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海小記(2,3) |
| 送交者: 二寶娘 2006年03月10日10:28:1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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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船員們 一艘小小的海洋調查船就是一個小社會,把各式各樣的人湊在了一起。船上總共有七八個船員外加一個廚娘。船長是個中年人,不苟言笑,嘴裡成天叼着個大煙袋,奇怪了,這“煙袋鍋子”不是咱們祖上的專利嗎?俺印象中,老美要麼倆手指頭夾着根煙捲兒抽,要麼耍酷用手捏着個大雪茄吸。 船老大一般窩在駕駛室里或他的艙里,偶爾出來放放風被俺遇上了,本剛想跟他套套瓷,親切地問聲“吃了沒?”,見老大那鞋拔子臉陰沉沉的沒有個笑容,俺便換成了放之四海皆流行的問候詞兒“哈羅”,老大點頭意思了一下,嘴都沒張便繼續大把握着他的煙袋鍋子享受去了。這是俺前後出海幾次總共幾十天裡跟他說過的唯一一句話。本來還以為他瞧不起俺個外國學生,私下裡一打聽,敢情他就是這麼一蔫兒人,跟誰講話都沒超過三句。 大副戴維是一半大糟老頭子,碎嘴子,白白胖胖的,一身老婆肉,俺那裡人講話,就是個標準的“老婆胎”,他跟俺見了面兒就天南地北地扯閒篇兒,說到興奮處還拉拉俺的小手、拍拍俺的肩膀,也不怕俺老公在一旁吃醋拈蒜的。 戴維可是個會耬錢的“小耙子”,冬天的時候,他夫妻倆開遠途,拉上一卡車綠油油的小松樹到紐約城去賣聖誕樹,一趟能賺一萬多刀。夏天的時候,阿拉斯加到處都在招漁民,一個季節下來也能賺不少錢,比有些人干一年的收入還要多,好多虎背熊腰的小伙子不遠萬里地從本土趕來了,隨後,就象蒼蠅追着嘬臭肉,妓女們也跟着來了。她們白天也會幹點兒正經事兒,開開出租車、幹個收銀員什麼的,晚上去夜總會搞創收,手裡攥着大把票子的王老五遍地都是,有需求嘛。 戴維還在漁輪上幹過,他伸出一個巴掌來跟俺炫耀,“每天能掙五百刀呢,在這兒,也就是個兩百來刀吧。”俺個拿獎學金的窮學生,一個月下來也就值他在漁船上兩天的辛苦,這會兒,俺倆眼都放綠光了,“大哥,咋撂挑子不幹了呢?那可是個滿手都沾金子的活兒啊。”戴維慢條斯理地,“妹子,錢多是多,可不是人幹的活兒啊。上魚了,俺得擼起袖子來跟一幫漁民們一起拉網拖魚;開船了,俺得手裡掌着舵、穩着把,眼裡還得看着路;靠岸了,俺得上岸買菜上貨去;人手不夠了,俺還得做飯當大廚,不容易啊。”還真是的,在這考察船上掙得雖少點兒,多舒服啊,見他沒事兒時跟個闊家大少似的,甩着十根大“胡蘿蔔”四處逛盪,就差手裡再拎個鳥籠了,俺心想,這活得自在也是錢不換的哦。 廚娘南希是一單身大肥姐兒,單純性痴肥的那種,四十大幾了還沒找到個合適的把自己給嫁出去。也不知是因為吃太多而嫁不出去呢,還是因為嫁不出去才吃太多,反正見她做飯時在吃,做好了還在吃,夜裡還要起來吃宵夜。南希的廚藝真是好,她做的炸蝦、烤雛雞、烤牛排,味道和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她的甜點好吃極了,但都太甜、太膩,吃完了辣嗓子。俺暈船胃口不好,方便麵再加上點兒自帶的榨菜絲兒,好歹也能勉強維持俺的新陳代謝。中途靠岸的兩天,俺才有機會仔細嘗了嘗,難忘的美味啊。五大三粗的南希還是個多愁善感的人,看個“人鬼未了情”能趴桌兒上哭得要斷氣兒,俺一旁見了趕緊遞上塊紙巾,“謝謝,俺都看八回了,還是忍不住要哭。”天哪,都八回了還…,俺就夠小資的了,淚腺也沒這麼發達,說來就是山洪暴發啊。 船員馬克是個健壯的帥小伙兒,他的工作檔次比較低,管收拾垃圾、打掃衛生、清理雜物。他的塊兒頭大,扛上個大包還能健步如飛。停船的時候,他會開個小摩托艇登上近處的無人小島,將一些生活垃圾埋在土裡。第一次見時他還是個單身,隔年再見時,他已經娶了個南美的太太,還帶着個5歲的女兒。馬克驕傲地給大家看他們的結婚照,一臉的幸福,讓俺這個羨慕呀。眼前現成的例子,即便是俺戴着個有色眼鏡來看,這有錢有權的船老大活得倒比個垃圾工累,累得都不會笑了。 英語裡的scientist,翻譯成中文就是科學家。俺一在讀的小蘿蔔頭學生,充其量也就是個能湊上前去給掌柜的續壺茶、遞顆煙的夥計,一不留神居然也成了船上的科學家。不好意思,俺自我感覺跟才富五斗、著作等身的學霸們站在一個台階上,沒地球引力吸着就飄起來了。 閒着沒事兒時,比較了一下中西文化中師生關係的差異,感覺大部分美國人沒啥子師道尊嚴的講頭,好多學生和老師可以拍着肩膀互稱哥們兒,就差掄起巴掌來個“哥倆好呀,五魁首”了。比方說吧,俺就可以隨便直呼老闆的芳名,她課上講錯了一道偏微分方程,俺便毫不猶豫地給指出,從沒覺得為了這些生理排氣大的小事兒需要修補俺倆的友情,這要是擱國內,老虎拉車 - 誰敢(趕)涅。當然,車軲轆話又扯了回來,老闆拿着手下當半個兒使喚的也不是沒有,壓榨得學生集體叛逃的事兒俺也見過,但不普遍。 反觀咱中國人的這份拘束,學生要畢恭畢敬地,不能比老師顯得高明,哪怕是在武大郎開的店裡,夥計也不好比掌柜的身材高大。去看看金庸的武俠小說就知道了,那個武功最高的,或盟主、或大俠、或惡人、或洞中隱居人,一定是那個年紀最大的,或男、或女、或不男不女,年輕人要想超越前輩,就只好去偷本兒“葵花寶典”或“辟邪劍譜”來練練啦。所以啊,咱中國人的傳統里是一定要論資排輩的,非得把個姨子、舅子、姑子、叔子的稱謂關係給徹底捋順溜了。英語中,人際關係的概念要模糊得多,所以,象俺這樣濫竽充數的角兒才好混水裡摸魚,憑空賺來個科學家噹噹。 船上的首席科學家是紐約來的教授查克,正值壯年卻老成,不善言語,人結實得象個肌肉男,看面相,儒生一個,干起活來更像個干粗活的船夫。他跟手下幾個學生埋一堆兒里,全都是些幹活不要命的主兒,就算是下着雨、起着浪也耽誤不着他們站甲板上挖泥、采水、取樣。 查克還帶來個十歲左右的兒子萊瑞,估計是因為學校正在放暑假,單獨把他放在家裡不合法,送出去參加夏令營吧,巨花錢又不放心,還是自己帶在身邊踏實。 滿船就萊瑞一個吃閒飯的,偏偏這孩子又是個話簍子,他爹不願說的話全讓這小子給補上了。萊瑞不知怎的瞄上了俺,有事兒沒事兒地蹭俺身邊嘮嗑,可能俺的魅力有缺陷,只夠吸引小男孩兒,這也好,無公害呀。再說啦,俺也樂得找個不嫌棄俺中式美語的人練練口語,趁機捎帶着挖掘一下老美家的私生活,這可是第一手資料絕不倒手的啊。干,幹啥?您別這麼瞪着眼看俺好不好,有料俺也不抖,人家家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閒話咋能轉口,俺得小心被人訴,惹一屁股麻煩就不好玩了。 萊瑞跟俺一樣,是個漁迷。船停站位時,別人都在忙,他便下竿兒釣魚,船上備有好多沙丁魚魚餌以及釣魚工具,那是給科學家們閒時取樂用的,只是,無論是否當班兒,船員們是不准釣魚的。 萊瑞就象是棵矗在船幫子邊的消息樹,大伙兒忙起來誰也顧不上這位漁童,當他透明;一個念頭想起他來了,便看他一眼。這樣過了好幾天,直到一天晌午,好端端地,萊瑞突然放聲喊起來,“哇,上魚了”,果然,見他拉拉扯扯地拽上來一條閃着銀光的銀馬哈魚。大夥跟着一塊兒激動,齊刷刷地扭頭向查克看齊,每人一雙眼睛瞅着他,俺這才知道眼光為什麼也能殺人。查克看來人味兒很重,他點頭一發話,全船的科學家們立馬撂挑子,各自歡呼着,抄傢伙釣起魚來。 俺跟俺老公霸着一截兒三尺多長的船舷,手氣真是好,“噌,噌,噌”地直往上提。估計是趕上魚群了,連俺這個第一次出遠海釣魚、卡不上級別的也整了好幾條,興奮得俺直哆嗦。那天的整個下午,大伙兒沒一個幹活的啦,全體在甲板上集合搗持魚。科學家們忙釣魚,船員們忙着幫俺們收拾魚,一條大魚也就給整出兩片兒來,魚頭、魚骨頭全扔回海里啦。俺看着可惜,這要是拿回家去至少還可以燉個魚湯熬豆腐呢。 俺老闆蘇珊是個阿拉斯加出生的白人,在本土幾個牛校拿的學位、做的博士後,因她特喜歡阿拉斯加,二十多年前便又殺了回去,後來一直呆在了那裡直到現在。她是個很努力的人,運氣不是太好(她自己的話),還好,她的名氣在俺這一行里還算響噹噹的。 蘇珊,一米五幾的小個兒,比俺矮了快一個小板凳兒,她,她居然接連生了兩對孿生雙胞胎,倆兒倆女,金髮碧眼的小傢伙們巨可愛。蘇珊驕傲地走哪兒都帶上她那兩窩兒四個的照片,擺在顯眼的地方,每回從跟前兒走過,俺都嫉妒得抓狂,倆眼快成兔子眼了。不過,俺後來也差不到哪兒去,一對龍鳳小雙雙也是四處賺足了眼球。 第一次出海在船上呆了仨星期,俺從心底里欽佩這幫美國人的敬業精神,雖說能吃、能喝、能玩、能吹,也確實賊能幹。十多年已經過去了,夜深人靜時想起來,不能忘懷,遂寫篇小文留個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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