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如果他今天晚上吻我
如果他今天晚上吻我,我就不推辭了。如意邊咀嚼着那塊Tiramisu,邊呆呆地想。哪
怕不是出於愛情。她補充地想道。我他媽也要get a life。她幾乎是氣憤地想。就算是冒
牌貨的life。她又傷感地想。
“他”就是一平,也就是James,也就是Professor Lee,也就是坐在如意對面的這個
傢伙。如意覺得他很貼心時,就叫他一平。覺得遠時,就叫他James。覺得他該死時,就
叫Professor Lee。
一平是一個ABC――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一個沒有故鄉的人,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人。
“你們美國人最小氣了……”如意喜歡這樣揶揄他。
“我不是美國人。”一平總是這樣一本正經地糾正道。
嗯。還算有良心。不搞帝國主義。如意想。如意最討厭那種“我們美國人……”的美
國人。
但問題是他就是美國人。
這個傢伙最令人頭疼的地方就是,你測不出和他的遠近。他好像是坐在你身邊,也好
像離你很遠。他好像對你很心疼,又好像只是一種客氣。他好像是喜歡如意的,又好像缺
乏一股熱情。如意和他在一起,好像是一隻有觸角的螞蟻和一隻沒有觸角的螞蟻在一起,
整個一個信號失靈的體系。
這種曖昧讓如意很困惑。如意喜歡安全、確定的東西,就像她喜歡存款,但不喜歡買
股票--股票跌宕起伏的,讓她不安心。但是一平就是一個股票,走勢永遠不清楚。如果
有可能的話,她希望把這支股票換成現金,鎖在柜子裡,看它往哪裡跑。可是她和一平已
經這樣陰雲密雲地來往了半年多了。不是晴天,也不是雨天,是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陰天
。是進是退,你倒是表個態啊?如意常常有種拎起一平的耳朵,把他象鐵餅一樣擲出去的
願望。把他摔個稀巴蘭,也許他就想明白了。她想。
“那個店很小,也很髒,但是做的湯圓特別好吃,我每天早上都很高興地去吃。開這
個店的是一對夫妻,他們告訴我他們是浙江人,他們說浙江人很多都到這裡來做生意。他
們還養了一個狗……”
“一條狗”。如意不耐煩地糾正道。
“哦,一條狗。我問他們這條狗叫什麼名字,他們說狗還要什麼名字啊。我想也是,
狗還要一個名字,這實在太腐敗了……”
腐敗?如意差點沒笑出聲來,但是她忍住了。一平這個傢伙的可愛之處就是,他講漢
語時,經常把無意的錯誤和有意的幽默有機地結合起來,也就是裝傻把真傻結合起來,算
是把男人做到了一個境界。
“然後有一天早上,是一個星期六的早上,不對,是星期天的早上,不對,是星期六
的早上……”
“你怎麼這麼羅嗦啊?”
“對不起,楊小姐,下回不敢了。總而言之,是一個星期六或者星期天、不是星期六
就是星期天、反正不是星期一二三四五的早上……”
也許他還是喜歡我的吧。這麼賣力地逗我笑。如意想。這麼愚蠢。如意不喜歡愚蠢的
男人,但她喜歡一個聰明的男人愚蠢的時刻。好像一切防備都給鬆懈了下來,而讓一平真
正鬆懈下來,多不容易。他渾身上下,至少有一千個擰得緊緊的螺絲釘。
Tiramisu,多麼動聽的名字。一平曾經說過Tiramisu在意大利語裡是pick-me-up的意
思。Pick me up. 如意笑了一下。如意一勺一勺地挖着這鬆軟、甜潤的意大利糕點,好像
她不是在吃一個甜食,而是在吃一種想象力。
咖啡館門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一張紙從門口飄了過去。起風了。
“……然後他們就打了起來,那個中年婦女拽住那個司機不放,說她兒子的腳給撞壞
了……”
如意也不知道李教授的故事怎麼就從“星期六或者星期天的早上”過渡到了“一個中
年婦女拽住那個司機不放”。她好像已經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覺得有一張臉在眼前晃,
一張嘴在翻動,幽暗的燈光斜斜地照過來,將她捏勺子的微翹的蘭花指投影在桌上。
如果他今天晚上吻我。如果他今天晚上吻我。
如意輕輕挖起一勺Tiramisu,往嘴裡塞去。
“咱們喝點酒好不好?”如意突然打斷一平,問。
“Ah-O, some girl wants to make a trouble tonight.”James 笑道。
“what trouble? Raping you?”
“Please.”
如意大笑起來。笑完了兩個人突然都不知該說什麼,陷入一小段沒頭沒腦的沉默。
如果是在電視裡,如意想,這時候他應該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應該凝視她的眼睛,應
該微笑,應該把臉湊過來,吻她的臉頰。
當然,那是電視裡。尤其是三流的電視裡。而此時此刻,他們是在現實生活中,四流
的現實生活中。
“So, anyway,那個女人開始大叫大嚷,說她兒子的腿撞斷了……”
三個小時後,如意和一平在一平停車的地方,非常禮貌地說再見。說再見的時候,他
們相距足足有兩尺遠。一平臉上的微笑象用桿秤稱過一樣得體,而如意揮手的幅度也象用
尺子量過一樣有分寸。就是月亮都亮得很嚴肅,一點柔情蜜意都沒有,冷冰冰的,象一枚
圖釘,把漫無邊際的黑暗釘在天上。
風起的更大了。明明是夏天,怎麼就有一股子寒意?
Tiramisu到底沒有什麼用,就是剛才喝過的那兩杯紅酒,也是????廢物。如意看着
James的Nissan飛馳而去,站在空曠寧靜的大街上,雙手交叉在胸前,冷冷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