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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的蠢
送交者: 窪鏗 2005年12月15日20:04: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不少的外地朋友說北京人比較地蠢。

  到底什麼地方蠢,都有哪些表現,一般語焉不詳;有些時候有的人是真的說不很清楚,而有的人則是不太好說,但總的感覺依然是蠢。我就曾經非常誠懇地請教過我的外地人朋友,大致的回答就是,某種程度某種意義上的夜郎自大,自我感覺良好,明明吃了虧卻還以為占了便宜;有時候以為自己很聰明很高明,對別人的哂笑完全沒有感覺;有些自以為是的味
道,還可能有些妄自尊大的成分,但即便可意識到一些,感覺到了某種缺陷的時候,並不承認,而是從另一個角度去替自己解釋開脫,居然有的時候就真的解釋通了開脫掉了,接下來立刻又欣然陶然了。

  凡此種種,我認為我們身上都有。

  也許是近幾年接觸的外地人多了,他們中的許多人好意思敞開說了的緣故,我們自己身上的某些"蠢", 過去真的是不曾感覺、意識到的;對比之下,北京人相對地不機敏;懶於接受不熟悉的東西,總有種全懂全知道的感覺;總習慣認為自己很內行,並且不情願承認缺陷不足等,絕對是有的,某些方面還很嚴重。

  有些細小的事情,平常我們不曾注意過,因為我們早已司空見慣了;有些看法觀點,我們歷來不曾懷疑,因為我們一向以為如此。可一旦來了一些與我們不完全一樣的人,用他們的眼光用他們的邏輯他們的習慣來觀察品評,也許就會產生驚愕,也許就會產生狐疑,更有可能產生不屑。中國人被西方人批評喜歡在公共場合喧譁,在高檔餐廳脫鞋;發達國家的遊客驚訝本地人的隨地吐痰,中國大陸人則驚訝日本街頭柿子樹上的柿子沒人摘等等,都屬於這範疇。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有一次我的一個外地朋友來我們公司找我,事先打電話問我怎麼走,告訴了可他卻要我到門口接他。見面之後他有些抱歉地笑笑,說勞你出來一趟為了省得登記了,說着瞥了眼我們公司門口器宇軒昂的警衛。我恍然大悟地跟他解釋,今後無論上什麼地方,只要門口站崗的不是背着刺刀槍的真解放軍,你就照直進,一定不要登什麼記自找麻煩。

  我那朋友就問,既然如此那為什麼要有那麼多站崗的?我就問你們那裡沒有?他回答說個別單位也有,但遠沒有北京這麼普遍。

  回想一下兒,果然。在其他的省市,像點兒樣的單位有些規模的公司,門口也有站崗的,但決不如北京這樣地普遍。當然,不能不指出的是,有些的部門、單位等的雇保安可能是不得已的,其中原因、內幕不說也罷。但總體而言,裝門面嚇唬人,色厲內荏外強中乾的本質是沒錯的。說中央機關、要害部門、軍事禁區、金融機構、保密單位等單說,一個快倒閉了的廠子,收破爛兒的倒垃圾的都"平趟"的地方,弄倆別着電棍的大門口一站,是有點兒荒誕。

  最近有些根本不設防的小區口兒也來了,小伙子是任誰也不認識任誰也不敢得罪,看見高級點兒的轎車出入還敬禮,真有賊偷了東西一趟拿不了,弄不好他還得幫着看着,這不是沒影兒的事兒嗎!說嚴重點兒,這本身就是一種心理變態。

  據說這舉動也好時尚也好,最初不是北京發起的,而外地似乎更學的是國外;但到了北京給發揚光大卻絕對是事實。究其原因,理論上無非是"保證治安",可這方法,在有些外地人眼裡,卻體現了北京人"蠢"的一面。

  再說出門打車,北京的"的哥"夠水平早已名聲在外了(當然最近不行了,最近來了一大撥遠郊區的,水平差遠了)。有一回我帶一個外地哥們兒從潘家園回海淀,上車沒多會兒就開始了,由台海局勢就追溯到了抗美援朝,我搭了幾句腔,於是那司機越發地滔滔不絕,我也有些飄飄然了。我領教過津門司機的拿上海人開心也聽過哈爾濱"的哥"的"黃段子"。要知道,真揣測得到邁克阿瑟的困惑與毛澤東心事兒的,可不是隨便什麼人--本來我還擔心壞了北京"的哥"的名頭呢。不由得就瞥了瞥旁邊的朋友,而朋友正襟危坐,一臉的木然!到地方下了車我那朋友嘟囔:"基本是《黑雪》,幾乎沒有自己的看法……"

  我真的是忍了又忍,絕對含蓄絕對婉轉絕對客氣:"你們湖南拉板兒車的都比他有水平,是嗎?"

  "沒這樣自以為是……"

  整個一天沒情緒,再怎麼驚嘆故宮的宏偉也無濟於事。

  有一回我陪一對四川來的夫妻逛八達嶺。前邊有個"團",看衣着估計是"海外赤子"一類,我們就跟着"蹭"聽。導遊大半兒是收到了幾次相當熱烈的掌聲的緣故,更加地來神兒了:長發在風中招展,手勢極有氣勢,妙語連珠時不時還來兩句笑話,遊客陣陣鬨堂。解說詞根本我也沒聽,因為本來也不用,只需欣賞朋友臉上的驚愕與陶醉就夠了。

  "別的省市也有長城……"我忽然就聽朋友輕聲嘟囔。

  胸口堵得慌--我感覺。

  可是再仔細想想,記不太清楚了,別的地區好像真的也有長城?儘管如此,我還是為那導遊不平:別的地方也許有,就算有,能跟八達嶺比嗎?也許只剩下幾塊磚了,也許只是個土丘,否則外國元首們怎麼都到北京而不是別的什麼地方登長城呢?

  "'楚客之詭雲夢未觀洪河之險,蜀叟之談劍閣不識崤函之固'啊!"下得山來,仰天吟道,聲音不高不低,恰好他們夫妻能聽得到。

  "據說在航天飛機上能看到地球上惟一的人工建築就是長城……"那四川的什麼研究生出身的女同胞說,聲音也是不高不低,恰好我剛聽得到。

  "……後來聽說已經證實這是誤傳,可是就算不是誤傳,中國人也沒太多可驕傲的,勞民傷財可根本沒有起作用,法國也有個'馬其諾'……"

  回來的路上,我腦子一直沒閒着。往大了說,修長城蠢嗎?往小了說,北京人為自己的老祖宗而驕傲蠢嗎?

  也許不是所有的北京人都像我這樣激憤,可是有些時候,有些的事兒,是不可說不可提甚至不可細琢磨的。真要抬起槓來,說到最後,弄不好我就急了:你要非說北京的長城一般,北京人的文化素質也一般,故宮就那麼回事兒北海也比不上西湖,那你來幹嗎呢?回你們山溝去!我蠢,大爺今兒就蠢了!

  也許,我的情緒我的反應本身就透着一種蠢。

  蠢這個字兒,都包含什麼含義呢?

  許多人的說北京人的蠢,又究竟指的是什麼呢?

  也許,不機靈,不聰明,不識相,不識變通,北京話說"看不出路子來"就是?那這恐怕說對了;還有,如若說蠢就是幾分顢頇,些許遲鈍,某種程度地自以為是,相當程度的夜郎自大就是?那就更沒錯了,北京人那就不是"有些"而是"相當"了。今天出租車上"神侃"的"的哥"的爺爺或祖爺爺,很可能當初曾把鳥籠子掛在茶館兒的檐下,指手畫腳地形容着 "虎神營"是如何鎮住"洋鬼子" 的;也許關上了院門壓低了嗓子說老佛爺背不住要出京了;也許最遠到過通州可天下事全在心裡;也許翅子席也吃膩過可如今只喝得起豆汁兒,但鹹菜絲兒切的不可不細……

  許多的事兒原本就不用操心,許多的事兒歷來犯不上着急,許多的事兒一直用不着親自動手;於是許多的事兒就生疏了,就不"門兒清"了。可是,一旦世道變了,四平八穩的模樣還有,大大咧咧的架子還擺着,全門兒清的姿態還在,可心裡頭多多少少有些沒底兒了。然而心裡越沒底兒,越顯得氣定神閒,越大馬金刀,越灑脫不羈……

  許多的事兒不屑去做甚至不屑去想,明知道鼠媚點兒,下作點兒,賤點兒鬼點兒賊點兒,玩兒點兒花活能得大利享大福,可偏不屑不齒不忍不敢,所以瞧着人家發了財也不眼紅……說不眼紅也有點兒嫉妒,所以才"已就已就了",才不忿不安不得勁兒,所以才撇嘴才哂才嘲,嘲人也自嘲……

  規矩也好,習慣也好,傳統也好,歷史也好,凡老的,就是好的。告別了低矮潮濕快塌了的小平房住了樓,說接不上地氣;早起沖杯奶中午來杯啤酒下午來趟"家樂福",可抱怨着喝碗漿都難,黃酒不零賣,買什麼都那麼不方便,所以懷念着四合院小吃兒老買賣鋪兒。所以必是等到實在"繃不住"了,才勉為其難,才隨大流兒,才不能免俗;所以讓外人看着才有些痴人說夢,有些坐井觀天,有些傻……

  凡此種種,蠢嗎?

  蠢。

  北京人的某種"蠢"還有另一層含義。

  證券投機,不行;傳銷集資,不行;物流超市連鎖店,還不行。文化方面呢?先港台後日韓,小品全是東北味兒,北京大學的高才生全看《大話西遊》;西邊兒有賈平凹懷古,東有王安憶憶舊,好不容易出了個王朔還讓人給罵了個狗血噴頭,他舉的京城文化"四大支柱"原來完全站不住腳,更何況還有一大半兒北京人根本不承認他是北京人;玩文化的就剩了個劉一達,出了北京就找不着北;主持人元元可算一花獨秀,可一打聽原來觀眾群是一幫北京老太太。惟一說得過去的是京劇了,沒料想一考證原來根本不是北京的玩藝兒,徽班進京沒多少年,老名角兒還是上海給捧紅的。

  誰要說北京人不蠢我跟誰急。

  蠢點兒就蠢點兒吧,已經這樣了。

  什麼時候北京人就能不蠢了?天安門廣場真的改成了集貿市場,西單圖書大廈變成了按摩院洗浴中心,四合院全帶"歐陸風情",油條豆漿餛飩全改成了漢堡咖啡薯條兒,胡同口扭完了秧歌兒的老太太也說"好高興好開心噢",北京人也許就不蠢了。等到王朔文風改為婉約靈雋一派,劉一達也改賣羊肉串兒了,元元說話也大舌頭了,北京的文化也就不蠢了。

  等到北京人完全放下了"大爺"的架子,徹底地吸收了上海人的精明,廣東人的實際,浙江人的機敏,四川人的潑辣,再加上東北的幽默、西北的淳樸、廣西的艱苦樸素、深圳的百無禁忌,再加上河南的忠厚、湖北的溫良恭儉讓,那北京人就徹底不蠢了。

  說起來的話,北京在各地的批評下,已經有了些改進。大連、上海、哈爾濱的人說北京根本沒有廣場,有廣場也是沒文化的廣場。於是北京人惶恐了,西單修了個盧浮宮,那玻璃塔高聳入雲,壯觀極了!釣魚臺邊兒上那茂密的灌木叢給鏟了,丁香、榆葉兒梅木槿連根兒刨--慘不忍睹,代之以平展的草坪,透着那麼現代;不是有人撰文說北京的公交車設售票員既是狹隘的地方保護也是浪費還是對乘客的侮辱嗎,上下車不分門忒蠢嗎?於是也改,於是人多的時候近途的遠途的擠成一團怨聲載道,沒帶零錢的把大票兒塞進匣子破口大罵,票款收入大減裁下來的人還得給安排;寒冬里有鮮花綻放,西北風裡有椰子樹在搖曳,琉璃廠的雕梁畫棟宛如濃妝的老妓,平安大道仿古的建築簡直就是惡作劇!我相信這些的煞風景要是問問比較蠢的老北京,也許還不至於發生呢。

  當然,由於歷史等的原因,北京人的確有些地方的蠢是實在難以忍受的,比如毫無來由的優越性和荒唐地妄自尊大就是。正如前面舉的例子,皇親貴胄也好,破落戶也好,早年大茶館裡的閒人也好,現在胡同口兒光着板兒脊梁的侃爺也好,論見識,比不上大部分走南闖北的外埠人,論財大氣粗,更沒法兒跟人比,可是骨子裡總有股高人一等的感覺。美國總統怎麼樣,不淨是養牛的演電影的做小買賣的嗎?比爾·蓋茨怎麼了,發明的東西再好還不是供我兒子玩遊戲?要沒他我們家孩子沒準兒還上了大學呢!道聽途說的小道兒消息也好,書攤兒上小報上廣播電視上躉來的也好,所知不詳卻也滔滔不絕;茶餘飯後一說一樂也就罷了,可一旦樂此不疲甚至為中東局勢來個虛火上升,外人看着是有點兒愚蠢。這樣的蠢,知道的,熟悉的,理解的也許會為之一笑,可不知道不熟悉不理解的,就會覺得特討厭甚至忍無可忍。

  改革開放之初,"明珠海鮮"、"大三元"都沒開張,北京人對粵菜的認識還停留在吃耗子跟蛇上的時候,我一朋友在豐澤園請了個廣州客人吃了頓飯。都點了什麼菜記不清了,反正相當豐盛,氣氛也特融洽。等"蔥燒海參"上來的時候,我朋友就對客人殷勤地讓,及至看他嘗了嘗連連點頭的時候,朋友就開始說了:北京的大飯莊以山東為主,山東靠海,所以北京的海味兒天下第一不敢……也差不多。

  那客人是個總編,在當地恐怕多少也算個人物,笑眯眯地點了頭之後,說我們那裡也靠海也有海鮮,有的也有一些特色……

  我朋友不說有些面露不豫吧至少很不以為然,正色道:出海味,不見得會做;像有些東西,水發聽說要幾十道工序……

  "那邊來的廚師做得很地道的嘍……"--那時候廣東人不知怎的老把香港稱為"那邊"。

  我朋友沒再說什麼,只是笑了笑。說實在的,我也笑了笑,別的我不知道,就知道"豐澤園"20世紀30年代開張的時候請的"八大堂""新豐園"的名廚,而"八大堂"的海菜,再遠了不說,當年太后老佛爺都是點了頭的!廣東?廣東記得好像出甘蔗,郭小川詩里說的,至於香港……對了有個"香港腳"……

  頭幾天有人請我吃飯,翅盅上來我先拿小羹匙淺呷小半口,閉眼兩秒半至三秒然後似是而非地點點頭;明明不吃飯,"第一鮑"上來一定弄勺米飯和汁兒,鮑可剩而汁兒不可剩;不管什麼魚堅決清蒸絕不紅燒;吃果盤兒的時候也許輕描淡寫地問,你們那香港的主廚探親去了……

  當然這並不妨礙哥兒幾個一塊兒小飯館撮的時候永遠少不了"火爆腰花兒",自己家做魚的時候大作料招呼。

  我是比過去不蠢了呢還是更蠢了呢,連我自己也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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