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曲阜

如果夫子重生，知道今天的曲阜在遊客們心中是怎樣一個地方，一定會氣得昏厥。

由於之前已經詳細了解了網上的信息，我是有充分準備的，卻仍然被糾纏得沒完沒了的當地人惹火了。哪怕你不理不睬，仍耐心的跟着你說個沒完，走出去一里多地，山東大漢不是這個形象的。黃昏時我找到一個滿老實的三輪師傅，他帶我沿曲阜老城轉了一圈，我的心才慢慢平靜下來。

晚上住了一個這輩子見過最差的標間就不提了，早上喝了當地的稀飯，是黃豆和小米磨出來的漿。在去孔林的路上又被當地導遊盯上了，一直跟着我在孔林里走出老遠，後來因為想去看孔尚任的墓，還是坐上了她的輕便摩托。

孔林真是個好地方，據說上無烏鴉下無長蛇，當然這也跟林中的樹種有關，導遊說是橡樹，我似乎看到不少樟樹，不過樟樹多生於南方，可能我弄錯了。煙雨濛濛的夏天早晨，孔林讓我感覺回到了渴念已久的南方，清露晨流，草木幽深。

孔子墓與泗水侯孔鯉的墓都是在元代立碑，龐大的圓丘墓體恐怕也是在那時候初具規模的。孔子墓邊上是子貢守墓廬，眾弟子為夫子守墓三年，獨子貢守墓六年。子貢在夫子的弟子中絕對是佼佼者，而且不是顏回那種，子貢是把知識，修養和生活三者結合的很好的賢人。這個成功的商人和外交家，告諸往而知來者的人，篤篤的在這裡守了六年墓。我很好奇的想，子貢這六年裡都在思考什麼。沂國公子思的墓在孔子墓前方，子孫三代的墓在孔林的一個小院子裡。夫子夫子，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從孔林出來去了孔廟。孔林大概有三千多畝，比曲阜縣城的原面積還大， 孔廟的面積也不小，比孔府的還大。 人山人海的，身邊總有兩三個團隊導遊在免費講解，於是看到了少數沒被紅衛兵破壞的碑，一個是朱元璋的，這是先帝的異代知己；另一個比較滑稽，因為書法家姓黨，大家都不敢砸。

之前網上諸人都說孔廟的兩側供奉着七十二弟子，我進去右側隨便走了走，突然發現毛萇鄭玄的名字，再仔細一瞧，原來還有周敦頤黃宗羲等人，等我走到左側，這才發現略有不同，原來有的牌位上寫的是先賢之位，有的寫的是先儒之位，儒賢之別自然都是有根據的。先儒們都被奉在進門左手的廂房裡，先賢則有一部分緊跟先儒的牌位，剩下的都被奉在右邊。我一時興起，跑回去記下了熟識的名字，抄錄在此，明白的人瞧瞧這分別也能發會心一笑
（牌位並不是按時間順序，我大致是照抄的，也只是抄了我知道的名字，七十二賢除外）

先儒：顧炎武 呂坤 王守仁 陸秀夫 許衡 陸九淵 張栻 司馬光 陸贄 歐陽修 許慎 董仲舒 王夫之 范仲淹
先賢：程頤 張載 左丘明 程顥 周敦頤 毛萇 鄭玄 邵雍 毛亨 公羊高 諸葛亮 胡瑗 韓愈 韓琦 楊時 文天祥 劉宗周 黃宗羲 方孝儒

孔廟出來去了孔府，房子還比較有趣，滿處都是導遊在講乾隆的女兒嫁給孔家，以及最後一任衍聖公的故事，比較無趣，孔子是孔子，子孫是子孫，我對他家別的人沒有興趣，只是聽三輪師傅說，那位後人現在在台灣考試院工作，因為痛恨文革的緣故（並未親歷），終身不再履大陸的泥土，倒是他姐姐當着政協委員，每年都回來。文革有它的荒誕與罪惡，但想要如今的社會承認他孔府與衍聖公的地位與殊榮，顯然是不可能的，他不願見到的到底是什麼。

夫子，子思，東塘，這一家的靈氣能滋養這三個人已經夠了，不是地不靈，實在是這幾個人太傑出了。

二）泰山

首先總結一下，從山腳下的紅門爬到山頂，大概用了四個半小時，前半程太保守了，主要是因為網上的人都說要五個小時，很多女的甚至是七個小時，而且下山後動彈不得，我計劃里下山後還要去靈岩寺和濟南，所以不敢太快。晚上宿山頂，看日出後下山。整個行程靠老天爺幫助都很令人滿意；上山時雖然是下午，卻時不時來一陣毛毛雨，非常涼爽，快到南天門已接近傍晚，天開始放晴，晚上繁星滿天，山腰濃霧開始消散，第二天早上大概是幾天裡唯一的日出，下山時天氣晴好，但太陽始終被側邊的山峰遮住，一路上都很愜意。

在山腳下最先看到的是孔子登臨處，不知道為什麼，我腦袋裡總記得有個孔子小天下處，一路都未見，大概是我把書讀混了。過了紅門，很快就看到了那個著名的“ 蟲二” ，之前看網上的人吵架，有人說泰山沒意思，別人就反駁說要看的是人文積澱，比如蟲二。竊以為蟲二算不得文化遺產的代表吧，文字遊戲而已，更何況我看不出來泰山有什麼風月無邊的。經石峪在很偏的山谷里，走了老遠，山民的大公雞在薄霧裡打起鳴來，真是有隔斷紅塵三十里的感覺。金剛經被斗大的字刻在大石頭上，的確壯觀，以前在天柱山下也看到過經石峪，不過那景觀是以清幽奇譎勝，只是泰山大概算道教名山，看玉皇頂就知道，泰山奶奶也就是道家的碧霞元君，為什麼刻金剛經呢。

斗母宮到中天門這一段最難走，不是因為驚險，而是因為這是相隔最遠的相鄰景觀。陰天下午上山的人本來就少，而且多半的人都會選擇坐車到中天門，一路上只有我自己在山裡走着，偶爾有下山的人，也是成群結隊的。有兩個男生在跟我答話，但我謹慎的不說太多，儘管從他們腳上新買的布鞋看得出的確是登山的，我還是有點害怕。半路上有個很順眼的涼棚，種着幾盆繡球花，拾掇得挺乾淨，我停下來一口氣吃了兩個小米雞蛋煎餅卷大蔥，以至後來都不敢在人前開口，這是後話。這時候天色暗的厲害，涼棚里的大嬸說我肯定不能在天黑之前上山了，會很危險，想到前面還有2/3的黑暗寂靜的山路要一個人走完，我心裡也有點發毛，於是振作精神，趕緊又上路了。

這次我走得很快，路上有一段很陡峭也沒有多作休息。終於到了雲步橋，雨停了，光線明朗起來，山澗湍急從橋下奔向山腳，對面的岩刻也多了，其中有一處說，到此始奇，我大笑，應該是到此始怡。過了中天門，遊人陡然多了，景點相距也很近，儘管很累，腳步似乎也沒那麼疲乏了，關鍵是知道可以在天黑前登頂，心情好了許多。路上看到五大夫松的遺蹟，心裡無聊的琢磨秦始皇是怎樣爬上來的，儘管皇帝老兒們都是以轎代步，但祖龍不比那些生長於婦人之手的傢伙，少說也該騎馬，不過善於登山的矮腳馬好像是後來才從胡人那裡來的呢。

十八盤還是很有點意思的，兩峰對峙，一梯懸天。黃山也有類似的好漢坡，但沒有這樣森嚴的整體景觀。爬過了十八盤就上到南天門，一路上時不時停下來回頭看，遠處的山巒在雲霧裡忽隱忽現，近處松濤涌動，陽光明媚，心情大好。南天門過去是天街，側邊可上到觀月峰，我看了日落下來，路上有人提着兩瓶酒往峰上的亭子裡走，好傢夥，真有情調，笑。

在一家小客店投宿，披上租來的軍大衣，跑出去看泰安夜色，從燈光看來，似乎是個發展的不錯的小城市，可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猛然醒悟，我是跑來看書上說的泰安夜色的，在想什麼呢，難道我以為可以看到萬家燭光，大笑。燈光里可以辨認出一座橋的框架，橋下應該是姚鼐提到的大汶河。

這時候頭頂上飛過去一架飛機，我笑得更高興了。來之前給我朋友打電話，他說經常從泰山頂上飛過去，在邊上打遊戲的朱朱聽到了，插嘴說，讓他把你從上面空投下去。笑完了給朋友發短信講，我在泰山山頂，頭頂上剛飛過去一架飛機，應該不是你，但我還是覺得很好玩。過了一會他回信說，我跟你保證不是我。又笑，晚上的時間很快打發了。

四點多被客店的人叫起來看日出，披着沉沉的軍大衣再次往上爬，路上看到碧霞祠對面的門洞裡睡着一個人。早先我準備在外面裹着軍大衣睡一夜，可頭天晚上發現有那決心的人不多，這才早早投店打尖，比不上這哥們的決心大。爬到玉皇頂上挪了幾個位置，大家都在吵吵嚷嚷，還是不知道哪個位置更合適，邊上的幾對大學生情侶說話很粗鄙，讓人有種狗拿耗子式的不悅，其實很多人雖然愛說髒話，卻不粗鄙，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至少表面修養還是要有的。

日出麼，看過一次就夠了，估計以後我再也不會在山上等着看日出了。在玉皇頂上從容看亂雲飛渡的感覺真是挺好的，上來的時候還想，詩人就是詩人，盪胸生層雲還可以想象，決眥入歸鳥就太誇張了些，這時候倒有些體會了。後來就下山了，下山的時候心情輕鬆腳步輕快，仔細看了很多上來的時候忽略的地方，最喜歡對松亭，象是仙家所在，這就是我感覺黃山不如泰山的地方，黃山勝景，泰山不及，但黃山有些拒人兩三里之外，一路上象在看電影，總是不親近，不能對松，只能觀松。乾隆也說是岱嶽最佳處，這老頭兒弄月吟風倒是一把好手。

既然那麼多人都說泰山的岩刻，我就仔細的看了看，覺得有些古人也不過爾爾，比如在步雲橋附近刻的“ 山暉川媚“，實則水流湍急，群峰險峻，這文字很不搭配。再比如“萬方多難此登臨” ，我因為喜歡老杜，特地多看兩眼，沒有背景交代，甚至只寫了干支沒寫朝代，身份也沒講清楚，倒有一堆廢話，這是個糊塗人。倒是另外一個人在民國初年留下幾句話，質問那些嘻鬧的遊客記得國恥否，他若用這句還差不多。徐向前元帥留的是“登高壯觀天地間“，中規中矩的，不過聯想到下面幾句，大江茫茫去不回，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倒讓人覺得泰山在黃山面前遜色了。（我本楚狂人，卻沒游過廬山，挺奇怪的）泰山上有一處岩刻與眾不同，我抄錄如下（當時草草抄下，有些字跡自己都不能辨認了）：“余來岱之次年，歲在丙辰，是年春，暴雨甚多，寒暖不時，余因之而病。病後因阿堵物有感曰，是物也，何物也，得之則生，弗得則死，豈西人所謂人生之第二生命者耶，然英雄豪傑，為汝黑其心，滅其性，變易其操守，至死不悟，己不能致者，必欲強人之致之，汝之勢力不可方物，無論如何不可捉摸之，生龍活虎，一入銅臭勢力範圍，無異之蠢鹿頑豕等，真可嘆也，余老矣，不能攔諸君，後請拭目以觀之，長廬李星源題，民國五年八月。 ”，老先生話說得沒錯，但牢騷太盛，也不知道他費了多大勁刻這麼大一片。可笑的是，竟然有很多遊客在此喜滋滋的留影，因為此處地勢較開闊，也比較氣派。

三）濟南

因為靈岩寺交通不便，我不敢在陰天的下午一人前往，只好放棄。

大明湖和趵突泉都不錯。報告結束。

有句話我忘了說，在泰山頂上的夜晚，我披着軍大衣走來走去，習慣性的抬頭找北斗七星。去年冬天開始，每天晚上我走在路上都會不時的找一下北斗七星。這都是兒歌說的，他說冬季的星空最美麗壯觀，他還說了很多，可惜我只記得認北斗七星。那是我二十多年來最痛苦最壓抑的一段時間，但是只要我抬頭能找到北斗七星，我就覺得自己應該稍微高興一點。

這聽起來似乎很沒邏輯。我猜常跟我在網上說話的人一定覺得我這人很沒邏輯，請不要誤會我在生活里也是這樣，沒邏輯的人數學物理成績不會好的，hiahiahiahiahia。其實我講話也不是沒邏輯，我不說出來邏輯是因為我扭捏我怕丟人我怕自作多情。

總之，我在泰山頂上找到北斗七星的時候，突然特別想狠狠的緊緊的擁抱一下兒歌，一個網名兒歌，童樂，藍笨笨的，其實很少和我說話，也沒有見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