有點蓖麻油就好了。

  我知道,蓖麻油是瀉藥,它可以把腸子裡的食物變成稀湯子排泄出來。我立即
跑出去跑了一趟場部衛生所,但是醫生把我罵了出來:人家都拉肚子拉得要把腸子
拉出來,你還要瀉藥,我到哪裡給你找瀉藥去!

  醫生說的話也對,農場鬧病的人大都是因為吃了髒東西拉痢疾。有些人拉得起
不了床,幾天就死掉。

  我沮喪地回到窯洞,跟文大業說,你還想活不想活呢,想活我就給你掏!

  還在夾邊溝的時候,我們就互相掏糞蛋蛋了。超常且沉重的勞動把我們的身體
榨幹了,每天供應的十二兩(舊秤一斤為十六兩)原糧不能提供沉重勞動所需的熱
量,為了活命,我們把谷糠呀、樹葉和草籽呀,凡是我們認為有營養的東西都填進
肚子。這些東西是不易消化的,加之我們的腸胃早就沒有了油水,所以排泄就成了
非常痛苦的事情。我們每次要在茅坑上蹲半天,竭盡全力才能排泄出幾個糞蛋蛋。
有人在罵人的時候說,你打嗝怎麼是草腥味的!

  那意思是說你不是人,你是吃草的牲口。我們那時候排泄出的東西就是和驢糞
蛋一樣的草糰子。經常的我們在茅坑上蹲半天,連個糞蛋蛋也排泄不出來,必須相
互幫助,互相配合:一個人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另一個人從後邊掏。我們大多數人
都有一個專用工具,是用質地堅硬的紅柳枝條削成的木勺,狀如挖耳朵勺但又比挖
耳朵勺大出許多倍。沒有製備專用工具的人只好用吃飯小勺的把兒掏了。

  文大業對我講的時候,事情已經到了很痛苦的程度:小肚子脹得圓鼓鼓的,但
又排泄不出來。我馬上和他一起走到窯洞外邊去,他趴在一個土坎上,撅着屁股,
我跪在後邊進行操作。但是,用了很長的時間,我也沒掏出一點東西來。文大業的
肚腸里吃下去了很多菜葉、草籽之類的代食品,“粉湯”把這些代食品黏結在一起,
凝成了一個很堅硬的硬塊。硬塊的直徑超過了肛門的直徑許多,堵在肛門上,根本
就無法掏出來。我試圖把這個硬塊捅碎,使之化整為零,但也沒有成功。我的專用
工具一用力,那硬塊就移動,根本用不上力,而文大業又痛苦難忍呻吟不止。

  最後的結果是我的專用工具把他的糞門搞得鮮血淋淋,一塌糊塗。硬塊安然如
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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