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恐怖檔案45-55 - end |
| 送交者: one250 2005年12月15日19:59:0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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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檔案》45-48
我當然記得,當時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當兩位好朋友在一起時,我說,海鵬,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有出息的人大體上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性格外向,善於同人打交道,而且他們最大的優點是能夠看得清周圍的人,從而善於用人……這類人,如果有機遇,加上一些成功的必不可少的品質——開朗,堅強、勇敢,他們會成為最成功的政治家,企業家、征服者和軍人……人類歷史上不乏這樣的人,他們帶領自己的人民朝向他們心中既定的目標發瘋地前進——成吉思汗,拿破崙,希特勒和毛澤東都屬於這類人…… “你就屬於這一類!”我說。他高興了幾秒鐘,然後就停了下來,疑惑地看着我。 我接着說,另外一種人則是性格內向,兼具懦弱和孤僻的特點,他們不善於和人打交道,也分不清周圍的人是好是壞,所以經常被人欺騙。他們還有自怨自艾的毛病……不過和前一種人相比,他們雖然總是認不清周圍的人,但卻對自己有更好的認識。如果歷史環境允許,這些人中有部分人會脫穎而出,成為歷史上最偉大的思想家……孔子,伯拉圖、馬克思和薩特就屬於後一類人,他們生前幾乎沒有能力生存下去,然而,他們的思想在他們死後多少年仍然成為指引人類前進的燈塔…… “你的意思是說,你屬於這第二類人?” 夏海鵬當時臉上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當然記得大學的時候和我最好的朋友夏海鵬的對話,但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更不是詭辯的時刻,現在,我必須要把事實擺出來,我在破案! “你不要打斷我,夏海鵬!聽我說完,當然如果我說得不對,你可以提醒我。”我說,“由於你沒有考慮清楚,就發揮了自己的特長去打擊貪官污吏,結果你觸動了那張覆蓋了廣南省貪污腐敗分子的大網——當你意識到時,已經晚了,你不但沒有升職,而且連好不容易掙來的處長的職務也被撤掉了。 “很有些諷刺的是,你對付那些小的貪官污吏的獨門功夫是抓住他們的雞巴,而他們上面的主子——那些大的貪官污吏對付你的辦法也是抓住你的雞巴,而且他們利用手中掌握的意識形態和你的檔案袋,輕而易舉地把你褲襠的問題都上升到你的思想問題,讓你無論在‘三個代表’的學習中,還是在‘保先教育’中,都成為落後分子。海鵬,我同情你,這場較量你是輸定了,除非像你感嘆的那樣,把自己的雞巴割掉,你才有勝算。當然,就算割掉了那個整天給你惹禍的雞巴,你也無法抹除它留在你自己檔案里的污跡!” 夏海鵬半張着嘴巴看着我,我繼續講着。 “正因為這樣,當你向我懺悔自己的雞巴惹禍的時候,即使毀了我的胃口和早餐,我心中還是同情你的。而且,我還感覺良好,認為老同學對我開誠布公——所以,你請我幫忙破案,我覺得義無返顧。我哪裡知道,你竟然如此有心計?” “你不要冤枉我,楊子,你怎麼能說我一開始就成心要騙你?”夏海鵬抗議道。 “我冤枉你?海鵬,那就聽我繼續說下去。這個案子其實不難破,可是由於你心中太亂,從進入組織部的時候起你就惦記着自己的檔案袋和自己的前途,所以你無法快速破案。而你卻想快速破案,趕上每年這個時候的幹部提升任命——這些我都查過了。辦案最忌諱的是心有雜念,特別是不能跳出自己的圈子,你這個神探當然知道這一點,於是你想找人幫忙。也許從一開始你就存着要利用這個案子達到目的的想法,否則,能夠幫你破案的公安同志有很多,你沒有必要求助於我。當然,除非你不想讓人知道這個案子是如何破的,甚至到底破了沒有——符合這一條件的當然就是老同學我了,畢竟在這裡,我是孤家寡人。” 我停了一下,阻止了想開口打斷我的夏海鵬。 “既然我加入到案子的偵破中,那麼你要在我面前耍花招,其實是很不明智的。我們兩人都知道,在大學時,我不但成績比你強,而且,也比你更會思考,會推理。可是,我竟然一直沒有發現問題,或者我發現了問題,卻視而不見,你知道為什麼嗎?你當然知道,因為這正是你費心設計的。你給我講了那麼多關於自己雞巴的故事,讓我覺得非常之突兀。要知道,就算以前在大學時,你也沒有這樣坦白過,更沒有這樣露骨。我早該想到,你正是用這樣的故事,讓我完全放下自己的戒心。是呀,我就再多疑,也不應該懷疑一個如此坦誠向我懺悔自己雞巴的人呀——難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比自己雞巴的故事更加隱秘的事情嗎?當然有,那就是你的野心你的理想和你想加入那張網的願望,只有加入那張貪污腐敗的網,你才能徹底從被人家抓住雞巴的困境中解脫出來,最終又可以讓自己的雞巴更加解放,更加肆無忌憚……” “楊子,能不能不講下去了?”夏海鵬有些懇求地打斷我。 “不行,我一定要講下去,你知道嗎?你犯了個錯誤,為了讓我離開,你把我一個人放在這裡達六天之久,你知道對於一個整天使用腦袋,終日胡思亂想的人,六天時間的苦思冥想足可以想通人世間的任何疑案!” “你想得太多,這並不好。”夏海鵬皺了皺眉頭,起身為我倒了一杯水。我確實有些口乾舌燥。
在我喝水的間隙,夏海鵬找到了說話的機會。 “楊子,你能不能成為一個指導人類的燈塔,我真沒有信心,但我可以肯定你是一個思想者……我還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絕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也就是你心中那種看着你們為人類舉起的燈塔,帶領人民往前猛衝的人。我只是一個俗人,什麼叫俗人,俗人就是普通人,我要生活,要工作,要娛樂,為了這些,我可以不思想……說實話,我鄙視思想!我說你是一個思想者,那是因為,我覺得你整天胡思亂想,最後把自己弄得黑白顛倒真假難辨。剛才,你看起來是在分析我,其實只不過又找到了一次機會檢閱大腦里的那些思想。 “楊子,你整天這樣生活不累嗎?一邊東奔西跑,一邊胡思亂想,好像在到處追求,到頭來不但找不到北,而且還差一點把自己弄丟了。現在你要來‘思想’我嗎?告訴你,我一點問題沒有,有問題的是你。你睜眼看看,我們廣南省有幾個反腐專家有好下場的?他們有的甚至去坐牢了,另外幾個朝不保夕,過着吃不飽、穿不暖的舊社會的生活——可是你再看看那些貪污腐敗分子,他們的權力越來越大,生活檔次越來越高,小車越來越豪華,情婦越來越年輕漂亮,那張網也越織越大和越堅固——我說的現實,當然不能和你的思想相比,可是—— “老同學,我生活在現實中,不是生活在思想中呀!”
“老同學,長進了,開始分析我了?”我打斷他的話,嘲笑地說。看到他不想停下來,我伸出的指頭幾乎戳到了他的臉。 “你想分析我,也得等我先把案情講完呀,這可是事實,並不是我腦袋裡胡亂編造出來的。”我說,看到他停下來,我繼續講述着。 “海鵬,這六天裡,我把案情反反覆覆地思考了無數遍,當然我的身體也沒有閒着,你看到了,我到圖書館,到了很多地方……讓我繼續告訴你我的發現吧。這個案子其實很簡單,你走進檔案庫不久,可能就想通了,可是,為了其他的目的,你必須把案子搞得複雜一點——至於這個其他目的,你一直在誤導我,讓我認為你是想找自己的檔案。其實如果我警醒一點,當時就應該明白,你找自己的檔案有什麼用? “走訪了小岳後,我才搞明白,找到自己的檔案雖然沒有用,但掌握其他人的就不同了。檔案還有另外的用途,這些記錄了很多虛偽材料的檔案,也同時記錄了那些人的骯髒交易和思想、行為,掌握了檔案,再配合一些輔助材料——例如人民舉報的貪污腐敗證據,就可以成為很好的敲詐武器—— “你知道,發生在黨政軍辦公室的案子很容易受政治因素左右,你很害怕這個案子不了了之,但你又無法快速破案,你開始想如何可以讓這個案子繼續下去。你當然一早就看出這個案子和組織部高層有瓜葛,於是你想,即使無法破案,但只要案子沒有了結,那麼,組織部對你就有所忌憚,這次提拔幹部時,組織部的呂副部長就不可能忽視你。為了穩住你,他很可能建議恢復你的處長職務——所以,你需要找到破案或者延長這個案子的辦法。 “你大概還記得,從一開始,我對這個案子的了解,都是通過你講述的,在這個過程中,我只知道有呂副部長、梁主任、小岳這樣幾個當事人,我並不知道他們長得什麼樣,穿什麼衣服——直到你帶我去親自辦案,我才接觸到這些人,也第一次對他們的長相和衣着有了印象……可是那天,你帶我到檔案庫時,我發現最讓我意外的竟然是你,你給我的印象一直是不喜好誇張的衣着,辦案時穿着普通的西裝——可是,那天,我看到你卻穿着誇張的風衣! “海鵬,別人不了解你,我還不了解你嗎?你那件風衣一定是剛買的,或者放在柜子裡很久了,我不是從你穿戴的不自然上看出的,而是從風衣上的摺痕和發出的氣味判斷的。海鵬老同學,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用那件風衣做掩護偷出了幾份檔案嗎?” 夏海鵬大吃一驚,臉上的顏色也變了。我想安慰他兩句,但不知道說什麼好。我只好繼續說:“海鵬,其實你偷出那些貪官污吏的檔案,甚至威脅敲詐他們,我一點也不在意,不要把我的思想想得那么正統。多少年前,正是為了拋棄自己的檔案,我才出國的。你知道嗎,當我推理到這裡的時候,我很驚慌——因為,我很害怕那兩個死在自己檔案袋旁邊的貪官是謀殺而不是自殺和意外……” “不是謀殺!”夏海鵬急切地看着我喊道,“我向你保證,老同學——” “你用什麼向我保證?用你那條真誠的雞巴嗎?”我譏笑道。 “你得相信我,我只是把檔案袋快遞給他們,然後再打電話威脅他們——” “嘿嘿,那一定是掌握了讓他們痛不欲生的致命武器!” “沒錯,他們兩位的所有犯罪證據我都掌握,那個建設廳長從全省幾乎每個新起的樓房中都受賄上萬元,目前存在香港的錢早超過了五千萬。而那個省委辦公廳主任則公開賣官,給處長、科長明碼標價,然後和組織部的呂副部長分贓款……我把他們那充滿謊言的檔案袋快遞給他們,然後打電話歷數他們的罪行,原本是嚇唬他們一下,讓他們適可而止,知道進退,然後把檔案袋退還給公安部門——沒有想到,他們自知罪行嚴重,一個為了不連累家人,開槍自殺了。另外一個,在接電話的時候心煩意亂,出了車禍,也死了——” “好,”我拍了下大腿,“死得好,這樣的人死得其所!老同學,你可謂是為民除害了!其實,老同學,你是把我看扁了,像這種為民除害的事,你就是真告訴我,我不但不會阻攔,而且,還會為你出謀劃策呢!” “是的,我不應該隱瞞你的,”夏海鵬心情輕鬆地說,“早知道這事情你遲早會知道,而且會引起誤會,我真該早點告訴你的。” “慢點,老同學,我還沒有說完。你不告訴我,不是因為別的,而是你根本不是在為民除害,而完全是為了重開那個‘密室失蹤案’,對不對?你既然連手淫都能夠向我坦白,何苦還在那裡裝呢?”(待續) 我的最後一句話戳到了夏海鵬的痛處,也激怒了他。他跳了起來,惱羞成怒指着我的鼻子喊道: “我說,楊子,你別太過分!你分析人家頭頭是道,可是卻從來不自省一下自己! “沒錯,我主觀是為了自己,客觀上卻除掉了兩個貪官。我一早就告訴你,我是一個俗人,不是神探,更不是什麼雞巴反貪污腐敗英雄。我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生存,為了更好地活着。我生活在這裡,工作在這裡,我進入了這個體制,那麼我就得順應這個體制的發展。歷史給我們的教訓夠深刻的了,不管這個體制如何運轉,不管他是對是錯,有一條原則你必須記住: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上至國家主席劉少奇,下到普通黨員張志新,只要不識時務,就是自取滅亡! “對不起,老同學,我可能讓你失望,我不能成為你思想中塑造的那種反腐敗英雄,我得首先匍匐在這個體制下,然後找機會向上爬,爬上去後,如果我良心未泯,我會為這個國家和人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的—— “可是,我卻不認為你有權力譴責我!你又幹了些什麼?你標榜自己很愛國,可是你受不了國家的體制,於是你出國了,也拋棄了可以控制你的檔案,去尋求什麼真相和真理?結果又如何?你不是差一點就把自己弄丟了嗎? “老同學,以你的天資和勤奮,我可以斷定,如果回來發展,一定可以春風得意,加入政界,我們互相提挈,不出十年,我們就可以在人民大會堂把酒聊天,那時你的官肯定比我的大,賺的錢也比我多,小情人也會比我的年輕和漂亮…… “楊子,不要再沉湎在自己的思想中不能自拔,你該悔悟了——”
“夏海鵬副廳長,要教育我,你得先等一下,”我尖着嗓子喊着,壓下了他的聲音。“我現在不想談思想,更不想提未來,我想知道事實和真相,我需要你的指教!” 看到他暫時安靜下來,我開始繼續分析案情。 “在你的精心策劃下,密室失蹤案終於重新開啟,我們兩人也越陷越深。當我聽到呂副部長以崇敬的口吻講到老岳以生命的肉體保護那些檔案袋時,我覺得他是個大????。可是當我從他的兒子小岳那裡聽到這位一生都謹小慎微的老人無意中從檔案袋裡發現了關係網,並決定冒險揭露的時候,我心中對老人升起了敬意。 “海鵬,無論是什麼體制,人性的光輝永遠不會被埋藏,更不會被抹殺。你抱怨目前的體制邪惡,把你這樣的好人都變成了鬼,可是地球有人類存在後,絕大多數歷史都是被暴君和奴隸主統治的,可是人類還是在不停進步,知道為什麼嗎?就是好人永遠多過壞人,正義最終會戰勝邪惡!如果一個人失去了這一信念,和動物就沒有區別了,而如果人淪為動物,是遲早要滅絕的……” “楊子,我已經受夠共產黨的說教了,你難道也想說教?”夏海鵬不耐煩地說。 “好,我不說教,我繼續。如果說從那時開始我對老岳開始懷有好感,那麼也是從那時開始你顯得是那麼陌生。在老岳看來如此嚴重的問題,在你這個反貪污腐敗專家那裡竟然被一笑置之——我禁不住悲傷地想:眼前的夏海鵬顯然不是那個睡在我上鋪的從善如流嫉惡如仇的小伙子了——也就是在這時,我開始懷疑,你為什麼如此露骨的袒露關於自己雞巴的獨白——難道你想讓我信任你嗎?如果是這樣,沒有比把自己的雞巴拿出來更加有效了。 “我壓下了我的懷疑和不安,開始把前後一個個疑點用紅線聯繫起來,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副雖有缺憾但卻可以看出來龍去脈的圖畫。其中,老岳如何開啟這些檔案,又如何封好,以及如何找出它們,頗費了一番思量。這個問題解決後,就遇到新的問題,他們為什麼害怕老岳的屍體出現在檔案庫?又是如何在三個小時裡把屍體掩藏了起來?這些問題我是分別從小岳和呂副部長的談話中得到線索,然後進一步觀察得出了結論。 “從小岳的談話中,我聽出老岳在發現問題的時候,決心通過組織解決問題,這反映了他信任組織,也反映了他的無知。要知道,他無論告到哪一級組織,哪怕是透露一點點信息,那麼根據中共的組織原則和他們那張網的運作規則,組織部呂副部長都將是最先知道的。他如果知道了老岳在幹什麼的話,應該是最害怕屍體出現在檔案庫的人。屍體出現在檔案庫,不但會引來公安的調查,而且也會引起上級黨組織的關注——這些關注和調查正好會暴露出老岳生前正在幹的事情……。同時,我又從呂副部長的嘴裡聽到了檔案庫進水的情況,從而推測出他們在檔案庫挖掘了排水管道。你知道,防空洞的排水管道非常難挖,往往需要挖得很大,直接接到城市總排水管。這就是說,在那三個小時裡,呂副部長指揮手下的爪牙潛入檔案庫轉移了屍體,或者就地把屍體放在排水管道里——但不管他們放在什麼地方,在我們發現排水道的秘密後,如果要追查,肯定可以找到屍體……” 我說累了,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海鵬,雖然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密室失蹤案,接連破譯了‘滴血的檔案袋’和‘恐怖檔案’,發現了那張‘網’,但我的腦袋卻沒有忘記那兩份出現在死亡現場的‘神秘的檔案袋’……在這裡我又走了彎路,實際上也是被你誤導了。我至今還相信你的檔案袋也神秘失蹤了。你多次讓我把你的檔案袋和出現在建設廳長屍體旁邊的檔案袋聯繫起來……。現在,我才知道,那完全是兩回事,你偷出了他們的檔案袋,你的檔案袋卻也同時失蹤了。我想,你大概現在已經知道自己的檔案袋在哪裡了,是不是?” 說罷,我死死盯住夏海鵬,他也憤怒地回瞪着我。 “姓呂的副部長看到是你經手這個案子時,心中就有些害怕,畢竟你是那個毛頭毛腦的堂吉柯德,曾經挺着沒用的長矛刺向他們那張大網。為了在關鍵時刻制住你,他抽走了你的檔案——這件事情在案子第一次關閉時,你見到他們的時候就知道了,你預感到你完蛋了,他們再次抓住了你的檔案,你的雞巴,而且這次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你——這也是迫使你使用‘神秘的檔案’這一招的主要原因,好在你早就有預感,預先使用自己的風衣偷出了一些貪官污吏的檔案袋……” “楊子,我真該把這神探的稱號給你呀,你簡直是無所不知,佩服,佩服,老同學!我就乘你說累的機會,來而不往非禮也——你為什麼對這些沒有看到的事情瞭如指掌 ,卻對着鏡子認不出自己呢?”
夏海鵬抓住這個機會,大聲地說: “你認識自己嗎?楊子,也許旁觀者清,我比你更加了解你自己吧。你聲稱愛國,卻跑到國外去。這就像你自稱相信真愛,卻不肯結婚一樣,你當然有你的理由,什麼看多了不幸的婚姻,見太多結婚證成了把不幸的人系在一起的繩索,說什麼,你要追求那種僅僅靠愛就可以維繫一生的愛情——我靠,到今天,你不還是孤身一人?中國大陸經濟發展熱火朝天,富人如雨後春筍一樣直往外冒,中國的神五神六都上天了,你卻只看到腐敗、貪污和貧窮,請問,世界上總得有窮人,中國那麼多人,不窮如何統治?都富有了,都來上網看書讀報紙,都來要求自己的權益,那麼我們這些靠自己的努力靠刻苦奮鬥脫穎而出的精英的利益和特權又該放到哪裡?——楊子,想一想,你能住四星級酒店是因為我在公安廳工作,我現在當了廳長,從明天開始,我就可以安排你住最好的五星級酒店!這一切,不正是我們十年寒窗苦讀的結果?老同學,人生不就是那麼回事!該享受時就享受,而且我們當之無愧呀!” “不要再不現實了,不要再義憤填膺了,不要再和自己過不去了。你幹的事情——寫文章揭露貪污腐敗,到處奔走維權,主張限制消滅絕對權力——或者你所說的事業,少了你一個,照樣有人鼓搗。你又何苦把自己弄得痛苦不堪呢?你回來寫一些歌功頌德的文章,我介紹你認識一些家鄉的父母官……或者你回來做生意,我入股,保護你,支持你,我擔保你兩年賺一千萬——社會發展有其自己的規律,犯得着我們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嗎?更何況,社會就是按照你吶喊奔走的方向發展了,你又能得到什麼?老同學,看看前蘇聯,在人民的呼聲以及眾多思想自由和精神獨立的自由知識分子的吶喊下,土崩瓦解了。可是,那些從精神上推翻這些體制的人今安在?自由的俄國的第一個總統是共產黨的市委書記,第二任總統卻是專制獨裁政府的克格勃特務!嘿嘿,說不定,在你們的吶喊下,我們國家真的沒有貪污腐敗了,也實現了中國式的民主了,搖身一變成為民意代表和民選領袖的還是我們這些人,而你,很可能淪落到沿街乞討…… “老同學!不要以為自己無所不知!你的問題就是胡思亂想。我很不理解,在一個具體的案子中,你能夠看清事實,可是對於整個現實世界,你卻執迷不悟!”
“謝謝你,海鵬,你還是讓我把話說完吧!”我疲倦地打斷他的話,我害怕再過一會,自己沒有了說話的勇氣,也失去了說話的力氣。“海鵬,不愧為老同學,你了解我一點也不比我自己了解得少。我也不隱瞞你了,我確實迷失了自己,認不清楚自己了。如果有機會,我會向你請教的。但是今天,我們先不談這個,我們在談事實,在談一件具體的事,我們在破案!” 我喘了口氣,接着說:“其實我並不是無所不知的,我是說在這件案子上,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所以,我下面要請教你。海鵬,就在我告訴你‘密室失蹤案’告破的那天晚上,你好像確實很興奮,我們還開瓶慶祝了,你還告訴我,明天一早你就要去挖掘屍體揭露真相,把呂副部長繩之以法——你是什麼時候改變主意的?” 我盯住他,他脖子都紅了,卻不肯開口。 “come on!老同學,你連自己雞巴的故事都告訴了我,到這個時候還有必要隱瞞嗎?” 夏海鵬聳了聳肩膀,嘆了口氣,說道:“好,我告訴你!” 之後,他喝了一口水,慢慢地說道:“我其實沒有改變主意,只不過是改變了方法。因為,你顯然還沒有完全弄明白,以為我在破案。其實不然。幾乎從一開始,我就在找機會抓住呂副部長,他是老岳所說那個網中的主要人物,可惜由於他自己的檔案袋存放在中央組織部的檔案庫,老岳沒有發現這一點。可是,我知道。我要用這個案子抓住他,報復他對我的不公正。 “楊子,那天早上,我確實帶着大隊人馬前往組織部。到那裡後,我一眼看見組織部梁主任站在檔案室門口,失魂落魄,我心中暗暗高興。他謙卑地走近我,低聲說,呂副部長請我到辦公室去一趟。我正要發火,準備派人去抓他,梁主任神秘地說,部長想和你討論你檔案的事—— “於是,我強壓下怒火,來到呂副部長辦公室,他坐在那裡,好像老了十歲的樣子,我心中說不出的高興。等到房間只剩下我們兩人時,他請我走近他的辦公桌旁邊的凳子坐下,這時候,我注意到他手裡正把玩一個鼓鼓朗朗的檔案袋——我知道,那就是從檔案庫神秘失蹤的我自己的檔案袋……” “我看到自己的檔案袋,心中不是滋味。這時,呂副部長開口了,‘我還有多長時間?’我知道他問我,我準備什麼時候給他戴上手銬,我說:‘你還有十分鐘。’他點點頭,說道:‘夏海鵬同志,我給你兩個選擇,一個是你逮捕我,那麼明天這個位置上就會有另外一個組織部副部長,他手裡將會拿着我現在手裡的這份檔案……你還有第二個選擇,那就是客氣地和我說再見,然後帶着你帶來的那群警察悄悄離開,不要影響我的工作,你知道,我正在研究眼前的這份檔案,我準備把裡面不太順眼的材料全部抽掉,然後考慮恢復檔案袋的主人的處長職務!夏海鵬同志,’他說到這裡,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我給你九分鐘時間考慮——’” 夏海鵬說到這裡,好像重新回到了當時那一刻,他垂下頭,一副思考的樣子。 “哎——”我嘆了口氣,“如果說我一點不同情你,那是假的,老同學,呂副部長給你的選擇很明顯,你就是把他抓了,明天在他那個位置上出現的照樣是他們那張網中的人。到時,他們還不定怎麼玩弄你呢——你就像是落於人家手裡的雞巴,怎麼搓揉都可以,人家抓着你的檔案——” “謝謝你理解我,”夏海鵬抬起頭,眼圈有些紅,“謝謝你理解我,楊子,你以為我真是自甘墮落嗎?我是沒有辦法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一步不慎的話,就會萬劫不復。對於那些得罪了權貴,又不在他們的那張腐敗的網的覆蓋範圍之內的人,那個體制比絞肉機還要殘酷,我們會體無完膚,甚至會死無完屍的!” “是嗎?公安廳副廳長!”我冷冷地說,“我還有兩點不太明白,第一,他答應立即恢復你處長的職務,可你現在是副廳長!第二,現在看來,你終於進入了那張網,這就是說,你不但不會體無完膚,而且會一直爬上去,很可能在死的時候覆蓋上一面鮮紅的國旗——但是我想知道,老岳的屍體呢?老岳那被拖進排水溝的屍體呢?” 夏海鵬看到實在無法躲過我的眼睛和追問,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我給他十分鐘時間,他講話占用了一分鐘,然後又給我九分鐘時間思考——我足足用了五分鐘時間,這時候,我們兩人的衣服都汗濕了。我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我冷笑着說:‘我忘記告訴你,我已經找到了屍體,不過還沒有挖出來……’我的話音未落,呂副部長好象要休克似的。要知道,屍體一旦出現,法醫就可以確定死亡時間,那麼呂副部長曾經公開說自己在老岳失蹤後見到過老岳的證言就把他陷入殺人犯的境地,他到時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後來怎麼樣?”我忍不住催促他,幾乎是明知故問。 “他當然沒有休克過去,他又想了三分鐘,在我的檔案袋上重重地一拍,喊道:‘聽着,我將盡最大努力,不是恢復你的處長職務,而是破格提拔你當副廳長!怎麼樣,還需要時間考慮嗎?’” “他怎麼有權力提拔你當副廳長?”我驚呼了一聲,但隨即想起了那張網,也就明白了。 “我知道他能夠辦到,而且,以我的業務和工作能力,我當之無愧!”夏海鵬滿臉痛苦地說,“我本來該得到的職位,不得不用這種方法得到,我好受嗎?” 他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 “但你至少比那個至今還躺在下水道里的老岳的屍體好受得多!”我悲憤地說。(未完待續) 五十三 我悲憤得幾乎要放棄了,夏海鵬的話也不能不讓我反思——我是不是想得太多而真的認不清現實了呢? 我總是要在自己看到和聽到的事情中尋找意義,尋求思想,這是我在寫東西的時候經常神遊事外的主要原因,也許正是我人生的主要問題。 我堅信,人和動物不同的就是思想,正是這點不同,所有的沒有思想的動物才成了我們這些會思想的人的盤中餐。如果人不再思想,那麼就很可能成了那些暴君、獨裁者和利益集團的盤中餐。
有一個偉人突然不想做人了,竟然羨慕起動物來,他說,我願意當一頭牛——要知道,牛吃的是草,擠出來的可是牛奶呀……可是我們人呢?喝的是牛奶,拉出來的卻是大便。於是,我就認為人必須也能拉出思想,才能夠把我們和動物區別開來。至少我可以自豪的說,我喝的是牛奶,拉出來的是大便和思想!
“我總算明白了,你們達成了交易,然後你就撤走了幹警。”我竭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因為只要一挖出屍體,呂副部長就在劫難逃,那麼他承諾你的副廳長職位也就泡湯了。” 夏海鵬抬起了頭,擦幹了眼淚。說:“楊子,你已經知道了所有事實,還想怎麼樣?” “不錯,我知道了事實,可是我還不知道你的思想——這些天你的良心睡着了嗎?” “楊子,你和我講什麼良心?這些年,我在廣南省孤軍奮戰的時候,你又在哪裡?你在那裡寫文章寫書高談改革民主和反對腐敗,那麼請問,你抓了幾個貪官污吏?你寫那些玩意有什麼用?你去打聽一下,全國公安幹警又有哪一個比我抓的貪官更多,破的腐敗案子更多的?”夏海鵬說着說着就激動了,“可是,看看我,我受的委屈又有誰知道?你是否知道,在這裡,就算我兩肋插刀,為民做主,又能怎麼樣?一旦共產黨開除我,一旦我失去了工作,最先拋棄我的正是那些被共產黨洗過腦的所謂‘人民’!人民是麻木的,是生來就被統治的,不管你承認與否,這是事實!這些年,我反貪反得手軟,結果職務丟了,前途暗淡,甚至連養活家小都成了問題,有一個‘人民’出來給我主持公道沒有?……楊子,這些你知道嗎?你的良心又到哪裡去了……” 我把汗濕的手伸進口袋,摸着那幾張紙,心中思忖着。 “楊子,你想怎麼樣?把老同學送進監獄?還是把這事情在互聯網上寫出來——我知道,你在那裡有一群讀者。” 夏海鵬說到後來,聲音中露出了擔憂和害怕。我還在思考。看到我猶豫不決,他繼續說:“我可以不當這個副廳長,但你想想,這個副廳長一定還有人當!” 夏海鵬這最後一句話,說似無意,卻讓我聽起來異常沉重。我嘆了口氣,喃喃地說:“可是,你利用了我!我可以對貪污腐敗睜隻眼閉隻眼,但我絕對不會去同流合污——這是我做人的底線。可是現在,你卻利用了我,讓我為你加入那張腐敗的網出力,讓我違心地幹了我最厭惡的事!” “對不起,楊子,我沒有辦法了。這些年在官場,因為反貪污的緣故,我落得孤立無援,舉目無親。只有你什麼也不怕,願意幫我破案。沒有你,我也破不了這個案,我的一切都是你幫的。” “哼,”我哼了一聲,把口袋裡的材料掏了出來,這是在我感到被夏海鵬利用後,用了兩天時間得到的資料。 夏海鵬抓起那幾張紙盯了一會,臉上微微變色道:“這是——“ “我已經決定不告發你,你放心,老同學。我不告發你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你手裡拿的銀行記錄。當我發現被你利用後,我非常困惑和氣憤。我想知道自己幫助了一個什麼樣的人,我一度懷疑你本身就是貪官污吏。於是我使用自己的方法,收集了你所有的銀行記錄,這些記錄就在你手上。你很幸運,如果這些記錄顯示你是個貪官,我早就告發你了,現在坐在你對面的就是法官了。第二個放過你的理由,正如你剛才所說,那個副廳長的位置總得有人坐。了解了廣南省的情況後,我敢肯定,不管是哪個人去當那個副廳長,肯定比你更糟糕!” “謝謝!”夏海鵬說出這句後,鬆了口氣。隨後,他把自己的銀行記錄折了起來。 “我還沒有說完,海鵬,”我說,“除非我改變了自己,否則,我一生都會為幫了你這個忙而不安,我指良心不安。所以,我還沒有說完。” “說吧,楊子,只要能辦到的,我都會答應你。”夏海鵬從我口氣里聽出了我要提條件,先答應了下來。 “我沒有什麼條件,或者說,我沒有什麼物質上的條件。”說着,我眼睛盯着夏海鵬。“但我也不想自己的良心不安。不錯,正如你所說,我一輩子只動嘴,也沒有什麼實際的行為,可是,畢竟我也沒有幹過讓自己良心不安的事。除了這次!我知道,如果我告發你,或者在互聯網上揭露你,我某方面的良心會得到安慰,但另一方面,我出賣了最好的朋友,同樣不會得到安寧……” 夏海鵬感激地看着我,臉上顯露出焦急。 “有一個辦法,只有這個辦法能夠讓我的良心平安。而這個辦法只有你能夠做到。” 夏海鵬焦急地看着我。 “你必須讓我永遠相信你,今天我幫過的人不是一個貪贓枉法的貪污腐敗分子,他也不會把手中的權力變成存摺上的數字!”我說着,故意朝他折起來的銀行記錄掃了眼。 夏海鵬稍微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苦笑了一下說:“看起來,我沒有選擇。” 是的,這樣我良心才能夠平安。以夏海鵬的聰明應該明白,既然我可以得到他的銀行記錄,那麼,無論什麼時候,我都能夠知道他是否是貪官。這就是說,他雖然當上了公安廳副廳長,加入了那張網,但始終有一雙他搞不清有多銳利和厲害的眼睛在監督着他今後的所作所為。 我們又默默地坐了一會,他站起身,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們兩人臉上都充滿了悲哀。是的,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面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兩個朋友今後不會再見面了,更沒有機會討論隱藏在心底的秘密了。 “我捨不得你!”他先開口的。 “我也是!”我說,有種想哭的感覺。 “我沒有選擇。”他說。 “我知道。”我說。 “但你有選擇,楊子,”他說,“我們都是唯物主義者,生命有限,生活就是這麼回事,何苦那麼辛苦那麼累呢……我說過,你有選擇!”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即將永遠分別的老同學要說什麼。 “楊子,我現在掌握了一定的權力,如果你願意,回來廣南省,和我一起發展,共同打拼。不管你做什麼生意,我都可以通過關係幫助你發財,最後,我們可以先富起來。這是最後的機會了!相信我,我看得很清楚,要就是共產黨下決心讓人民來監督自己從而消滅貪污腐敗,要就是人民起來把他們消滅——不管哪種情況,時間都不是那麼充裕了。我們必須抓住這最後的發財機會!老同學,你清醒一點,從自己的思想中自拔出來吧,回到現實!”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臉上突然露出紅光和希望的老同學。 “楊子,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我現在可以轉身就離開,從今以後,我們各走各的路。如果你發現我貪污腐敗,你隨時揭發我,我最多過以前那種清貧生活。但如果你不知深淺,繼續寫文章揭露陰暗面,危害了我們社會主義制度的光輝形象,那麼我也會奉命行事,抓你歸案!當然,你還有第二個選擇,讓我們重新開始,抓住機遇,走上我們兩人共同富裕的社會主義光明大道……好,楊子,我的老同學,現在是你做決定的時候了!”
後來我一直做着一個噩夢,或者說我以為自己在一個噩夢裡。 在夢裡我依稀聽到一個尖細如太監的聲音在我腦袋內說:“醒醒吧,楊子,清醒過來吧……你已經走投無路……” 仿佛要驗證自己的威力,那聲音在我大腦中亂串,讓我的鼻子不通,讓我的喉嚨乾澀,讓我的眼淚從眼角滲出——我拼命地睜開眼睛,從噩夢中醒來…… 然而,醒來的我卻發現自己並不在床上……我舉目四望,黑暗中我只看到點點鬼火仿佛天際的星星——原來我在一個亂墳場,我出了一身冷汗——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墳墓突然張開了,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傳出來:“你已經無路可走,但你有選擇,爬進來吧!” 我定睛一看,那墳墓竟然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檔案袋……我落荒而逃…… 我跑呀,跑呀,快得不得了,只感覺到周圍的鬼火像太空飛行時擦身而過的星星。跑着跑着,我突然摔倒了,我感覺到心臟和腦髓一陣劇痛——當我掙扎着爬起來時,我才發現眼前是另外一番景象——原來,我剛剛在做夢…… 這裡的空氣新鮮,天空湛藍,太陽是溫柔的,月亮靜靜地躺在太陽旁邊,樹木好像象牙雕刻的,清風好似透明的固體在樹梢上嬉鬧,大地竟然一塵不染……我在哪裡?我默默地問自己。 一個溫柔如細雨的聲音突然響起:“你在虛擬世界裡,在這裡你才是一個真實的人……” 真實的人?我摸摸自己的血,滾燙的,我撫摸了一下心臟,跳動着,我又用指頭探了下大腦,還有微弱的思想…… 真實的人!可我到底是誰?我們又是誰呢? 我很迷茫,我感到,不是在這迷茫中爆發,就是在這迷茫中死亡!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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