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世界在他這裡,撲了一個空。
周禾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門,他興沖沖的,因為有一個重要使命――就是給陳朗買一
打螃蟹。
昨天陳朗說她很久沒有吃螃蟹了。
陳朗喜歡吃螃蟹。吃螃蟹的陳朗很乖,很認真,要把螃蟹的大腿小腿里的每一絲肉都
掏出來,吃得乾乾淨淨。吃完之後說:“這個螃蟹真是死得其所啊!”
中國城永遠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周禾擠在人流中,走走停停。他走路喜歡低着頭,
不看人,也不看路,若有所思。
除了螃蟹,還買點什麼給她呢?她喜歡吃榨菜,還有豆苗,還有櫻桃,還有……豬耳
朵。想到這裡,他笑了一下。
周禾是一個很靜的人。靜得不但不愛說話,甚至不愛“想問題”。路上要飯的沖他
要錢,他會給錢,但不會由此想到貧窮和社會正義的重大關係;碰到一個美國人侮辱中國
人,他會走過去和他單挑,但不會由此產生悲憤的愛國主義。他對人好,但沒有興趣感動
自己或者別人。他剛正,但並不憤世嫉俗。他想發財,但也不至於兩眼放光。也許有一點
憂鬱,但是對此完全不自知。他說話時僅有的形容詞就是“好”,“不好”――當他想表
達更豐富的想法時,就使用“挺好的”,“不太好吧”。他每次在餐館吃飯都點一樣的菜
,直到餐館的小姐笑話他為止――然後他就堅持不懈地點另一個同樣的菜。對周圍的世界
,有種嬰兒般的蒙昧。
他今天心情很愉快,因為他有一個使命:就是給陳朗買螃蟹。等他完成這個使命之後
,他又可以看到陳朗陶醉地吃螃蟹,然後搖頭晃腦地說:這個螃蟹真是死得其所啊。
陳朗喜歡的東西很多,但是真正看得見、摸得着的不多。看得見、摸得着而周禾又有
辦法滿足的就更少了。做愛算一件。買東西給她吃算一件。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他們做愛很熱火朝天。常常是一進屋就做愛,把屋子幹得一片狼藉,完了之後才問“
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啊”。
但是他給她買的大狗熊玩具,她不喜歡,扔在桌子底下。
“這麼大,我哪有地方放!”她說。
“我還以為女孩都喜歡這些玩意呢。”
他給她買的大西瓜,她也不喜歡了。嘴巴撅得老高。
“為什麼你永遠買一種水果?!”
“你不是說你最喜歡的水果是西瓜嗎?”
總而言之,陳朗這個人,周禾是不明白的。但是他還是很眷戀她,象是中了邪。他尤
其喜歡看陳朗半夢半醒的樣子。眼睛眨巴眨巴着,張不開,又合不上,很艱難地掙扎着。
“象童話里一樣”。這是周禾能找到的最好的比喻句。
“象童話里的什麼一樣啊?”陳朗想引誘他說點“美麗的公主”之類的甜言蜜語。
“不知道。”
“不知道”是周禾的口頭禪。任何一個需要深想的問題,周禾就回答不知道。好像他
腦子裡裝着一個防毒軟件,而一切思考都是一種病毒。
他不像陳朗,陳朗的大腦是一個戰場,每一天都是戰火紛飛、硝煙瀰漫的。而周禾
的大腦,是一個荒原,沒有動物,沒有植物,甚至連時間都望而卻步。時間是萬能的,它
可以攻打城堡,但它無法攻打荒原。世界在他這裡,撲了一個空。
終於走到了一家海鮮店,一桶一桶螃蟹擺在門口。周禾毫不猶豫地挑了一種最貴的螃
蟹,買了一打。店老闆在給他稱時,他向周圍看去。
一個要飯的老太太在一邊使勁搖着一個搪瓷罐。周禾刻意在手裡留出一塊錢。
天氣有點悶,陰陰慘慘的,人們摩肩接踵地往前走,堆積成天空底下,構成一團團噪
音。
一個奇怪的問題是,陳朗是怎麼突破那個防毒軟件,感染了他的大腦――這種病毒的
臨床表現就是,讓周禾莫名其妙地高興,或者悲傷,讓他混混沌沌的大腦突然繃緊了一根
弦。
但是周禾甚至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對於他,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她漂亮,她嬌媚
,她善良,她精靈,而且她“可以穿着高跟鞋跑馬拉松”。
他交了錢。懵懵懂懂地往前走,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着走着,突然意識到自己
迷了路。
這是哪啊?一個三岔路口,有一個奇怪的雕塑在一邊,一堆中國老太太不緊不慢地往
前走,路邊的店東倒西歪的。
我不是要去Mott街買蔬菜的嗎?怎麼走到了這裡?
周禾完全不認識這條路,站在那裡不知所措。他問了一個路邊的人,但是那個人只是
看了他一眼,不說知道,也不說不知道,又接着往前走去。
更糟的是,完全沒來由的、沒道理的和“不太好的”,突然下起了雨來。
雨嘩嘩地倒下來,周禾站在紅綠燈前,覺得有點冷。
也許因為下雨,人一下子少了很多。密密麻麻的雨罩着密密麻麻的小店鋪。中國城突
然變得很安寧。
周禾想衝到路邊去躲雨,又想穿越馬路。他抬起眼睛,仔仔細細打量周圍的世界。
他突然覺得一切變得很遙遠。連自己都很遙遠。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站在一個陌生的
三岔路口,手裡拎着一堆螃蟹,身邊是一個奇怪的雕塑。這個男人是一個金融分析師,他
從來沒有為任何電影電視哭過。他愛上了一個叫陳朗的女人。有十二隻螃蟹在他手裡。他
的腳下是紐約,一個孤島。這個孤島的下面是地球,一顆孤獨的星球。大雨從天上奔涌下
來,模糊了視線,一切變得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