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如果你不那麼悶就好了”
當然,事實是,陳朗和周禾的分手只延續了一個星期。他們是分手了N次,但又N加一
次地和好。簡直是分上了癮。好像分手對於他們,是對愛情的一種“休克療法”。
陳朗和周禾坐在STARBUCKS。是一個靠窗的座位。
陳朗戴着她新買的墨鏡,梳着一個高高的馬尾辮,突然撅了一下嘴。
“怎麼了?”
“沒怎麼。”
“那你幹嘛噘嘴?”
“撅着玩唄。”
和周禾在一起,陳朗是很累的。很累的原因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背負着一
個問題:“我們什麼時候分手?”
“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陳朗喝了一口水。“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陳朗打開電腦。
“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陳朗微笑了一下。“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陳朗起身去上廁所。
“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陳朗在廁所里洗手。“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陳朗回到座位。
所以說和周禾在一起,陳朗是很累的。她把這個問題扛來扛去,扛得氣喘吁吁。每跟
他多呆一分鐘,就象是多爬一級樓梯。這個問題就顯得更沉重了。
其實陳朗是喜歡周禾的。她喜歡他寬寬的肩膀,長長的腿,和他有點悲傷的眼睛。她
喜歡他笑起來的樣子,嘴巴咧得大大的,象幼兒園的孩子得了一張大獎狀。
她也喜歡他的笨嘴拙舌,常常被陳朗噎得一句話說不上來。一句話都說不上來,他就
會氣得笑起來,然後又像是幼兒園的孩子得了一張大獎狀。
正如陳朗對於周禾是一個謎,周禾對於陳朗也是一個謎。他中學的時候,數理化永遠
是全年級第一,語文政治什麼的則永遠幾乎是倒數第一。陳朗對這種奇異的結合,很佩服
。一個毫不謙虛地把數學考第一、又毫不客氣地把中學政治考出倒數第一的人,應當也是
特殊材料製成的吧。她想。
周禾特別寵陳朗,但是是那種一點也不動腦筋的好。比如他會給陳朗買米,買西瓜,
買螃蟹吃;陳朗沒事撅撅着嘴的時候,他會不厭其煩地問她怎麼了;沒話說的時候,他會
看着陳朗,沒完沒了地笑;看到陳朗捧着他買的大西瓜,聚精會神地啃時,他的心裡會涌
起一股柔情。
除此之外他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了;或者知道,也懶得迎合。他知道她喜歡看“獨立電
影”――但“獨立電影”是個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知道她喜歡音樂,她好像
特別喜歡一個叫Tom Waits的歌手――她會說,“你聽,多好聽啊”――而周禾會老老實
實地去聽,聽半天也不知道好在哪,於是就象當年上語文課一樣,毫不客氣地睡了過去。
然後她會叫醒他,說:你看,咱倆就是沒有共同語言。周禾的臉就會暗下來,象是被摘了
一張大獎狀。
周禾覺得這沒什麼。他是不懂那些東西,也不想懂。但是他喜歡一個女孩喜歡那些他
不喜歡的東西――總得有人喜歡那些他不喜歡的東西吧,否則世界只剩下了Java和C++,也
沒什麼勁吧。生物多樣性嘛。他對自己不懂的東西,沒有崇拜,但也沒有妒恨。他很豪爽
大方,總是出現在餐館裡忠實地為各種朋友付帳,但骨子裡很安靜、甚至有點孤僻。他是
一個金融分析師,每天打交道的,都是冷冰冰的數字。而陳朗是一個精靈,永遠在那些稀
奇古怪的東西里神出鬼沒。
據說她的詞彙量比他大三倍――據她說。
“我不是指英文!”她補充道,“想想看,你多久沒有用過杯水車薪這個成語了!”
“我的詞彙量,對於我的思想,簡直是杯水車薪?”他試探性地答。
陳朗很喜歡她的新墨鏡,就是坐在咖啡館裡,也不把它摘下來。看他時,她就透過墨
鏡的上方向他看去。
坐在咖啡館裡戴墨鏡的陳朗。周禾看着她,心裡一股柔情湧上來。
“你吃不吃什麼?”
“不吃。你老問我想吃什麼幹嘛?”
“把你吃胖了,你就嫁不出去了。”
“我嫁不出去對你有什麼好處?”
“嫁不出去就嫁給我呀。”
這樣的對話陳朗和周禾已經進行了無數遍了,單純、愚蠢,結尾的一句總是“嫁不出
去嫁給我呀”。陳朗每次聽到這句話都很歡喜――滿足了她那點簡單的虛榮心。
陳朗簡直是可以愛上他的,如果他不那麼沉默寡言。如果他不是老對陳朗激動的事物
無動於衷。如果他吃東西的時候不那麼狼吞虎咽。如果他也能理解Seigfeld中的George是
一個天才喜劇演員。如果下次唱卡拉OK時他再也不唱那首其傻無比的“把根留住”。如果
他不是沒完沒了地犯困打盹。如果他哪怕發起一次去一個什麼地方干一點什麼。如果他會
無緣無故地給陳朗寫一封信。如果他會突然想重新布置一遍家具僅僅為了使生活有一點新
意。如果他也會隨手拿一份The Onion並且認識到這個無厘頭小報擁有是全世界最好的作
家。總而言之――
“如果你不那麼悶就好了。”陳朗抬起墨鏡後面的眼睛,突然委屈地對周禾說。
周禾正犯困呢。他捧着一本金融書在看――但是他看一會兒就犯困。
“噢。我很悶嗎?”
“你要不悶的話,悶這個詞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那怎樣才不悶呢?”
“一天到晚呆在家裡做飯、睡覺、看中文電視劇就不悶了。”
陳朗突然不想說話了,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又把袖子撈起來了。
他又一言不發了。
他又開始犯困了。
他又狼吞虎咽地吃東西了。
他從來沒有用紙給我寫過一封信。
他到美國以後從來沒有買過一張CD。
他從來沒有建議過一次戶外出遊,哪怕是看一個電影。
他到美國六年甚至都不知道Jay Leno是誰。
他對自己不了解的東西毫無好奇心。
…… ……
陳朗越想越氣。不一會兒功夫,明明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陳朗卻已經氣得鼻青臉腫。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算是不愛一個人,也沒有必要這麼大動干戈地不愛一個人。她
覺得自己象一個蹩腳的醫生,因為沒有辦法治好病人的疾病,於是急匆匆地要宣布他已經
死亡。死亡多麼好,死亡之後就是寂靜。而任何一種關係都是一種疾病。比如陳朗和父母
的關係,就象是胃漲氣。陳朗和K的關係,就象是關節炎。陳朗和如意小蕾她們的關係,
就象是感冒。陳朗和周禾的關係,就象是。。。對,拉肚子。
“我們倆在一起,簡直是大馬褂配牛仔褲”。戴墨鏡的陳朗看着窗外,幾乎是絕望地
說。
“那也挺好看的呀,沒準還會成為21世紀的最新潮流呢。”周禾興高采烈地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