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後來我才知道,那時理查德說“沒有確定”,並不是他真沒有確定。他早已肯定地知道自己是同性戀者。只是,他還沒有確定到底應該對大家透露多少。那天晚上,他比較坦誠地向大家談論他的性別取向問題,儘管對我們大家來說似乎都是稀鬆平常,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對他來說卻已經是非同小可地向前邁了一大步,儘管沒有邁到底,但畢竟是跨出了第一步。
是在那個夏天,理查德第一次面對自己長久以來的秘密。為了他這個秘密,他去看了多年的心理醫生,並且長期服用控制情緒的藥物。他時常不能控制自己的沮喪,尤其不能消除不被別人接受的焦慮。此外,他還時時有着怨天尤人,“為什麼偏偏是我與別人不同?為什麼命運偏偏對我不公平?”這類的憤慨。他還很坦白地告訴我,在一開始,他不喜歡我,是因為嫉妒我。因為我有感情很好的男友,有健康的性格、正常的生活,因為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是“正常”的,而因此不必時時刻刻擔心別人的歧視和敵意,不會擔心和害怕自己的秘密會被別人識破。
我非常驚訝。看來,我又一次地過於天真了。我原來總是覺得,在美國,對同性戀者的歧視,就像對黑人的歧視一樣,是很久以前的事,或者只發生在文化風氣還不那麼開放的地區和國家(比如美國南部,或者中東一些國家),而不會存在於美國東北部,耶魯大學這種開放的地方。耶魯不是有很活躍的“同性戀協會”嗎?前一段時間不是還差點成立一個“同性戀研究”的新系嗎?就在我讀大二的這一年,一個同性戀者在風氣十分保守的北達科他州被幾個仇視同性戀的年輕人毆打致死,我和我的同學們不是還義憤填膺,一起簽了一張請願書要求依法嚴懲這種罪行嗎?在對待同性戀的看法上,我和耶魯的大部分自由派的意見相同,自認對他們沒有任何偏見。我不覺得同性戀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或是他們有任何變態。我相信性別的取向是天生的,無法在後天矯正,而且一個人的性別取向是他自己的私事,別人沒有權利去干預,更不該因此對他們歧視。
當然,這些都是理論上的大道理,我其實對同性戀者以及他們的文化並不十分了解,也和他們很少接觸。我在耶魯的朋友們都是異性戀者,唯一一個和我交往較深的同性戀者,是我讀高中時,在一個全國性的特路萊德讀書夏令營時結識的一個男孩子大衛。他長得英俊魁梧,我在了解到他是同性戀的時候,唉,着實惋惜了一陣。僅此而已。因此,對同性戀者他們到底有什麼苦衷,我一無所知。
這些,都是我在認識理查德之後才發覺的。我越深入地了解理查德,越感到我最初的想法太過簡單。同性戀者們在耶魯的處境,他們面對的問題,以及他們與耶魯異性戀社會之間的隔閡,僅僅用“歧視”二字來概括,一方面太籠統,另一方面對社會也不完全公平。其實情況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