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水青菜 (完) |
| 送交者: 潘向黎 2006年01月06日09:35:5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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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門鈴響的時侯,有一秒鐘以為是他回來了。但是她馬上知道不是。先從貓眼上往外看了看,果然不是,是一個女人。 好開了門,一個年輕女孩出現在她面前,有着緊繃的臉頰和鮮嫩的皮膚的女孩。她用微笑的眼神發問,這個女孩子說:“叫我嘟嘟吧,我是你丈夫的朋友。” 她立即明白了。明白了這個女孩是誰。她打開門,請她起來。像一個有禮貌的女人對待丈夫的朋友那樣。嘟嘟從她臉上尋找一點情緒的流露,沒有找到。 嘟嘟說:“謝 謝你接待我。其實我今天來,一是想看看你是什麼樣子的,另外就是想吃你做的飯。”看到她臉上的驚訝,嘟嘟急忙解釋:“我總聽他誇你是個高手,最簡單的菜都能做得最好吃,真的很好奇。” 她似乎有點為難,想了一下,說“那,你就在這裡吃一點便飯好了。” 嘟嘟像一個真正的客人那樣,坐在餐桌邊等。看着女主人端來一碗飯,兩個小碟,然後就是一個瓦罐。她驚訝地睜大眼睛:就這些?女主人給她盛了碗湯,便說:"平時我們吃飯,也就是這樣。他總是自己盛湯,脾氣急." 嘟嘟一邊聽,一邊看她的手勢表情,又注意湯的內容,簡直忙不過來。但是她還是發現女主人沒有碗筷,就問:“你不吃嗎?“她的語氣,好像她是主人。 女主人搖了搖頭。嘟嘟不知道是她不想吃,還是不願意和她一起吃,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她喝了一口湯。她不假思索地“哇------”了一聲。然後㐇難以置信地看看女主人,“這就是白水青菜湯?” 女主人說:“他也這麼叫。” “你能告訴我怎麼做的嗎?”嘟嘟一臉懇切,好像她正在上烹調課,面對着給她上課的老師那樣。 女主人停了一下,好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說:“要準備很多東西。上好的排骨,金華火腿,太湖活蝦,莫干山的筍,蛤蜊,蘑茹,有螃蟹的時侯加上一隻陽澄湖的螃蟹,一切二,這些東西統統放進瓦罐,用慢火燉三四個鐘頭,水一次加足,不要放鹽,不要放任何調料。” 嘟嘟難以置信地看看面前的瓦罐,排骨?火腿?蝦?還有那麼多東西,哪裡有它們的影子啊。 女主人自顧自慢慢地說:‘好了以後,把那些東西都撈出去,一點碎屑都不要留。等到要吃了,再把豆腐和青菜放下去。這些東西順便能把油吸掉。” 嘟嘟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就是所謂的白水青菜湯?白水?這個女人的心有多深啊。那個男人說的是什麼胡話?他每天享用着這樣的東西,卻認為是非常容易簡單就可以做出來的,他真是完全不懂自己的妻子。就在這一瞬間,嘟嘟深深地明白了眼前的這個女人,也明白了世界上,愛情和愛情之間有多大的不同。 “你每天都要弄這樣一罐湯嗎?” “是啊。早上起來就去買菜,然後上午慢慢燉,反正他總是回來的晚,來得及的。” “那今天你怎麼也準備了呢?他不是。。。。。。” “你是說他沒有加吃晚飯吧?是啊,都半年了,不過我還是每天這樣準備,說不定哪天他突然回來吃呢?再說我都習慣了,守着一罐湯,也有點事情做。 嘟嘟整個人呆在那裡。半天,才說:“你真了不起。” 女主人愣了一下,然後失神地、輕輕地說:“他整天那麼辛苦,能讓他多喝一口湯也好啊。”她媽像在自言自語,完全忘記了眼前還有一個人。 嘟嘟偏着頭,認真地想了想,說:“我也可以的,但是不必了。”她說完,就站了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她站住,回頭一笑,說:“我不是你。” 她走得就像㐇來時那樣突然,毫無徵兆。 又過去了一個月。傍晚,女人照例在廚房裡,湯罐在煤氣灶上,微微冒着熱氣。女人的目光穿過後陽台,往外看,好像看着樓下的草坪,又好像看着一個不確定的地方。 門鈴響。她應着“來了”,過去開門。她打開門,卻發現是他。她愣了一下,一句話脫口而出:“怎麼?忘了帶鑰匙?”他回答:“是啊。” 這時他確定自己可以坐到餐桌邊等了。人孓坐到了餐桌邊。 她好像看見他坐下來了,她說:“洗手去。”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邊時,她端着一個大托盤過來了。他想,家裡有兩碗飯,兩碟菜:一個是蝦仁豆腐,一個是番茄炒蛋。一個小瓦罐。這是他思念的, 忍不住馬上打開蓋子看了一眼,說“我先喝湯。” 他從瓦罐里把湯舀了小半碗。還是有綠有白有紅,還是清清的湯色,不見油花。他急忙喝了一口,就那麼一口,他臉色就變了。像被人從溫暖的被窩裡一下子揪出來,又驚又氣,只希望一下子掙醒,發現是夢,好像回到溫暖的被子裡。 “這是什麼湯?”他不敢吐出來,掙扎着把嘴裡的一口咽下去,急急地問。 “白水青菜湯啊。” “怎麼這麼難喝?以前的湯不是這樣的!”他委曲的抗議。 她嘗了一口,然後說:“白水青菜,就是這樣的。你要它什麼味道?” 他放下調羹,審視她。她不看他,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好心理學是那麼喜歡吃飯,到是現在不像過去,好像沒有菜也吃得下去的樣子,好㤆蝦仁豆腐和番茄炒蛋都舀了一下,和飯拌在一起,自顧自吃起來,吃的很香。他乾脆不吃了,點起了一支煙,過去在她面前他是不抽煙的。但是現在,這些好像都無所謂了。她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吃完最後一口,她把所有的碗碟都收回托盤裡,然後正視着他,說:“我們家以後可能要雇個鐘點工,我找到工作,家裡這麼多事。” 他吃了一驚,“工作?什麼工作?” “到烹飪學校上課。” “你?當烹飪老師?” “你忘了,我本來就是老師。烹飪考級我也通過了。”她說。 剛才那口難喝的好像又翻騰起來,他脫口而出:“這麼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我現在怎麼這樣了?”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不該這樣說。理虧的人是他自己,是他對不起她,不管她做什麼他都失去了質問的權利。而且這些日子,他幾乎不回家,讓她到哪裡找他商量呢?他現在這樣說,只會給她一個狠狠反擊的機會,反擊得他體無完膚。 但是,她沒有反擊,她甚至沒有說什麼。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讓真正開始感到自己愚蠢。那目光很清澈,但又幽深迷離,好像漆黑的夜裡,四下無人的廢園子中井口躥出來的白氣,讓人感到寒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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