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進門的時侯，客廳里沒有她的身影。他微微一笑，向廚房走去。她果然在，正在用飯勺攪飯鍋里的飯。她總是這樣做，盛飯之前要把電飯鍋里的飯徹底攪翻一下。他曾經問為什麼，她說：“好把多餘的水分去掉，口感才好啊。”顯然她是聽見了開門的聲音。

飯冒着蒸汽，她的臉有一瞬隱在水汽里。他聞到了飯香。

飯很香。奇怪的是，他在別的地方幾乎聞不到這種香。這是好米才有的香味。他知道她只用一個牌子的米，東北產的，很貴，因為是有機栽培的。
好米只是密閉着的香味，要加適量的水，浸適度的時間，然後用好的電飯煲煮，跳到保溫之後，燜合適的時間，香味才會爆發出來，毫無保留。就像一個個儲滿香膏的小瓶子打破了樣。

她是他遇到的最會煮飯的女人。他這樣說過，她回答：我尊重米。

在他笑起來之前，她又加了一句：不過只尊重好的米。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邊時，兩碗飯已經在桌上了，他的這邊多一個空碗，筷子照例擱在擱筷上，是一條魚的形狀。她端上來兩個青花小碟，一個碟里是十幾粒黃泥螺，並不大，但很乾淨，一粒粒像半透明的岫玉,裡面有淡淡的墨色。一個碟里是香菜心，嫩嫩的醬色，也是半透明的。家裡的菜一向這麼簡單，因為他都是在外面吃過了，回來在吃一遍。

最後她端來一個小瓦罐。這才是他期盼的重點。馬上打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有綠有白有紅，悅目得很。她說：“你先喝湯。”自己坐下來，開始吃飯，撥幾口飯，就一點菜心，看她吃飯的樣子，好像不吃一口菜也可以似的。

他就自己從瓦罐里舀了小半碗湯。清清的湯色，不見油花，綠的是青菜，白的是豆腐，還有三五個是枸杞，除了這些再也不見其他的東西。但是味道真好。說素淨，又很醇厚；說厚，又完全清淡；說淡，又透着清甜；而且完全沒有一點味精、雞精修飾，清水芙蓉般的天然。

就那麼一口，整個胃都舒服了，麻木了一整天的感觀復甦，臉上的表情都變了，好像一個薄薄的殼被敲碎了，所有的肌肉 每一條紋理都舒展開來。這是好湯！

他一連喝了兩碗，然後吃飯，就着黃泥螺黃和菜心，一個滑 ，一個脆，都是壓飯榔頭。不知不覺就把一碗飯都吃完了。他也不添，而是又釅釅的喝了一碗湯。然後把碗放下，對她笑。

“你的湯怎麼做的？”她莞爾一笑，笑容里有陽光的味道：“好嗎？”

“好。”

“那就多喝一點。”

“喝了。到底怎麼做的？人家都說老王家湯館好，，我看就是那裡都喝不到這麼好的。說給我聽聽。”

“說起來-------其實也簡單，就是要有耐心。”她說。

後為，他不只一次懷念那時的生活。那種安寧，那種坐在餐桌前等着妻子把瓦罐端上來的感覺，掀開瓦罐的蓋子時看到的好看的顏色，第一口湯進口，微燙之後，清、香、甘、滑。。。依次在舌頭上綻放，青菜殘存的筋脈對牙齒一點溫柔的、讓人愉快的抵抗，豆腐的潺潺，一直熨貼到胃裡的舒坦。

他們的家是讓人羨慕的白金家族。白金的意思是，既有錢又白領，這個白領的意思是泛指，指的是讀過書，又有修養講規則，憑知識和智力掙錢，不是手上戴好幾個寶石戒指的暴發戶。

他當然結了婚。都十七八年了。妻子是他的大學同學，是初戀。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兩個人還會有其他選擇，那時侯也不知道要給自己都留一點時間，畢業後第二年就結了婚，然後很快就有了孩子。

兒子是他們的驕傲，他不但聰明、學習優異，而且長得非常漂亮。這不能完全歸功於他，因為兒子明顯地集中了他們兩個人的優點，而自妻子當年也是學校里的美女，不化妝也青翠嫩葉一樣清新可人。

因為有這樣的妻子，他對女人是不容易驚艷的。而且他知道現在的女人的漂亮已經充滿了化學的味道。

嘟嘟的出現完全是一個意外。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