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錯一步影響一生

顧曉陽

我的大學同學大澤近日突發心梗去世。不勝痛惜。就我所知，他的一生有一個轉折點，幾十年來常令我感慨，今日思之，更是嘆息不已。

大澤大學畢業後分配在一個很好的國家局級單位。單位一把手向有能名，而且愛護青年，對新分來的大學生十分看重，不次拔擢。他有幾個心腹，事事倚靠他們，用當時一位朋友的話說“連北京的大白菜幾分錢一斤都問他們”，沒幾年，就把他們提拔當了處長。大澤就是這幾個心腹之一，他當處長的時候才二十幾歲，是我們班最早當處長的，也可能是最早公幹出過國的。

八十年代中後期，出國熱興起。這幾個人不知是腦子裡的哪根筋沒搭對，都想去留洋。1988年我回北京過暑假時，大澤說他也想去日本。我勸他好好掂量掂量，不要輕舉妄動，“你要是真想好了出去刷碗，那你就去，否則還是留在國內好。我看你不像要去刷碗的。”

他說：“我們去日本出差時，都是德間康快請客，吃完了還每人發紅包。”德間是日本出版界大佬，也涉足電影、唱片、娛樂等業，當時正值巔峰時期，同中國的關係也很好。

我對大澤說：“那是因為你們是中國的官員。如果你辭了職，作為自費留學生去日本，恐怕跟德間通個電話都不容易，更別指望能幫你什麼忙。”這個道理本來很簡單，但大澤似乎不信。或者他在日本還有其他關係，我就不知道了。

當時辦護照非常麻煩，先要向本單位提出申請，獲得許可後由單位人事部門出具介紹信，才能去公安局。大澤等幾個處長同時要辭職出國，他們的“頭兒”實在沒想到，堅決不同意。他把他們培養起來，是當自己的左膀右臂啊，怎麼能甩手就走呢？具體如何交涉的外人不清楚，總之雙方因此對立起來。幾位年輕處長願望太強烈、膽兒也太大了，其中一位是保管公章的，大家一商量，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私自開了單位介紹信、蓋上章，瞞着“頭兒”去公安局辦來了護照。

很明顯，這麼做是無法保密到底的。不久頭兒知道了，大怒，立刻找到公安局，收繳了他們的護照，停止他們的工作。於是，他們不僅出不了國，單位也沒法待了，徹底地“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想他們一定是恨死了頭兒。往昔他們都是頭兒的心腹，頭兒的底細一清二楚，挑出一些毛病來還不容易？幾個人把情況一湊，向監察部舉報了頭兒。頭兒也下台了。 兩敗俱傷。

此後漫漫幾十年，他們幾個各自漂泊，有的混得好，大多數一般般。我在美國時與大澤也有聯系，他始終未能實現出國的願望。 故事大致就是這樣，其中曲折回轉、具體而微的情況，外人不得而知，也不能判斷誰是誰非。雙方站在各自立場，都會覺得自己那麼做是理所當然。

我特別有感觸的不是對錯，是這件事的起因，和這件事的結果。

當年，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拼了命要出國？時間相隔越久，對這個現象越感到困惑。我也是那波出國潮當中的一個，我有我的動機和目的，別人有別人的動機和目的，千差萬別，都不一樣。有的人像着了魔，我還沒到那個份兒上。我在日本接觸的北京來的自費留學生中，有大報記者、機關幹部、外企員工，也有工廠工人和開電梯的。北京、上海、廣州等城市來的，與福建農村來的，又不一樣。雖然如此，總還有一些更深更具有共通性的因素在驅策着這些芸芸眾生吧？是什麼，值得歷史學家研究。

大澤他們如果不動出洋之念，在原單位大概率前程遠大。單位的那個頭兒，很能幹，口碑也好，本來仍有上升空間。可以說，這件事，改變了雙方每個人的命運。如果事先能預知結局，誰都會收手的。可惜的是，極少有人擁有這種預知天才。

歷史上和我們周圍的那些聰明人，當其上升時，聰明得不得了；但在犯傻的當口，你簡直搞不懂他們怎麼會如此弱智。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這是人生中的吊詭之處，我們人類思維有限，弄不明白怎麼回事。很可能是在某個超越之處，有誰掌握着什麼機關，隨意開合。所以，看起來是平平淡淡的人生，其實處處有天機，走錯一步，影響一生。吾人行事，可不慎哉！

大澤來自南方城市，為人朴實，不善言辭。他在班裡不顯山不露水，經常默默做一些為同學服務的事，大家對他的觀感都很好。是個難得的好人。他原單位的一把手重用他，可謂別具慧眼，知人善任。換個領導，像他這樣老老實實又不搞溜須拍馬的人，很難受待見。他愛喝酒，喝了臉紅，話也多些。據說這次猝死就跟喝酒有關。

多好的朋友，我都不會主動詢問人家的工作、家庭、收入等私人問題。對大澤，更沒問過。他好像一直單身，具體做什麼也不甚了解。默默的一個人，默默地來了，默默地走了，對人都是善意，沒有與惡濁的社會同流合污，這樣的一生，也是着着實實不容易的。

伏維尚饗！