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當局者迷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如意邊對着話筒說,邊檢查自己剛塗的腳趾甲油是不是均
勻。
“咽不下就不要咽。憑什麼呀,你有哪點配不上他呀。”陳朗一邊在電話里打抱不平
,一邊看桌上一隻小甲殼蟲蟲驚惶失措地爬行。
“你說他帥嗎?也不帥啊。你說他聰明吧?我也不比他笨呀。年紀還一大把的!”一
平三十四歲,也許還不算年紀一大把,但是如意現在在氣頭上,也顧不上精確了。
“你別理他就行了,男人就這樣,你越哄着他,他越翹尾巴。”
“我上個星期給他發的Email,到現在才回。我當時找他幫我檢查英語,就是因為方
老師那邊催得緊,到現在才回,有什麼用啊――你就是忙,也可以回一個短信說一聲,我
好找別人啊。就那麼一聲不吭的撂那,太不象話了。”
“真他媽煩。”
哈哈。小蟲兒,你往哪裡逃?!陳朗一把攔住小蟲子的去路,驚惶失措的小蟲子更加
慌亂了,掉頭就跑。陳朗又從另一頭攔住了它。
真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啊。陳朗想。人家James就是對如意沒有熱情嘛,就是這麼
回事。都半年了,要有熱情,早該有了,到今天都沒有,就一點戲也沒有了。一刀兩斷算
了,還浪費什麼時間。
“你說會不會是這樣,我其實也並不喜歡他,喜歡的不過是自己的面子?”如意又問
。
“也許吧。”但這又說明什麼?陳朗想。你可以說“我喜歡的不是他,而是自己的面
子”,或者“我喜歡的不是他,我只是在逃避孤獨”,或者,“我喜歡的不是真正的他,
而是一個想象出來的他”,“我喜歡的不是他,而是被人疼愛的那種感覺”……這樣的句
子可以無限造下去,但結果殊途同歸,就是你在乎。你一在乎,就被套牢了進去。
再說了,哪有什麼“真正的”愛情?一個標準的、科學的、可以由質量檢測局來驗收
的愛情?張三的愛情,李四的愛情,所有的愛情都是盜版的想象力而已。
“但有時候我又覺得自己還是挺喜歡他的,有一回我在路上看見他和另一個女孩走在
一起,當時我還挺來氣的。就是因為當時我挺來氣的,我就知道自己還真的是挺在意他的
……我這人吧,不能在意一個人,我是拿的起放不下的那種。”
“是啊,愛上一個人是很倒霉的一件事。就象坐別人開的車,是死是活,你都只有聽
天由命了。”
“尤其這個人還不會開車的話。”
兩個人又一同嘿嘿嘿地傻笑起來。
“你和周禾這次分成功了沒?”
“你說呢?”
“唉,沒出息。”
“其實我挺依戀他的。我就是嘴硬而已。”
真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啊。如意想。陳朗和周禾就是不合適嘛,就是這麼回事。都
一年了,要有激情,早該有了,到今天都沒有,就一點戲也沒有了。一刀兩斷算了,還浪
費什麼時間。
趁着陳朗不注意,小甲殼蟲幾乎都要溜走了。陳朗一把把它從桌子邊上撈回來。然後
把它放在一本書上,再把書推來推去。坐車啦!小蟲兒!
“你說你吧。象我,是一個人,孤獨也就罷了,你和一個人在一起還覺得孤獨,這就
冤了。”
說得多有道理,但是道理對於生活無能為力。她就是被粘在和周禾絲絲屢屢的溫情上
,飛不起來了。這點溫情,對於相愛太少,對於分手太多。她覺得自己這些年來,就卡在
柔軟的溫情和堅硬的夢想之間,飛不起來,也掉不下去。
不公平,完全不公平。為什麼她所面對的選擇就是:偽生活或者沒有生活?當她形只
影單時,她是孤獨的;而當她和這些男人在一起時,她孤獨得甚至沒有了孤獨。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沒準哪一天我就大刀闊斧地分了呢?我又不是沒分過手,好
幾次呢,都成專家了,可以寫教材了。”
“嗯,教材名字就叫how to lose a guy in ten years。”
“去你的。”
“既然你覺得沒有希望,又折騰個什麼?”
“既然你知道吃巧克力發胖,你不還愛吃巧克力嗎?”
兩個人又一同傻笑起來。
笑的時候,陳朗手一抖,小甲殼蟲一不小心掉地上了,陳朗連忙彎腰去撿,一挪凳子
,凳子腳正好壓住了小甲殼蟲。好端端的一隻甲殼蟲,死了。
“啊?我把它給弄死了。”陳朗驚慌地說。
“誰?你把什麼給弄死了?電腦啊?”
死了的甲殼蟲扁扁的,顏色鮮艷剔透。
這也是一條生命啊,陳朗想。它活了多長時間?出生在哪裡?都到過哪裡?又怎麼會
流落到她房間?死的一剎那,穿越了怎樣一條光明和黑暗之間的界線?而它那短暫的生命
,和這世界,到底有何干係?陳朗坐在地上,看着它,看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