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牆。
小蕾坐在圖書館裡。她應該是好好看書學習的。她有一個incomplete,暑假已經過了
一半了,到現在還沒有一點頭緒。但是她怎麼也靜不下心來好好學習。比如現在,她的腦
子完全被另一個問題占領了:如何給Adam寫一封信?
這個問題的艱巨之處在於:如何讓他明白她的心跡,但又不至於沒面子?
如果不是要把握這種微妙性,事情應該是很容易的。比如,她可以直接問他:想不想
出來一起喝一杯咖啡啊?但是這樣問太直接――如果他拒絕呢?那實在是太沒面子了。她
決定想出一個藉口,讓他覺得這封信很自然,但又給更多的事情埋下了伏筆。
Adam是小蕾在一個漂流活動中認識的。他高大、英俊,是商學院的MBA,而且沉穩、
幽默、樂於助人。反正在小蕾眼裡,是完美無缺了――仿佛那些午間肥皂劇里的男主角,
猛地一下從電視裡跳出來,跳到小蕾面前一樣。
給他寫些什麼呢?小蕾腦子裡一片空白。
問他學不學跳舞,說我想找一個舞伴一起學跳拉丁舞?不行不行,我跟他一點也不熟
,這太明顯了。
假裝我有一個朋友要申請商學院,這樣我可以借“打聽情況”的名義把他約出來“聊
一聊”?這也不行吧?萬一人家說就在電話里說呢?而且又有什麼好打聽,現在的申請資
料網上全部都有。
問他學不學中文,這樣我們可以進行長期語言交換?對,這沒準可以,現在他們學BUSINE
SS的,不都想爭取中國市場嗎,沒準他也想學中文呢!
小蕾想到這個主意,很興奮,於是她飛快地在電腦里打道:
“Dear Adam: It was very nice meeting you the other day in the rafting
trip. It’s so nice to get out of the city for a while in the summer holidays.
I wonder if you want to learn some Chinese because I’m looking for a
Chinese-English exchange partner. If you want to, I’d be very happy to do
this with you. Thank you very much!”
小蕾左看右看這段話,覺得不對勁。缺胳膊少腿的。於是她在“I wonder if you
want to learn some Chinese”前面加了一句,“But I also want to get something
serious done in the summer. I don’t want to waste all the summer in playing
around”。這樣這個過渡就顯得自然了。小蕾想。
但是“漂流”就是“浪費時間”嗎?象Adam這麼愛運動的人,肯定不會這麼想的,而
且肯定不喜歡這麼想的人。於是她又把這句話刪了,改成:“As you probably have
noticed, my English is very poor”……
但是,我為什麼要找他來交換語言呢?全世界這麼多人,為什麼我要找一個才剛認識
的人呢?
於是,小蕾又在“I’d be very happy to do this with
you”後面加了一句“because I find you’re very patient in helping other
people”。
可是,這樣寫會不會太假呢?再說了,就算他很耐心,耐心的人也有很多啊,我為什
麼偏偏要選他呢?於是她又把這句話刪了,坐在那裡發楞。
圖書管的冷氣開得太大,小蕾有點冷。於是她抱緊了胳膊,盯着電腦屏幕。
不,還是必要的,於是她又把這句話恢復了。
這樣吧,為了不顯得我是對他有意思,而真的是對學語言有意思,我可以這樣改:
“I wonder if you or any friend of yours want to learn Chinese because I know
a lot of B-School students are interested in doing business with China.”
這樣就沒有什麼破綻了。“你或者你的任何朋友”――多麼含蓄!多麼留有餘地!小
蕾簡直有些得意了。
得意的小蕾低下頭,突然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顫抖。她總是這樣,緊張的時候,她
的身體就會微微顫抖。
可是,還是有破綻!中文這麼複雜,誰願意學啊?再說了,就算他願意學,他對中文
一無所知,我英語其實基本沒有什麼問題――這麼大差距,怎麼交換啊?太明顯了嘛!
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丟死人了!
小蕾嘩嘩嘩地,把她剛才寫的東西全刪了。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Dear Adam”在屏
幕里,象一個空蕩蕩的車站邊樹着的一塊站牌。
但是,也不是完全沒道理的吧?
小蕾又把所有的文字都給恢復了過來,仔仔細細讀了一遍。
現在看起來,每一個字都顯得很可疑。比如說“Dear Adam”,“Dear”這個詞是不
是太重了呢?顯得很虛情假意。還有, “my English is very poor”, “very”這個
說法是不是太誇張呢?還有,Thank you very much後面那個感嘆號――人家還沒有答應
呢,我激動個什麼勁!
不行,不行,全刪了。人家肯定覺得我有病。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有病。
恢復。刪。又恢復,又刪。
現在連Dear Adam都給剷除了,只剩下小蕾瞪着一個空空的屏幕,和兩個小時前一模
一樣。
不一樣。此空白非彼空白。兩個小時前她還是振奮的,現在,她精疲力盡。她的身體
在顫抖。她腦子嗡嗡作響。那些倒塌的文字,東倒西歪地,堆積在小蕾身邊,埋住了她的
思緒。
不就是一封信嗎?為什麼這麼困難?為什麼這麼困難?
她覺得窒息。好像倒塌的不僅僅是那些文字,還有更多的東西,這些東西事關信心,
事關理想,事關青春,事關幸福――這些東西象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一個倒下去,濺起很
多很多灰塵,烏煙瘴氣的,讓她窒息。她想大喊一聲,把桌上的電腦扔出窗外去。
秀氣的、斯文的、卻又那麼惶恐的小蕾,抱緊了雙肩,蜷縮在那裡,微微的顫抖。她
想哭,卻哭不出來。
我已經二十五歲,來美國四年了,卻從來沒有過一個男朋友!
我已經二十五歲!我已經二十五歲!我怎麼可以已經25歲!
啊,Adam也許在路上走,哼一首歌,打發這寧靜如水的一個下午。他怎麼會知道,這
個下午的時間,對於一個叫郭小蕾的女孩,象一個空中旋轉車一樣顛簸。這個女孩在一個
圖書館裡為他絞盡腦汁,寫了一封沒有字的信。
而那些被寫出來又被刪下去的字,無人認領,飄飄散散,在宇宙里墜落。Dear Adam.
My English is very poor。神經質的感嘆號。
為什麼認識一個人、接近一個人、把握一個人那麼困難呢?小蕾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像
一個迷宮,一轉身就是一堵牆,一轉身又是一堵牆。漂亮是一堵牆,醜陋也是一堵牆。有
錢是一堵牆,窮也是一堵牆。聰明是一堵牆,笨也是一堵牆。有學位是一堵牆,沒學位也
是一堵牆。語言是一道牆。種族是一道牆。國籍是一道牆。歷史是一道牆。Adam身邊圍着
多少堵牆啊,就像她小蕾身體上,又罩着多少堵牆。沒完沒了的牆牆牆。牆、牆、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