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不寫蓮花落了,想寫寫真實的姆媽--總有人猜蓮花落里的姆媽是不是我姆媽,我是不是阿米頭,答案是:也是也不是.蓮花落里的姆媽有真實的影子,但是絕對沒有真實的誇張,對的,又的時候真實比小說誇張一千倍,我不這樣寫,一來是怕給評論家罵,二來也是寫到現在對阿米頭的感情:到底也寫她寫了兩個禮拜了,我捨不得給她安排一個和我一樣的人生.
我最小的時候不是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原因至今我自己都不能理解。那個時候我被送到鄉下的一個女人家裡帶,由於太小,對這段生活完全沒有了記憶。這裡寫的,全是從親戚朋友處一點一點拚出來的。據說那個時候我姆媽提出要外婆帶我,理由是我的幾個表哥表姐都是外婆幫忙帶大的,但是被外婆拒絕了,姆媽在家裡排行最小,結婚又晚,所以我生下來時外婆已經80歲了,說自己再也帶不動小孩了。我猜想姆媽把我送去鄉下其實就是在和外婆頂牛,看誰先讓步:那個鄉下女人收了鈔票奶粉和雞蛋,全部用去養自己的小孩,把我餵養得皮包骨頭,全身跳蚤。後來我外婆終於撐不下去,叫我姨媽去看看我到底在鄉下怎麼樣,結果我姨媽說當時一看到我的樣子就哭了,和那女人話也不說抱起來就走。後來她還是老講:‘儂那個辰光啊,大頭小身體,肚皮老老大,靠牆壁坐着站也站不起來。’姨媽還說,當時大包小包地接我到上海站,行李不少,還從鄉下帶了一簍子黃鱔孝敬外婆,結果黃鱔在車站突然爬得到處都是,姨媽把我放下來捉黃鱔,結果我咕咚站不住就倒了,她手忙腳亂不知道照顧那個好,急得哭了起來。還好那時候社會風氣好,幾個解放軍一起幫忙,最後才搞定了。說這個話的時候姆媽也在旁邊,好像無動於衷的樣子,說:“阿拉那個時候工作忙呀,我每個月都送雞蛋牛奶的,伊不給儂吃,我有啥辦法。”姆媽單位我小時候也是去過的,典型的國營企業,一張報紙一杯茶5點鐘準時下班,我就一直不懂為什麼不能帶小孩,難道硅谷的女工程師都統統要把小孩送到阿拉巴馬去養麼?我一直沒有拿這問題問過姆媽,我替她感到無法回答。據說索羅門王斷小孩,就讓兩個女人啦,先鬆手的是親媽,但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的外婆先鬆手了。接回來後住了好幾個月醫院,又打針吃藥打蛔蟲,才算好了。其實現在想想,照這個樣子,如果再晚幾個月,養死都有可能,但是話又說回來,這麼小年紀真的夭折了,倒也未必很痛苦.
姆媽的婚姻很失敗,兩個人別彆扭扭地過了一生,一直互相憎惡,又不肯離婚。姆媽老是試圖把責任推到孩子身上,說她不離婚就是因為我。到現在還這麼說,時刻敲打我要記得她的犧牲,要"有良心".現在她年紀大了,非常希望成為我生活的中心,我做不到,她就不開心,鬧到大家都不開心,這是後話,暫且不提.我年紀小的時候聽了這話很迷惘,覺得自己原罪很大,壓力重得喘不過氣來,自毀傾向很嚴重,極端的時候就想這個家其實隨便死個誰都會太平了,而這種念頭本身又增加了罪惡感。我問過姆媽為什麼要生我出來,她說70年代生活很貧乏,大家只好生小孩出來熱鬧熱鬧.
我小學頭一天上課,別人的父母都當成很重要的一天來了,我的父母沒有來,至今我眼睛一閉還能看到那個教室,那個窗,還有那個小孩一直上課沒心思往外面看找自己的爸媽。回去後問他們為什麼不來,他們說增加獨立性。那個誰說的對,小孩子其實一直在尋找愛的證據,這是真的,我那時候真是一根稻草抓住都是覺得安慰的,堅定地相信父母是在培養我將來做個了不起的人。
但是稻草終於有一天沉下去了。那是初中春遊,坐船回來,船晚點3小時,回來已經9,10點鐘,到達時碼頭上都是焦急的父母,還有很多人給輪船公司打了電話問有沒有出事情。我所有的朋友都給父母放在自行車後面接走了,有的還很誇張,好像劫後重逢似的摟摟抱抱,弄得小孩在同學面前很尷尬。我的父母沒有來,我一個人走回去。我那時候13歲,心裡感覺很難過--為什麼只有我的父母不擔心船沉掉了呢?或者這件事對他們根本就無關緊要?其實現在想起來,那件事比我當時想象的還要可怕的多--碼頭附近全是荒涼的民工聚居點。回家後發現他們在看電視,後來他們再和我講培養獨立性,我就很憤怒。上大學後有次在姨媽家吃飯晚了,他們叫了個出租送我回學校,車子快開時我看到我姨夫特意去把車牌抄了下來,還存心讓司機看到了這個動作。我忽然想起了13歲的那個夜晚,禁不住淚流滿面:人對人這樣的關心,原不是奢侈品的,我只是他們的侄女而已,而他們的女兒們,又該怎樣幸福着呢?
我大夢未覺的時候,老是夢想能做到一些別的小孩做不到的事情,好讓父母對我刮目相看,從而爭取到他們的愛.結果發現自己無論如何努力,他們就是這樣不會改變了,反而水漲船高,覺得什麼都是應該的,對些小事更加挑剔.我有一個玩伴,初中都勉強畢業,後來弄成單身媽媽,沒有工作,可是父母還是痴心地愛到無以復加,說只要活着一天就照顧她們母子一天.我當時心裡很嫉妒,心想我不如也墮落掉算了,反正結局都是一樣的.這種想法糊塗透頂,還幸虧我這個人太愛自己,捨不得墮落掉.說女人太愛自己難嫁是有道理的,但話說回來女人還是愛自己的好--嫁不掉到底還是比做太妹強.我不好說我的父母不愛我,只是他們是有條件的有回報的愛,愛的深度取決於我上什麼學校,找什麼工作,嫁多成功的男人.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大夢已覺.
我從小就關在房間裡寫文章,從自己創造的世界裡尋找快樂,和imaginary friends說話,其樂倒也融融.我時間最久最好的一個朋友是個叫"啪啪"的小孩,圓臉大眼睛短頭髮,從我4,5歲起就總也長不大,我兒童的時候和她玩耍;少女時代帶她出走到地下王國;等到我長大了,又擔負起照顧她疼愛她的責任.時間匆匆過,我的青春也很快將要結束,好幾次走到婚姻的門檻上,終於又被啪啪的小聲音叫回去--我總能聽到她在說:"不要帶我離開我們的世界好嗎?我不想去你們的世界,我們兩個永遠生活在一起,不好麼?"我終於舍不下這伶仃的孩子,內心深處,也舍不下我們那個沒有煩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